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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雪梅殇 拨雪不见春 ...


  •   春去秋来,风送桂香,诺顿依旧偏爱那处能给心灵带来静气的山岗。

      不过,最近的他有心事。每当夜深人静总是能听见父亲止不住的咳嗽声,那声音宛如渐凉的秋风击打门前摇曳的枯枝,增添几分苍凉。

      诺顿在暗夜里扒开门缝,亲眼见父亲蹲在地上用纸巾捂着嘴,极力克制阵阵咳声,他亦见到白色的纸上隐隐留有血丝。父亲紧接便会摸出一个特别的瓶子,服下里面的药,才慢慢缓下气来。最初,诺顿天真以为那瓶里面装的是糖果,还差点误食……

      他悄悄把门关上,不忍看见父亲被病痛折磨难受的模样,只盼望快些长大,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索性转身把所有的事情都倾诉在日记本上。

      次日,诺顿发现父亲的工作手套落在家里,心想送过去。他先前玩闹时曾偷偷跟踪过父亲,凭借记忆找到那条去矿场的路。

      远远的,他望见高耸的井架。轰鸣的机声在耳边回响,再往前走段路,出现一个山沟子,底下就是矿场。

      诺顿顺着台阶下去,手足无措地站在围栏旁。他茫然环顾四周,里面的人形形色色,各自忙各自的事,根本不会注意一个小孩。

      烟尘四起,他踌躇不前,思虑再三后还是打消了进去找父亲的念头,只有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双手托腮,静静等待。

      ……

      日头偏中,男人出来歇口气。刚一出来,就瞧见树下坐着的小人儿,心里惊讶。

      “诺顿?”他唤道,向前走。

      诺顿听到声音,立起身子。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沾满泥土,面上覆盖灰尘的旧鞋,其次是掉了色的工裤,破了洞的外衣,再然后是一张布满灰尘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爸?”诺顿轻轻喊了声。父亲向来重整洁,这模样是他第一次见,有些不敢置信。

      “你咋来这里了?快回去!”这是男人首次用命令式口吻对他说。

      “您的手套忘拿了,我想着给您送来……”诺顿低头,声音断断续续,踮脚把东西递给他。

      男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自己手上的黑灰与藏在指缝里的污泥,默默捏回手慢慢垂下,放在身后,用另外一只手胡乱擦过脸,恢复往常语气:

      “诺顿乖……快回去,我那儿有备用手套,不用送来的。”

      “好……”诺顿依然低头,目光却忍不住往上看。

      男人又嘱咐了几句,诺顿听话往回走。

      ……

      走过一小段路后,诺顿回头,只看见父亲匆忙离去的背影,下一刻就去给另一位穿着得体的人鞠躬。他呆呆立在路口,有些苦恼,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若把这些情绪一个一个从心尖剔出来,那就有震惊、有不解,还有心疼与愧疚……

      “是因为我,爸爸才会变成这样吗?”诺顿喃喃自问,抱着膝盖坐在路口的树桩上。

      太阳落山,男人再次出现。这次他的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也整整齐齐,同原先无差。

      诺顿冲过去抱住了自己的父亲。男人笑了笑,领着他往家走。

      一路上诺顿都一言不发,男人低下头,问道,“今天怎么不说话啦?不开心吗?”

      “才没有呢!”诺顿仰起头,唇角轻扬,这是他第一次隐藏自己的情绪。

      男人也没有说话了,牵着他的手静静往回走。路是平常路,只是今天少了些笑语。

      行过窄巷,有两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块长的旧木板,巨大的白布下遮盖了一具类似人形的物体,正朝他们相对走来。

      “那是什么?”诺顿晃了晃父亲的手。

      “别看,脏东西,太晦气。”

      男人停下脚步慌忙把诺顿的身子转向斑驳的墙壁。

      阴风从巷内窜出,掀起一角白布。

      诺顿还是看见了。那具尸体蜡黄蜡黄的,面容骇人至极,身上生出疮,留着脓,腐了一半,散发难闻的恶臭……

      他一惊,猛闭眼睛,拉紧父亲的手,快步离开,这一整晚都睡不安稳。

      窗外黑漆漆的,风吹树响,诺顿从睡梦中惊醒,他略带哭腔跑去父亲的房间。

      “怕……”他怯怯道,钻进父亲怀里,不肯出来。

      清晨,他听见父亲收拾工具准备离开的声音,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跑过去紧紧抓住那把矿稿不放手。

      “我不想让您去……”他低声请求。

      “在说什么傻话呀,我不去哪儿能行呢?”男人轻轻把镐子拿回来。

      “那诺顿和您一起去!”

      “这不是胡闹嘛,小孩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男人蹲下捧上诺顿的小脸,“乖乖在家等我,好吗?”

      诺顿眼里藏泪,最终听话点了头。

      门关了,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

      男人长年累月在地底工作,悬浮在空中的粉尘顺着气管轻飘飘地落在肺叶上,在那里埋下祸根,最后生根发芽。

      立冬的那天,男人病倒了,没有再去矿场。

      疾病是隐藏在身体里的恶魔,累积到一定程度,一朝触发便会消磨意志,侵蚀人体。

      诺顿摇摇晃晃端来一盆热水,拧干毛巾,小心翼翼擦拭父亲的脸庞。

      男人早已骨瘦嶙峋,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眶深深凹下去,眼里带有血丝,嘴唇干裂,胸脯一起一伏颤动,时不时还咳几声。

      诺顿又急忙将喝水的杯子端来,服侍父亲喝下。

      “爸……”他轻声唤了声,握住男人的手,恳求道;“您要快快好起来……”

      男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会的,会好起来的……”他望向灰蒙蒙的窗外,“等这个冬天过完,春天到来时,我就陪你去山上拾花……”

      诺顿用力点头,同父亲拉钩,“您答应的!”

      “嗯,我答应的。”

      ……

      翻年了,天越发的冷,男人的病愈发的重。

      诺顿推来一个旧火炉,火光映在灰墙上,寒风一吹,影子斜斜晃动,房间里忽明忽暗,视线模糊。他又踩着凳子,爬上桌子,把高高的破窗关上,寻来纸团将破口堵住。

      外面黑得看不见,只听见雪落的声音,这是苏格兰今年的第一场雪。

      男人仰面咯血,诺顿害怕地抓住他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爸,我带您上医院!”

      “这天……医院是不会开门的……”男人用尽全力将这几个字从嘴里挤出。

      诺顿又在家里翻出最后的药,喂了父亲吃下。他每天都在心里无数次虔诚地向上帝祈祷,祈求这位无所不能的圣灵救救他的父亲。

      男人此番模样令他想起一个阴森森且沉重的词,他不敢把死亡二字宣之于口,于是轻靠在床边,从旁问道:“爸爸……您会永远陪着我吗?”

      男人知道诺顿害怕自己离去,可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躲不了亦逃不过。

      思来想去,他抬手摸了摸诺顿的脑袋,有气无力开口,“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诺顿似懂非懂,此刻他只愿父亲康健。

      大雪下了三天,停了。

      这日,诺顿同往常一样端上水盆进屋。他推开门,惊讶发现父亲已经站起来了,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装。

      他又惊又喜赶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冲过去狠狠抱住男人。

      “爸!您终于好了!”诺顿感激上帝听到了自己的诉愿。

      男人笑着,亦如先前那般同他开玩笑。

      “雪停了就出去看看吧,这么多天待在家里定把你闷坏了。”他抚摸诺顿的脸颊说道,“我得去见个朋友,回来再陪你。”

      男人拍了拍诺顿的背,望见他欢天喜地跑出去的背影,眼眸里满是深深的眷恋与不舍。

      诺顿出去了,没过多久男人也出去了,一步一回头看向那白雪皑皑的山岗。

      ……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矿上的活已经干掉一大半了。

      本尼趁着午间休憩的时间,拿出纸,提笔写信。前些日子翻找到了一件八/九成新的工装,寒冬腊月的,想着给男人捎过去,给他家那孩子改个被子也是不错的。

      本尼最近在收集整理矿脉资源,他内心有一个大胆且崭新的计划。

      天冷,墨水被冻成一块,本尼在纸上乱划几下,用力甩了甩笔,写出几个字,无奈仓促将信结尾。

      他将信对折起来,装进信封,准备出门的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本尼抬头看见两颊凹陷,骨瘦嶙峋的男人,站在原地愣了半天,难以置信。

      “老兄?”几个月不见眼前的人就被病魔摧残成这副模样,他把信放在一旁,连忙搀扶上去,“你这是?”

      男人拍了拍本尼的手,平静丢下几个字,“回光返照罢了。”

      “又乱开什么玩笑?”本尼又仔细看了看精气神十足的男人和现在的面容,心里没底,“别胡说,我送你回家。”

      本尼跑去告了假,轻扶着他回家。

      男人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本尼眼中的泪,反而笑出声,“你哭什么?旁人听了去还以为是你要死了。”

      “你简直就是在胡言乱语!”本尼被这话气了,拳头猛锤了一下墙,“每次都这样……”

      “你啊……性子还是这么急。”他咳了几声,“急火易攻心,容易见风是雨,这样不好。”

      “没有你,我都不敢想象自己做事会有多冲动……”本尼握上男人的手,“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也有许多工友病了,那么多人的矿场都变得冷冷清清。”

      本尼再次望向男人,说些宽慰话,“会好起来的,我才刚准备了一个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男人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释然道:“无所谓了,我这段时间不过是向上帝借了几许光阴,迟早要还回去的。”

      本尼哭了,抬头四顾,“诺顿呢?他知道吗?”

      “我把他支出去了。”他道,“怕死相太难看,吓着孩子。”男人想了想又笑得眯了眼,“我已经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刚才去找你的时候又乱了头发,下葬的时候记得帮我梳理整齐,我得去赴一场名为死亡的世间最公平的盛宴。”

      本尼摇着头喊道:“全是疯话!傻话!你有没有想过,你孩子怎么办,他会怎么想?”

      寒风悄悄拍了窗户潜进来,掐灭了屋内的火烛。

      “诺顿是最好的孩子,我相信他会明白的……”男人眼里起了雾蒙,意识渐渐涣散,他庆幸自己陪了诺顿六年,却又遗憾只陪了六年,做父母的放心不下,就凭这点他也想好好活着啊!

      “我等不到春天了。”男人翕动嘴唇,看向本尼,“你替我折一枝花给他吧……”

      ……

      他不再说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一直望向窗外的山岗。

      雪悠悠下起来了,本尼感觉握住的那双手在渐渐变凉。他猛一弹起,那条手臂就直直瘫在床上,手腕上戴着的手表磕在床沿,电池滑落,指针停在整点,不动了。

      本尼试探着唤了几声,不应。他颤颤巍巍站起身,下一刻痛哭声在房间回荡……

      他轻轻将男人的眼睛合上,分明瞧见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有滴泪从眼角慢慢滑落。

      ……
      寒冬月,大雪天,死了天底下平凡的一位父亲。

      收尸人把遗体抬上担架,用一块巨大的白布盖了,一前一后出了门,本尼泣不成声地跟随在一旁。

      ……
      诺顿从山上寻了好多梅花,雪下大了,他顺着原路返回,怀抱梅枝,衣服也染上了缕缕暗香。

      他踩在洁白的雪上,留下一连串小脚印。

      隔着雪,他见三个人从远而来。不,是四个,还有一人在架子上躺着,其中有一位神色悲戚,目光从未移开过逝者。

      那行人经过诺顿时,他担心和上次那般看见令人害怕的东西,索性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寒风乍起,吹散枝头梅花,嫣红的花瓣随落雪停在那张白布上,分外醒目。

      诺顿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心里发凉不知为何,他陡然睁眼,视线跟在那些人身后,没由来地心慌,慌忙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奔跑。

      他还小,步频慢,死神先一步敲了门,领走了他的父亲。

      诺顿气喘吁吁推开门,屋里头空荡荡的。

      “爸,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

      “爸爸?”诺顿疑问。

      “您在哪里啊?”

      依旧无人回应。

      房间就那么巴掌大点,有人没人其实一目了然。

      室内黑沉沉,冰冷冷的,压抑得不像话。

      诺顿来到床前,看见床头摆放着一块没了电池的手表,拿起来捏在手里,是他父亲的。

      屋内陈设什么都没变,诺顿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杯子,凉得彻底。

      “爸,别躲了,这不好玩……”

      他又在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徐徐展开,上面有两行,第一行用浓墨书写:

      “爸困了,先睡一觉,醒来后先去一个新世界探探路。”

      第二行没有字,用清泪镌刻。

      诺顿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有些发懵,半晌,他反应过来,原先抬走的人分明是他爸啊!

      什么也顾不了了,他把纸捏在手心,跌跌撞撞爬起来就往门外冲。

      雪从天上轻飘飘地落给整个苏格兰,它平等地降落在远处金碧辉煌的城堡旁,近处低矮倾斜的屋檐上,低处断壁残垣的废墟里……

      诺顿奔跑在雪地里,长长的衣服绊了一跤,他跌进软软的雪里把心摔碎了。

      他管不了疼痛,直接站起来把外套扔在地上,继续向那墓地奔去。

      ……

      已经下完葬了,那儿又多了一口坟,本尼两泪汪汪地把碑上的雪拂去,望着上面刻的名字又痛哭起来。

      诺顿踏雪而来,孤零零地站在一棵柏树下,怔怔凝视眼前一幕,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走上前。

      本尼察觉有人到来,回头只见一个六七岁大的玉娃娃站在自己身后。那雪花停在他乌黑的头发上,压在瘦小的肩膀上,这孩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脸蛋和鼻尖冻得通红……

      “诺顿?”本尼试探喊了声。

      “嗯嗯!”他点头,绿莹莹的眸子在晦暗的雪色中显得格外灵动。

      本尼拉着诺顿的袖子慢慢蹲下,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个遍。

      像,像极了,眉眼间流露出的神韵全带有他父亲的影子。

      诺顿垂眸,他看见本尼脸上未干的泪痕,抬手用自己的袖口笨拙地擦了擦,咧嘴一笑道,“您别哭……我爸只是……”他哽咽了一下,“只是想要睡一觉……”

      本尼连忙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搭在诺顿身上,紧紧将他搂进怀里。

      “孩子……我可怜的好孩子啊……”

      诺顿瞥见墓碑上的名字,心下一痛,也不顾本尼的呼喊,直直跑出墓园,再次奔向山岗。他还不明白人生长在别离中。

      诺顿在迷蒙了眼的风雪中闻到一阵醉人的梅香。

      他轻轻倚在梅树边,视线落在树下的雪堆里,那里好像埋了什么东西。诺顿扒开湿乎乎的雪,里面是一只灰色的猫,他用手背触碰,僵硬的,冻死了。

      放眼天下所有生灵,没有谁能赛得过死神。

      “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风雪里……”他躺在地上轻喃,任由雪纷飞,梅粘裳。

      诺顿晕晕乎乎站起来,只是苏格兰的雪太大,落在长长的睫毛上,化成泪从眼眶涌了出来。新泪滴在父亲留的旧纸条上,成了绝笔的第三行。

      ……

      诺顿用纤细的手指用力刨开积雪,埋了那只猫,同时也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童年。

      良久,他望向树梢。

      梅花开了,没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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