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同花顺 我们互为彼 ...
-
“我已钻出命运的矿坑了……不是吗?”
三月的风猝不及防扑击了人间,玉兰花瓣争先恐后落在干净整洁的窗台前,嬉嬉闹闹拍打着玻璃,唤醒了熟睡中的诺顿。
墙上忙碌的钟表一刻不停地转动,春光陷入,尽数撵去房间里的暗沉,连同那些前尘旧梦一并烟消云散。
诺顿迷迷糊糊睁开眼,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宽松的睡袍领口随着动作敞开,左胸暗红色的疤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他下床推开窗户,一些胆大的白玉兰花瓣亲上他的脸颊。诺顿低头轻笑,将它捏在手心,离开房间去洗漱。
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脸,顺手带过反翘起的头发。诺顿望着镜中的自己,爆破留下的伤疤已经不疼了,但它依旧在面部,从发际线往左延伸至眉眼,往下再到颧骨,如同渲染而出的胭脂海棠。
从那场可怕的矿难中存活之后,诺顿凭借找到的磁石,再夜以继日通过自学成为了一名地质勘探员。虽然与心中原本的目标相差了一些,但现在至少有一定的稳定收入,也能够解决温饱,不必再如先前那般没日没夜在地底扒煤灰了。当然离开矿洞之后他也时不时会做些噩梦,也会产生不少焦虑与挣扎,说到底也在心里留下了不少影响。
烤面包的浓郁香气传来,诺顿来到餐厅,愚人金已经把早茶放在了桌子上。
诺顿打着招呼,拉开椅子坐在愚人金的对面。
愚人金“嗯”了声,咬下一口面包,他今天的心情看上去也不错。
诺顿望着杯子里的茶,塌腰凑近闻了闻。
“我加了牛奶和糖,不苦的。”
“噢……谢谢。”他抿了一小口,用余光偷瞄一眼愚人金。
这些年他们风雨同舟,惺惺相惜,早已习惯彼此。诺顿从最初的惊恐、畏惧、躲藏、逃避到后来的接受、感谢、欣赏、熟悉……
愚人金偏偏又是最懂诺顿的,知晓他所有的心思。譬如总是会在他回家时做好一盘烤牛肉配布丁,诺顿也会在路过的街巷买一份黄油雪糕给对方……谁也没提,同样有默契。
闲暇之时也会一起研究矿石,探讨学术方面的内容,他们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
诺顿一开始只觉得欠了他的人情,想着一点点去偿还,可后来他们相互合谋,步步为营,共同行至今日,诺顿忽然察觉到这个情越欠越多,好像怎么也还不清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落在愚人金的发梢,耳朵,侧颜,嘴里的面包,拿茶杯的手上……不可置信,朝夕相处间竟然对眼前人生出些许依赖,并且还掺杂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是早餐不合口味吗?”愚人金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莞尔问道。
“没……没有。”诺顿回过神,低下头胡乱吃了几大口面包,两颊塞得鼓鼓囊囊。
“我吃饱了……”他拿着纸巾慌乱擦擦嘴,连忙跑出房门,留下一片花瓣在桌上。
愚人金的视线落在那抹匆忙离去的身影上,轻轻舔了舔粘在自己唇上的奶油,不紧不慢地将早餐吃完,随后把桌面收拾干净。路过桌子,顺手把那片遗留的玉兰花瓣揣进左胸前的衣服口袋里。
诺顿在外面靠门站了好一阵,侧耳听着门内的动静,然而什么也没听见。时间还早,他迈出脚打算先去附近的公园闲逛。
独自一人悠闲地漫步在小径上,晨风轻推他的背,索性就倚靠在树旁哼吟着小曲。桃之夭夭,其叶蓁蓁,风过清潭,碧水连天,世间的一切都散发出勃勃生机。
诺顿又想起了愚人金,最近总是想他。这个在迷茫期指点迷津,低谷期拉他一把,受挫时给他肩膀的另一个自己。这一路漫长且艰辛,现在一切真的好起来了,诺顿也想把快乐和温柔全部留给他。
他呆呆望着湖中的倒影,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愚人金打扫完整个屋子,准备去自己房间研究矿石,经过客厅意外瞥见了诺顿落下的文件。
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正好是诺顿今日要签订的合同。
愚人金低下头,闭着眼,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无奈一笑,转身带上合同去找诺顿。
他来到一棵大树下等着诺顿,一只黑色小猫从树后面窜出来,在愚人金脚边打着转儿,蹭来蹭去。
愚人金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柔声道:“这是想干嘛呀?”小猫蹭得更欢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轻轻在他腿上咬了一口。
他又弯腰把猫儿抱起来,挠挠它的下巴,“是在磨牙么?”
诺顿从公园里走出来,正巧撞见抱举着猫的愚人金,四目相对,小猫挣扎着跳下来,识趣地跑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诺顿低头一步步向前走。
乍然风起,落花成雨。
愚人金眯着眼,伸手遮挡路过的东风,拈起即将掉落在唇瓣的花朵,抬眸望向诺顿。
“感觉。”他说。
诺顿停下脚步,偷偷捏了下藏在袖口里的手。
愚人金笑了,踏着满地落英来到诺顿面前,把文件递给他,“走那么急,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记了。”
诺顿双手接过合同抱在怀里,风停了,还有些许零零碎碎的花瓣漱漱落在他肩上,染红了耳。
他抬头就瞧见愚人金的发尾处挂着一片绿叶,踮起脚尖,想把那片叶子拿下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这一举一动皆收在愚人金眼底,他自然地将自己头发上的叶子取下,拉过诺顿的手腕,连同刚才那朵桃花全部放在对方手心里。
“我等你回家。”他将诺顿因风吹乱的碎发拢在耳后,转身离去。
愚人金的身影消失在旧巷,诺顿摊开手,出神地盯着掌心的花与叶。
家?家是什么?
诺顿思索,幼时和父亲居住的小屋算家;矿场上的集体宿舍是群居生活;满世界找矿时只能算作暂住……
他好像明白了,家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可以是一种精神寄托,也可以是内心归宿,还可以是一个能带来心安的人。
诺顿的脑海里再次浮现愚人金的模样,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当年那双眸,那滴泪,那些话,那只手,那束光……若说愚人金是诺顿在求不得的心境下滋生而出的新意识,是一缕清魂造就出的新形态。那现在,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仅仅是共生共存吗?
他又摇摇头,拍拍脑袋,自言自语道:“诺顿啊诺顿……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他立刻把愚人金给的东西揣在兜里,不再看它,拿上文件去做今日该做的事。
诺顿回来的时候夜已深沉,小心翼翼打开门,屋内亮堂堂的,不见愚人金。
“是睡着了吗?”诺顿嘀咕,踮起脚尖慢慢来到愚人金的房间外,他轻轻握住门把手,像个小贼一样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往内观察。
里面一片漆黑,听不见什么声音。诺顿准备离开,手上一用力没想到那门就开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下一秒竟神使鬼差地走了进去。
房间陈设井然有序,柜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收藏了满壁矿石。
此刻,愚人金安静地趴在桌案上,脑袋枕着自己胳膊,轻闭双眸,睫毛细微地颤动。晚风送来阵阵暗香,月光不偏不倚倾洒在他的额头,眉眼,鼻尖和面容上,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诺顿俯下身子,一眨不眨盯着愚人金的睡颜,再三伸出的手却又慢慢缩回。他突然羡慕月光可以肆无忌惮地触碰他的脸颊。
“还想看多久啊?”愚人金倏忽睁眼,笑意盈盈。
这一举动把诺顿吓得不轻,条件反射向后退,也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下一刻就被捞进一个怀里。
诺顿的心从未跳得这般快,银白色的月光流转到他脸上竟成了一片绯红。
“你……什么时候醒的……”他支支吾吾,指甲紧紧掐入手心,一时心头悸动。
“你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就醒了。”愚人金垂眸望怀里那人,隐隐带笑。
夜很静,他们很近。
“干嘛装睡……”诺顿咬着唇,甚至能感受到耳畔温热的气息。他此刻的视线停留在衣角,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愚人金的脸。
……
愚人金抬头瞄了眼墙上的钟表,微微一笑,神秘兮兮地拉上诺顿的手腕走出去。
“这是做什么?”他不解。
愚人金没说话,从厨房拿出一块准备已久的蛋糕,待指针行至整点,他笑意盈盈道:“当然是为诺顿.坎贝尔庆生啊!”
诺顿惊讶,往年的他们哪有时间过,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他心间一暖,连忙接过递来的蛋糕放置于桌上。
点上蜡烛,关上灯,他的身子不自觉往愚人金的方向挪了挪。
“生日快乐!祝贺我们又多活一年。”愚人金笑嘻嘻道,又眼神示意他许愿。
“那就愿我们往后越来越好吧……”诺顿双手微拢,十指交叉抱于胸前,闭眼在心中默默祈愿。
愚人金偏过头,注视满脸认真的诺顿,也学着他的样子许愿。半晌,他抬眸就撞进了一双小心翼翼的绿莹眼睛里。
烛光摇曳,亦如当年矿洞之中油灯之下的初见那般,一瞬间恍如隔世,四目相投,暗生情动。相同容貌下同频共振的心脏亦如燃烧的蜡烛,一步一步正在被炽热的温度融化。
“诺顿快吹吧,它要熄灭了……”愚人金用头发挡住自己泛红的耳尖,视线挪向蛋糕,转移注意。
“噢!好!”诺顿也慌忙转身,一口气吹灭蜡烛。
室内恢复明亮,填满了甜甜的奶油香。
食过蛋糕,不多时,诺顿洗漱完,换上睡衣快速回到房间钻进被窝,蒙住脑袋。
他心不在此,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思来想去就从床上跳起来,将今早愚人金给他的花和叶子全部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心满意足地藏在日记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