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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因果之外 命中注定的 ...


  •   诺顿在次日午时醒来,坐起来后眼前发黑,他不禁抬手扶额,缓缓靠在床边。眼瞅见室内已打扫干净,床头柜上还摆放了一杯温热的水,有些发愣。

      他头也疼,嗓子也疼,拿起水杯浅抿几口。定了定神,洗漱一番便整理工具去矿场工作。

      临走时还下意识寻找了愚人金的身影,他不在,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思,进入到黑漆漆的地下,诺顿整个人都还恍恍惚惚,醉在昨日的酒杯里。他狠掐自己,又一次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命令自己的心必须稳若磐石。

      同事久违的声音落进诺顿耳畔,吵闹着,讽刺着,有的抱怨他不在没人干活,没法不劳而获了;有的猜测他这段时间铁定去发财,种种行为不过是垂死挣扎……当然亦有好心的工友安慰他,还有些说了让他安于现状的话。

      诺顿思索着,表面应答几句,他不可能向命运屈服求饶,对于命运来说是无法谈论公道二字的,就算是服从,依顺,那真的就会被放过吗?未来也会事事顺心吗?不,最先痛苦的人还是他自己,因为这完全与最初的意愿背道而驰。他不可将自己永远封存在石头里,图纸上还剩下几处未寻找的矿脉,亦不可放弃希望。

      “我是为我的灵魂不折不扣地活着。”

      后几个月里,诺顿再次踏上寻金的道路,愚人金照旧默默跟在他的身后,陪伴他。

      金矿图上用红线划去的地方越来越多,诺顿愈发坐立难安,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愚人金也没有先前那般自在,时常望着洞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这是最后一处了……”诺顿攥紧图纸,心急如焚,喃喃自语。如果这个地方也没有,那不就说明自己先前的努力全部都付之东流了吗?

      虽然说只要时间够长,再微小的可能性也能成为现实,但是诺顿等不起了,他的心在一寸寸消亡。

      诺顿坐在床上左顾右盼不见愚人金的身影,这家伙最近行踪无定,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罢了,自己去吧。”他深呼吸,拿起工具离开。十二场豪赌,这是最后的赌注。

      顺着山岗,经过河流,在无人问津的野溪边发现长长一条矿线,从河边的岩层上一直通向水底,夹带着白石英。

      诺顿趴下身去,用凿子找准点位翘下去,一块,两块……他默默数着,只见一小个部分色调为金色的石头滚落而下。

      他眼波闪闪,拾起观察,阳光下的石头就反射出了明亮的金属光泽。诺顿从旁找了块石英石,在该石头上方磨了几下,白色的石英面就染上一层黑。

      黄铁矿而已,长得太像金矿了,容易混淆。不过有黄铁矿的地方大概率也存在金矿,他拿上精小的工具,将大半个身子都探进去,一点一点把石头挖出来。

      诺顿裹着一身泥把能找的都弄出来,用磁铁逐一试探。可造化弄人,这一堆全都是愚弄人的玩意儿。

      他不可置信,一股脑地反复检验,直到太阳落山,直到满天繁星……他再一次被这看似有望实则无望的命运戏弄了,期待总以落空收场,诺顿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他稀里糊涂走下山坡,拿着矿稿茫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忽然间竟忘了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做什么。耳边的风声渐渐模糊,身边的景色慢慢向后倒退,他感觉自己和熙攘的人群中间隔了一块透明的窗玻璃,此刻就如一个路过此地的外来客,陌生地参观着人世间。

      “我大概是倦了……”诺顿恍惚着,疲惫地走回租的那间斗室。

      他没有进去,转身来到漆黑无人的窄巷,他点燃身上唯一的一根蜡烛,从衣兜里拿出那张曾寄希望的金矿图,不忍心地划去最后一处。

      笔没墨了,怎么也涂抹不掉,地址名字让人看得头疼。诺顿拿笔狠狠一戳,那一角纸就塌陷了。

      他告诉自己回去睡一觉,兴许明早起来就好了,此前种种不过都是一场噩梦。可诺顿太累了,累得连闭上眼睛睡觉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有睁着双眼,听着一旁蜡烛哭泣流泪的声音,直到蜡烛的眼泪流干,他再一次跌落进深深的墨色中。

      “我是个有罪的人,我上辈子十恶不赦,作恶多端,这辈子是来人间赎罪的。”他控制不住了,抑制的绝望如同决堤的潮水在心中肆意漫延,冲破最后的束缚奔涌而出。

      他想从苦楚中抽离,用尖刀挑开的心结最终都在手臂上刻下一道道划痕。他多想挑选一个好日子,风风光光的送自己一程,把生命归还给死亡。

      诺顿瘫躺在地上,看着温热的血液缓缓溢出冰凉的肌肤,没有想象中来得那么痛。他只是放任鲜血自流,等待死神的降临。

      “可是,我的愿望还未完成……”他无声地笑着,“我还想住得干净些,穿得舒服点……”诺顿想起年少时路过城东的一家甜品店,低声自语道:“我还没尝过那块黄油雪糕……是我所求太多了吗?”

      “滴答——”

      一滴咸泪落入他的伤口,诺顿身体一激灵,猛然睁开眼睛。

      愚人金就这样一动不动跪坐在诺顿身旁,淌着眼泪,望着他。

      他们在血水与泪水中再次相逢。

      “你哭什么?”诺顿平静问道。

      “我疼……”他咬住牙,憋出二字。

      这滴泪变成一根针顺着血管扎进了诺顿的心脏,得来一阵刺痛。他默默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又扬起无奈的笑容,说道:“刀又没割在你手上,你疼什么?”

      愚人金不说话,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

      “你快离开吧,不用管我。”诺顿双眼无神,“我只是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早已跌落进尘埃里了。”

      诺顿的视线落在愚人金脸上,继而转至到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上,心中再次袭来抽痛。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想将愚人金脸上的泪水擦干,却见手上布满的污血,又打算放下来。

      “怎能不管?”愚人金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哪怕是坠入深渊,堕入黑暗,我也会毫不犹豫找到你,拉起你,带你出去……因为我就是你,怎么能忍心丢下你。”

      “不值得的……”诺顿摇摇头,他没能找到金矿,现在无颜面再去见信任他的本尼,未来自己的结局要么和早早撒手人寰的父亲一样,要么和其他人一起死在矿场或庇护院。他不想这样。

      “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他莞尔一笑,“我还剩两枚硬币可以过天河的……”

      “那我呢?”愚人金打断他的话,呜咽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委屈至极,“你从来都是这样喜欢把情绪压在心里,也不在意我的感受……现在又说一些听了让人难受的话。”

      “对不起……”诺顿的思绪一片空白,身体先反应过来,眼中慢慢起了雾。

      对啊,他怎么忘了呢?他们是同一个人,拥有同一颗心脏,承载同样的记忆,同样的心绪……只是先前的自己一直在逃避,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承认对方的存在。

      他那暗藏于皮囊下的勃勃野心,深刻在骨骼里的坚韧不屈,欲望此消彼长永不衰退。愿也一生,怨也一生,求而不得成执念,在极端的心境下,他们的相遇本就是命中注定。

      诺顿想着自己不顺遂的这些年,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站起。他听过最多的声音就是让他放弃,可从来没当回事,反而更加拼命往上爬,最后却依旧狠狠摔了下来,即将粉身碎骨。想来愚人金应该怨极了自己,否则也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下一秒,愚人金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了他。在遇见诺顿之前,愚人金确实怨过他,一直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对自己,可见着的那一刻起,竟然心疼起了他的遭遇,只想奋不顾身抱住他,带他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先前的坏情绪荡然无存,留下的特殊情感连因果都解释不了。

      诺顿全身一愣,缓缓开口问道:“你该怨我的……”

      愚人金紧紧环住诺顿的腰,脑袋置放在他的肩上,“我怎么能和他人一样来欺负你……诺顿你要知道,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

      他双手捧起诺顿的脸,轻轻抚过那泛红的眼角,柔声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甜食,泪水太苦了,咱们都不要咽下去。”

      他轻轻拍着诺顿的背,再一次拥他入怀,轻言轻语道:“面具戴太久了脸会疼,摘下来也容易受伤。”

      诺顿牙齿咬着唇,眼里的云雾终究汇聚成雨滴,一开始在眼眶里欲落未落,紧接着就越下越大,最后溢出来形成涓涓细流。他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在愚人金的颈窝里放声大哭,倾诉这多年来的委屈。

      愚人金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抚摸诺顿乌黑凌乱的头发,“哭出来会好很多,不要憋在心底……你难过的时候可以试着唤我的名字。”

      诺顿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眼里湿漉漉又带着些许倔强。他仰起头擦了擦眼泪,哽咽着,声音打着颤儿。

      “我自诩年少之时就看透事物本质,我深知世态炎凉,社会险恶,人心难测。自此收敛自己的锋芒,隐藏自己的个性,学会了伪装,让自身看上去与这个世界更相融。我亦知不同的环境能给一个人带来不同的影响,所以我对我的定位从来不是在虫鼠横行的地底,而是在雄鹰高飞的万山之巅……”

      诺顿的眼泪再一次返潮,说完这堆心里话又怏了下来。

      “坎贝尔……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倘若我像矿上的其他人那样浑浑噩噩,心安理得过一辈子也就罢了……如果我不看那么多的书,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我没尝试过的有趣东西,不知道那些漂亮的,感兴趣的东西……我是不是就不会想这么多,做这么多,也不会这么失败。”

      他抿抿唇,缓声道:“有时候活得太清醒,看得太通透也是一种悲哀。”

      愚人金用指腹拭去他的泪,低声安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慧极必伤,这不怪你。”他边说边整理着诺顿的衣领,“人各有志,无需干涉旁人。”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谁说你失败了?谁规定了失败?”

      诺顿将金矿图揉皱丢在地上,“我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难道不失败吗?”他叹了叹气,“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愚人金闻言笑了又笑,他走到那团纸前面,弯腰拾了起来,展开之后放在地上仔仔细细捋平。

      “在我们心底,上帝已死,神明无用,最先听到你祈愿声音的人是我。”他的手指敲打着纸上最初划去的被不明物体堵塞的矿洞地址,“我们真正该消除的东西是苦难,而不是自己的欲望……”

      愚人金再次抬眸温柔望向诺顿,他的世界很小,只有一个人,失去这一人便等同于失去了全世界。他亦知晓,诺顿心里也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他们想结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可在这个世道一味地付出是得不到回报的,与其忍耐等待不如主动夺取。

      “余下的时光我们都会活着。”愚人金展颜一笑,抱了诺顿,“不要留在这里,相信我,向前看,我们很快就能去一个春暖花开的新地方了。”

      倏忽间,诺顿仿佛看见一束穿过幽暗巷道的光,不偏不倚落在愚人金身上,如金子一般璀璨且耀眼。愚人金缓缓起身对着诺顿弯腰俯身,优雅得体地行了一个礼,随后伸出一只手等待着,邀请他的到来。

      “我会带你一起离开。”

      诺顿眼里窜出一簇希冀的火光,灼烧着尘封在污泥之下的旧雪。他看清了眼前人亦看清了心中事,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手放在愚人金的手心,凝望着他蘧然的双眸。

      “坎贝尔先生,欢迎莅临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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