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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难乐 是诅咒的开 ...


  •   诺顿常把心里话写在日记本上,他从抽屉里拿出纸,提笔书写。蜡烛快燃完了,火苗飘忽不定,字迹在本子上显得模模糊糊。紧接续了一根,四周逐渐亮堂起来,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俨然是一副俊生生的少年模样。

      今日矿场上来了几个新伙计,年龄约摸都八九岁。诺顿看着他们忆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

      那会儿他爸刚走没多久,诺顿就拖着沉沉的镐子进了矿洞。

      第一次是由本尼带着坐矿车下去的。他缩在深深的矿车里,阳光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快速消散,周围暗下来,即将进入一个新世界。当时,他的内心还对这一切带有隐隐的激动和无比的新奇。

      地下世界错综复杂,洞口相互联通。灯火挂在凹凸不平的两壁,管道延伸出去看不见底,不同材料堆积在地,工人们各自做着手中的事,耳边满是机器嘈杂的声音,待久了脑子不免嗡嗡的。

      顺着轨道往里走,巷道的空间越来越窄,就连灯都没有了,一片漆黑。七长八短的柱子支撑顶棚,不时往下漏些煤灰和沙子,诺顿打量这些柱子,总担心它们会突然倒塌。

      本尼在此之前为他讲解了基础知识以及一些操作技能,特别是安全问题,那才叫千叮咛万嘱咐。

      诺顿学习能力挺强,不多时便掌握了技巧。

      越往下空气越稀薄,成年人的身子已经不能直立了,诺顿还小,就被要求先钻进狭窄的通道,把里面的碎石一一刨出来。

      他匍匐在地上,黑暗将全身包裹住,小石块不时掉落,敲打在帽子上发出阵阵响音,土里的沙砾钻进裤腿,云母碎片随着动作割破皮肤……待久了,就缺氧,起身时头难免晕乎乎的。

      一筐碎石压在后背,他上来后浑身都被煤灰染了色,只剩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懵懵地望向周围。

      本尼与他并排往回走,没过一会儿,诺顿先前担忧的事情就发生了。

      矿井坍塌了。

      地面在摇晃,木桩断裂的声音从远而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本尼一把捞走。

      后面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通通埋葬在巨石与煤块下。

      事后,遇难者纷纷被刨出来,他们身体被巨石挤压得变了形,皮肤脱落,磨去了本该有的器官,红肉连碎骨,鲜血混尘土完全看不出原样,腥得不行。第一次下矿井就遇上这样的事,诺顿躲在一旁发抖,心有余悸地把头埋在自己腿上。

      他是害怕的,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死在里面,考虑过放弃,可目前跟着本尼,接替父亲生前的工作,别无他法了。

      “我爸能干的,我为什么不能干?”诺顿才进矿洞时心里是这么想的,就因为这句话,让他在矿洞稀里糊涂一呆就是好几年。

      ……

      幼年断尽亲缘,旁人提及他都用可怜二字概括。

      可怜吗?或许吧。但都到这矿上了彼此之间的差距又有多少呢?每天都有新面孔来,旧面容去,与其花过多的时间精力去共情他人,透支自己的情绪,不如做好当下的事情,多思无益,说不定还能多攒点金币,吃一顿饱饭。

      沉默的人分为两种,一是天性使然,二是后天所成。很显然,他属于后者。也才十几岁吧,他的生活就已经是怏怏不乐,艰难竭蹶了,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不喜交流。心理年龄超越实际岁数,过于早熟不见得是个幸事。

      笔尖搁在纸上,墨水浸透纸面生出了花,诺顿急忙收笔。他其实也不是不善言辞,只是当下所处的环境并没有什么可值得分享事,更没有可倾诉的同频者。

      诺顿把日记本锁在抽屉里,目光瞥向角落摆放的矿稿,拿在手上用帕子仔细擦拭。

      现在,他终究是活成了父亲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诺顿捧上书本蜷缩进被子里。也不知道从何时起,他的脑子每晚就会不停复盘当日所做,计划明日的新任务,而童年时的那座山岗也随着日复一日的工作,埋葬在记忆的长河之中。

      大门外的喧哗声打乱了诺顿的思绪,他无奈闭上眼睛,厌厌地翻了个身。

      前段时间,他停止续租过去的旧屋,搬入这个矿场旁的集体宿舍。原因是经费不足了,曾经看着诺顿长大,常给他糖果吃的房东老太太,在见他没钱后就用扫帚冷冰冰地把人请了出去。可诺顿现在并非是懵懂无知的孩童,有基本的生存能力,并且不想欠债,也不想过多麻烦父亲的旧友。

      那天,他提上破皮箱子站在四四方方的房间外,里面有十几张床铺,每张床中间被短小的木板遮挡。此处低矮逼仄,不通风,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烂和霉臭的气味,同时还混合了尘土与劣质香烟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别些形容不出来的不雅之气。

      一只老鼠跑出来从诺顿眼前溜过去,他转身闭眸,不忍直视。说难听点,这里更像是个停尸间。

      这个决定或许不明智,那此刻别无选择,事已至此,只能先整理东西。

      他来到最内侧靠墙边的角落,一言不发收拾起来。

      ……

      第一次正面和工友同事们打交道,他就感觉不对劲。

      兴许是直觉过于敏锐,诺顿就觉得那些人是不省油的灯。比如其中一位的脸长得像被打了一拳的冬瓜,眼下带有刀疤,两腮胡渣泛青,给人一种强盗样。长成这样实属无可奈何,待人接物也不亲切随和,就更显得此人的存在是一种错误。还有一位蓬头垢面,满口黄牙,不修边幅的同事,每次经过都能闻到一股异味,至于他本人,连同那一帮人似乎都不当回事……其实都是粗鄙无礼的猥琐之徒,也差不了多少。

      当然,自然不是每个人的相性都如同那伙人一般,可比起和人找话题,诺顿更喜欢从书中获取共鸣,寄托精神,抑制内心深处的愤懑。

      走廊上又是一阵喧闹,玻璃瓶落地打碎的声音尤为刺耳。房门随即被猛烈踹开,一群带着酒气的人大步走进来。

      “哟,来新人了?”为首那人喝得醉醺醺,迷迷糊糊睁开眼瞟了瞟角落的诺顿,认不太清,身旁其他工人在他耳边嘀咕几句。

      “原来是那个只会看书不会说话的哑巴啊。”他说完踉踉跄跄地走向诺顿,上下打量一番。

      其他人推推嚷嚷一并拥过去。

      “果然是个傻的。”那人又往嘴里灌了几口酒,扯过诺顿手中的书,同时用肮脏无比的手把书页翻得啪啪作响。

      “……”诺顿冷冷凝视这一堆人,不太想搭理。

      那人讥笑,把拿着书的手举高,“你不是认得很多字吗,给咱们哥几个念念,说说讲了个啥。”其他工友也围凑过来起哄,做一些莫名其妙带有嘲讽性的动作。

      “请把书还给我。”他不带任何情绪说出这句话。

      “在我手上,你自己来拿啊。”矿工嘲弄道,把诺顿拽下来,丢向凹凸不平的墙面。

      后背传来疼痛,诺顿厌烦地站起来,踮起脚就打算把东西夺回。手伸出去一半就被后面的人狠狠逮住,肩上随即一痛又被死死扣回地上。

      他拼命挣扎,奈何对面人数太多,衣服和头发都被弄乱了,依旧无法从束缚中挣脱,只是咬牙,睁大眼睛瞪着眼前人。

      “你这副模样是想决斗吗?”那人用书一下一下拍打诺顿的脑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十分滑稽?”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子,这样吧,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他眼珠一转,“加入我们,今朝有酒今朝醉,如何?”

      诺顿听得心里直发笑,抬眼目光掠过这些整日好吃懒做,鼠目寸光,得过且过,面目可憎的人。

      “幼稚……”诺顿冷笑,不理睬,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下一秒就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识抬举。”矿工把书甩进一边的水桶,“都到这儿了你还装什么孤高,大家都一样,你还想山鸡变凤凰?”

      极力克制情绪的诺顿恼了,他知道凭借自己一个人硬碰硬根本打不过这群家伙。思想片刻,他轻飘飘地笑言讽刺,“是啊,你说得对,都一样,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山鸡总成群。”

      话音刚落,他就见那人横眉怒目,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如同变戏法一般有趣,可见是听懂了这言外之意。

      “你骂我们是山鸡?”

      “这是你的自我臆想。”

      ……

      大门打开了,工头站在门外将这帮人叫去,也不知所为何事。

      “算你小子今天走运。”

      他们自知理亏,放开诺顿转身离开。

      诺顿轻轻触碰扇红的脸颊,慢慢站起来从桶里捞出浸湿大半的书本。里面部分的字已经被水晕开了,他找来干毛巾与一些零碎旧布铺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一页一页,小心翼翼蘸干。

      “你……还好吗?”

      一个怯弱的声音传来,诺顿停下手里的工作回头。隔壁床那位身形瘦弱的同事从低矮的挡板上探出脑袋。这位工友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很显然也被那群人刁难过。

      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一种误敲在心门上的感觉,诺顿匆匆一瞥,又垂下眸做自己的事。

      “他们是这样的……喜欢排挤新来的,给下马威,我们还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来比较好……”

      诺顿翻页的手顿在半空,虽然不知道这位工友具体出于何种原因,或是好心劝告,或是劝说加入那愚不可及的阵营,再或者是想拉拢自己……他不屑一笑,依旧保持警惕。

      “你有选择加入他们的权利。”诺顿也没抬头,继续轻擦书页。他知道真正的关心,行动远比言语来得更快,比人更值得信赖的是人性。

      果然,工友保持沉默,悄悄退了回去。

      诺顿一直牢记父亲以前常说的话,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偷不抢,用自己双手干活,勤劳努力就会有回报。

      从晨光熹微到日头偏西,他总是第一个下矿,最后一个离开。等清理完身上脏兮兮的泥土,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扛起镐子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那些工人依旧聚集在昏黄的灯光下饮酒作乐,声音大得要把树上回巢的鸟震出来了。

      “他们的声音像在我的脑子里拉了屎。”诺顿小声嘟囔,加快脚步离开。

      其中几人望着匆忙走过的诺顿,相互使了个眼神。

      诺顿回到宿舍就见自己的铺位被弄得乱七八糟。桌面凌乱不堪,书本散落在地,打碎的杯子混杂着煤灰全部弄在床榻上……诺顿心下一惊,急忙拿出一把钥匙打开自己放日记本的暗格,确认无误后,他才放心上锁。

      转眼望向狼藉的四周,这些人的手段可谓是低劣幼稚到了极致,烦是烦,但同蠢人较劲属于浪费时间。诺顿带上手套,开始收拾这一切。今时不同往日,或许是阅读的书籍太多,导致了意识早早苏醒,又或许是因为常年来干着机械重复,没有收获的工作,他就感觉自己与这个矿洞的一切格不相入。他认为自己是富有修养的,就从当下而言,还算是一位作风正派,诚实正直,勤劳踏实的良善之人,并且打心底地看不起瞧不上那些卑鄙无耻的低能产物。

      诺顿把洗完的被单单独晾晒在外,不太想回压抑的宿舍,干脆寻了一处四下无人的草坪。他躺在一颗大石头上,凝望夜空浮想。

      许是上帝不慎打翻了一杯名为星月夜的鸡尾酒,用于点缀的云母粉也随其倾落人间,成了天边璀璨的繁星。

      他望着望着便醉了,思绪连同晚风奔向银河,脑海里编制了一个个奇思妙想的梦,烦事也消退一大半。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给予内心一个缓冲的平台。

      诺顿坦然融进夜色,在黑暗中,他以一个独行者的身影,抬眸久久地凝望了那颗错轨的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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