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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城轶事 频频回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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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笛声起,诺顿.坎贝尔逆行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穿过满是爬山虎的旧巷,准备去那充满鲜花的宁静山岗。
人间四月天。这一年,诺顿不过是一个刚及六岁,模样稚嫩的小男孩。
彼时,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套着宽宽大大的薄外衣,颈上系过一条驼色亚麻小方巾,头上正戴着父亲为他缝制的一顶小帽,米白的,很简约,没有其他花纹。诺顿把长长的裤角挽至小腿,携着一本图书蹦蹦跳跳踩过溪上的青石,跑到对岸。
此处是苏格兰中部郊外的偏远小镇,他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望向山下的房屋,从东至西,一间一间数过去,他的家在最偏一角,背对阳光。诺顿一个人在家时经常分不清白天黑夜,他总觉得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似有乌云遮盖,阴冷又潮湿。不过,当父亲回来时他便觉得这小小的屋子又奇迹般的暖和起来了。
当下诺顿心里也无暇顾及那么多事,前段日子他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地方——这个有鲜花,有阳光,少有人涉足的山岗,每每一呆就是一整天。
诺顿躺在一棵老杏树下,翻阅手中的书籍,认识的字就看,不认识的就圈出来再跳过。他见书上记录了形态各异五颜六色的矿石,还有些许秀丽山川,壮丽风景,心下生出好奇与震撼。
“世界上真会有这些漂亮的地方和石头吗?”他抬起头天真地问眼前这棵年迈的杏树。树没有说话,只是借了春风摇晃树枝,稀稀疏疏为诺顿下了一场杏花雨。
一片落叶飞在他手上,展开后,惊奇发现树叶的脉络竟与自己的掌纹巧妙连接了。
“这可真神奇!”诺顿一扬手,叶片又随风飘向远方。
他半眯眼,和着满树芳菲哼起歌谣。风止了便低下头拾起落花,小心翼翼夹在自己的耳朵上。
花捡了,书看了,就在草坪上尽情撒欢儿。
“小猫……又是你诶!”他剥开青草,一只灰色绿眼睛的小猫就出现在面前。猫儿见了老熟人不再梳理自己的毛,转头舔了舔诺顿的手指,在他面前翻打着滚儿。
诺顿弯下腰笑意盈盈地将它轻轻抱在怀里,朝着大树走去,边走边说道:“你的眼睛和我一样都是绿色的……就像春天!”
猫咪咕噜咕噜叫了几声,在他臂弯蹭来蹭去,弄得人痒痒的。诺顿笑出声,伸出手揉了揉它软乎乎的小肚子。
太阳暖暖地洒在身上,现在诺顿感觉自己和小猫一样,晒得毛茸茸了。
……
他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玩了好一阵子,直到远处走来一个高高瘦瘦,极其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袭青衫,体态修长,嘴里叼着一片绿叶,抱臂往树上随性一靠,而后便是风过花满衣。
“爸!”诺顿欢快喊了声,连忙把小猫藏在树后,随即带上书本跑过去,扯着男人的袖子兴奋转了一圈。
“是不是又和小猫玩啦?”他蹲下来摸了摸诺顿乌黑的头发。
诺顿摇摇头,低头瞧见衣服上遗留的绒毛又鼓着小脸默默点头。
男人伸手撵去诺顿衣服上的猫毛,笑道:“又没说不让你和它交朋友,毕竟谁能拒绝一只小猫的爱意呢?”
诺顿眸中闪动惊喜的光芒,抿唇笑起来。任由父亲抱起,趴在其肩上,向着树后探出脑袋的小灰猫挥手道别。
“爸爸今天回来得真早,诺顿好开心!”他缩在父亲的怀中,小小的,眨巴起亮晶晶的大眼睛。
“当然是因为今日提前完成了工作啊。”男人笑得眯上眼,“回去给你弄好吃的。”
听见有好吃的,诺顿早已迫不及待,一蹦下来,拉起父亲的手就往家的方向跑。
他们路过一处小斜坡,诺顿停下来向左一瞥,就瞧见那边种有一棵黑黢黢,歪歪扭扭的树。这些树的枝干弯弯曲曲,交错纵横,地上还留存了部分卷曲的叶子,花已经掉完了。
诺顿这个年纪对什么都好奇,他摸了摸坑坑洼洼粗糙的主枝,奇怪发问:“这树怎么没花啊?”
男人上前仰头观察,笑吟吟道:“是梅花啊!”
“对啊,是没花啊。”诺顿空耳了,满脸不解。
男人忍住笑,耐心解释道,“这棵树叫梅树,它开的花叫梅花。”
诺顿在心里“噢”了一声,玩弄树皮,“可现在明明是春天啊,怎么不开花呢……”
“花期不同嘛。”
“那它什么时候才会开花呀?”
“冬天。”男人轻轻拧了拧诺顿的后衣领,示意他下山。
“那梅花会冷吗?”诺顿边走边问,而后又自言自语道,“如果冷了,诺顿可以把自己的小毯子给它盖……”
他的童言童语再次把人逗笑。
“爸,不许偷听人家说话……”诺顿停下来,撅起嘴,猛一跺脚。
“这算哪门子偷听,分明是你讲话太大声了。”
诺顿急忙转身跑开,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太阳刚落山,他们二人推开陈旧的木门。男人顺手点燃了屋内的煤油灯,烛火摇摇晃晃地飘了几下,不情不愿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诺顿将图书规规矩矩放回原处,洗了手便在桌子下翻出一个小盒子,这里头装着甜甜的糖果。他觉得这盒子可神奇了,里面的东西好像永远都吃不完。诺顿想来想去便剥开糖纸将糖果塞进嘴里,满口生香。
“爸爸在弄什么呀,好香!”他嚼着糖果小跑进厨房。
“烤牛肉配布丁。”男人说着,把牛肉切块放进煎锅里。
诺顿新奇极了,瞧见那鲜红的牛肉慢慢变色,香气早已随着油中的泡沫跑到了嘴里,他迅速把剩下的蔬菜洗净,递了过去。
“诺顿想要甜的!”他往盘子里放了一勺糖,感觉不够,又偷偷添了点。
捣鼓一阵子后,男人把做好的晚餐放在餐桌上,诺顿用小叉子插上一块肉送进父亲嘴里。
“糖不错,有淡淡的肉味。”男人细细品尝。
诺顿自己也咬了一口,甜得有些腻,不好意思地碰碰鼻尖,“放多了……”
“没关系,甜点好,又不是不能吃。”他喂给诺顿一块牛肉,“不过诺顿晚上得认真刷牙,不然会长蛀牙的。”
诺顿乖巧点头。男人陪他吃了几口就走到旁边开始整理工作用具,在诺顿疑惑的目光中,他谎称自己早已吃过。
诺顿心下虽有疑虑,但未去细想,吃完后就熟练地将桌面收拾干净,归放餐具。
他两手趴在窗台,见父亲正在研究一些零碎小石子,也搬起小凳子,连蹦带跳来到门外,坐在一边,有样学样摆弄起来。
“想不到诺顿也会对这些感兴趣。”男人将一块心形的小石头放在诺顿手心,把这块石头的来历讲解一番。
“因为我觉得它们很漂亮!并且每一块都是独一无二的!”诺顿兴奋地拿起书,指着图上的矿石插画,“紫红色的,亮晶晶的,像银河!”紧接又翻了几页,赞叹起书上的绵延山川,浩渺江水。
下一刻他又略微惆怅,撑脸嘀咕道,“要是诺顿能变成一只小鸟就好了,张开翅膀就能飞到想去的地方。”
“诺顿怎么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呀?”男人忍俊不禁。
诺顿吐吐舌头,“那……那我换一个。”他晃晃脑袋,改言道:“我以后要住进一个向阳的小屋,在院子里种满鲜花,收藏满柜子喜欢的矿石,我要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不错,有志气!”男人拿过纸巾将手擦干净,对诺顿竖起大拇指,“奖励你一个赞。”
“爸……”诺顿拍拍脸颊,跑回房间钻进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团子,偷偷拿出日记本记下几笔。
……
翌日,男人整理着装,拿上矿稿,轻轻关上门去了矿场。
矿车车轮同轨道摩擦的尖锐声在粉尘中炸开,一块块石头从地底不断运出。
他把最后一块石头搬上矿车,终于忍不住干咳起来,扶着石壁慢慢蹲下,咳得喘不过气。
“老兄!你怎么样了?”煤灰边的本尼迅速丢开铲子,跑来搀起他。
男人向洞口方向作作手势,示意向外去。本尼点头,将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朝着洞外不远处的草坪走去。
本尼掏出自己袋子里的药瓶子,忙递在男人手中,转身又快步行去休息室。
不多时他便回来,手里多了两瓶水,脸色有些难看。
他吃了药,咳嗽没有先前那样剧烈了,他浅喝一口水就把瓶子放下。
“老兄,你没带药啊?”本尼坐在旁边扭头问。
“没药了。”他答,“我想攒点钱,孩子快到上学的年纪了。”
提到钱,本尼猛一拍腿,怒道:“刚才我去拿水见一个人去要工资,你猜怎么着?上面的人直接把喝剩的半瓶酒甩给他,用这东西抵了工资。”
男人躺在草地上,见惯似的,淡声说:“正常,无非就是拖着让人继续卖命嘛。”
本尼怏下来,“你啊……每次都这样也不着急,我孑然一身倒是没什么,主要是你……”随后他又唉声叹气,“这日子难过,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前方右转有条河,露天的,没有盖,你可以直下。”男人把旁边的野花摘下来拿在手里玩。
“毛病?”本尼笑了一声,“听过劝生的,第一次听劝死的。我才不去,要去你去。”
“我也不去。”他把花丢给本尼,“要去也是那群剥削者去。”
他身体没那么难受了,把双手枕在脑后,躺在草坪上,望向天空中飘动的白云,“日子再难不也得过嘛,开心是一天,难过也是一天。况且,我们用双手赚钱,又没偷没抢。”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和诺顿的照片,喃喃自语:“你说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矿,凭什么只有那些有钱人能挖出金子……”
本尼将这句话听进去,心里认同,他凑过去看了男人手上的照片,笑道:“这你孩子?他叫什么?”
“诺顿.坎贝尔。”男人眨眨眼睛,“是不是很可爱。”
他摩挲着照片,咧开笑容,脸上遗留的粉尘藏进皮肤,“他是上天赐予我最大的礼物,是世界上最聪明,最乖巧的孩子……我这一生或许没办法了,可这样的孩子应该去更好更远的地方。”
本尼打心底羡慕,接过照片,仔细看起来,“真好……长得很漂亮……”他出神盯了大半会儿,问道:“咋不见他母亲?”
男人又摘了朵花,数着花瓣,望了眼远处的山脉,说道:“他母亲啊……在远方。”
本尼没多问了,毕竟这个行业大多人都同自己一样,无亲无后,没啥顾及,死后随便找个山头草草埋了便是。
他们唠嗑一会儿,便去干活了。临走时,本尼把自己的药给了男人。
……
男人回去后,天已经黑了,坐在屋子前的旧椅上,觉得疲倦,正欲休息时感觉家里异常安静。
诺顿人呢?他跳起来,到处寻找。
……
此刻的诺顿在外面玩得忘记了时间,摸黑熟练地翻进后院。
“哎呀……晚了,完了。”他捂着嘴,从后窗爬进来,悄咪咪溜回房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到父亲背后。
男人四处找寻诺顿的身影,一回头就看见他定定站在自己身后,愣神道:“你从哪里冒回来的?”
“可能……也许……大概是从天上?”诺顿胡编乱造。
“那你很厉害了。”
诺顿无辜眨巴眼睛,“所以……爸您刚才在找啥啊?找钱么?”
男人挠挠头,故作严肃道:“对,找火钳,火钳你要不要?”
诺顿意识到什么,急忙伸手抱住脑袋,“爸我错了!您别打我!”他低头咬上唇。
男人捏上诺顿软乎乎的小脸,蹲下抱了他,“开玩笑的,回来就好。”
诺顿回抱上去,手指触碰身体的那一瞬间,他察觉到父亲似乎比以前更消瘦了。
“诺顿以后不会这样了。”他知道父亲工作不易,皱眉道:“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大啊,这样就可以带爸爸去别的地方了……”
男人轻碰了一下诺顿的脑门,“小孩子皱什么眉呀,别想那么多,比起其他的,我更希望我的诺顿健康快乐……”
他又低头,拍了拍诺顿的后颈,“自己去洗漱吧,早点睡觉,一会给你讲有趣的故事。”
一说到要听故事,他咧开嘴笑,如往常般欢脱,雀跃离开。
……
月光凉凉,清风长长,星光浸透窗纱,倒映出倾斜的树影。诺顿蜷缩进被窝,在父亲徐缓的声音里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