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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求不得 蓝溪之水厌 ...


  •   二人来到郊外,顺着野径向深处走。湿气在山谷中横行,越往内,奇峰怪石就越多,树木杂草就愈发茂盛,稠密的叶片遮天蔽日,盖得下方一片阴凉。

      指南针在此地失灵,不能继续再向前走了。诺顿抬头看了看身后做的路线记号,又瞥了眼手中的地图,判断大致方位。眼瞅着要继续向密林走,愚人金急忙拉上他的手腕。

      “大雾盛行,恐有去无回。”他摇摇头,示意诺顿别去。

      诺顿妥协了,再怎么说也不会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可他不甘心,人都已经站在山中了,怎愿空手而归,索性便在近处寻找起来。

      愚人金站在一块崎岖的岩石边,用镐子剥开层层荆棘,就见草木下方有一个溶洞口。唤来诺顿,在洞口外边仔细观察。

      “我先下去瞧瞧。”愚人金轻而易举地进入洞内,用火把照亮四周,大致估算了洞穴大小。地面与洞口有些距离,他莞然一笑,踮起脚对诺顿说,“我抱你下来。”

      诺顿错愕的神情在脸上凝固了几秒,见愚人金张开双臂催促自己,还是依言把手递了过去。

      “我其实带了攀爬用的绳子……”诺顿双腿落地,小声嘀咕。

      愚人金为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抬眸,“那你不早说。”

      “明明是你……”诺顿点燃蜡烛,到嘴边的话没说出来,“算了,走吧。”

      他们提步往内去,洞穴顶部向下垂落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石钟乳,底部也向上生长出形状不一的石笋,一柱一柱各不相接,此地别有洞天,如同在獠牙巨兽的嘴里探险。

      地面湿滑难行,每一步都要避开突出的岩石和积水。他们举起照明物,洞壁上凝结的白色石花层层叠叠,就像绽放的冰晶。水珠缓缓汇聚,滴落在石笋顶端,发出的清脆声响在洞穴里形成空灵的音律,一滴一滴,一声一声连接不断,用亿万年的执着在时光深处凝结成晶。

      “好漂亮!”诺顿惊呼,仿佛置身于仙境般,盯着身边的钟乳岩研究起来。

      愚人金同样新奇,他在今日窥见了隐匿在世界某处的永恒美好,侧着脑袋在洞穴里四处观望,指住一块小石头,拉过诺顿,调皮问道:“你觉得它像什么?”

      这块石头洁白如玉,后部圆润光滑,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顶处两侧各有一道凹陷的纹路,恰似两只耷拉下来的长耳朵,底部略宽,稳稳立在那儿,亦如兔子蜷缩时的身子。

      诺顿眨眨眼睛,想后便答:“可能像一只打盹儿的垂耳兔。”他说着顺手把自己耳后两边略长的头发往下扯了扯,弄出兔耳的样子。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急忙转身离开。

      愚人金望着他的背影,也抓住自己的头发重复刚才诺顿的举止,是觉得这副模样看上去不太聪慧,忍住笑跟了上去。

      诺顿跨过乱石,走到旁侧另一个穴口,拨开藤条,阴风袭来,手中的蜡烛便吹灭了。愚人金快步上前,不动声色挡在诺顿身前,拿出火烛欲重新点燃。

      诺顿拍了拍愚人金的小臂,示意他抬头往上看。

      只见原本如墨的洞穴上方悬停了无数只萤火虫。柔和的光芒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细碎光斑,随着虫翼的颤动而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它们在寂静的黑暗中自顾自发着亮光,将这处少有人知的洞穴装点成地下星河。

      他们就这样荒谬地闯入了童话中流萤的世界,看得痴迷。

      此处的景致令人目酣神醉,诺顿坐在石头上久久不能平静。

      愚人金从远处的草丛中捧来一手的萤火虫,神神秘秘来到诺顿身边,用肩轻轻碰了碰他。

      诺顿下意识回头,愚人金摊开手,手心里的流萤就扑闪翅膀飞在他们之间。

      诺顿神色一动,掩饰不住眼中的盈然笑意,伸出手想把它们再次捉回。连抓几次都未成功,愚人金唇角轻扬,也跟着一起捉捕。

      他们同时看中浮在空中最近的那只,猛抬手向前一抓,却不想就这样扣住了对方的手指。

      几乎都愣住了,熟悉的气息通过指尖传给彼此,四目相望,两者一动不动。萤火虫从指缝间溜出来,飞着,飞着,逐渐汇入萤群,形成的星光全部散落在他们四周。

      “松开……”诺顿率先垂眸,轻声说。

      二人抽回手。

      “抱歉……”愚人金默默捏住手心。

      沉默一阵后诺顿才开口,“这里没有要找的东西,回去吧。”

      他们离开溶洞,按照原路走出林子,坐在草坪中央。诺顿从口袋中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吃起来,余光瞥见发呆的愚人金,索性分了一半给他。

      愚人金接过,咬上一口,还未来得及咽下,就听见诺顿说:

      “记得向我付一半的费用。”

      “那我不吃了,还给你。”愚人金把东西塞回他手中。

      诺顿低头瞧那食物上遗留的牙印子,摇头拒绝,“你已经吃过了,不准退货。”他眨眨眼睛思考,缓缓说道:“还有那个房租也得付一半。”

      “好奸的商。”愚人金无奈扶额,半晌后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跟你算算账。”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今早你推我下床,现在我脑子还疼,身体和精神都受到了严重损伤,你得赔。”

      诺顿听完就低着脑袋咬住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我让你少付点行吧?”

      “还有昨天救你一命,也得算钱。”

      诺顿差点把这事忘记了,这么说还是他自己欠了人家,犹豫开口道:“我的命……多少钱啊?”

      愚人金望着他的眼睛,歪头轻笑,“在我这里是无价之宝。”

      诺顿有些愣神,同样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猛地站起身向着山坡跑了一段距离,转身面对愚人金大喊一句:

      “你才是大奸商!”

      便头也不回地跑回出租屋。

      ……

      天常不遂人愿,金矿图上的地址已划去半数,他们只得先返回故土,筹些资金再做计划。

      路过一处宏伟教堂,钟声传来,陆陆续续有人进去祷告。

      愚人金望着驻足不前的诺顿,询问道:“你信这些吗?”

      诺顿摇头说,“小时候或许信,现在不信了。”他抬眼问着,“你想去?”

      “不想,我自是不信。”愚人金愤愤而道,“倘若真有所谓的神明,为何不早日睁眼看看这嶙峋的世间,救救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

      他说罢冷哼一声,加快步伐离去。

      诺顿重新找了新的落脚点,打理干净后便又前去庇护院看望本尼。他前段时日受了风寒,让本就不好的身体雪上加霜,如今面黄肌瘦地躺床上,见诺顿来了,眼睛里难得闪出些光。

      诺顿见状端来杯温水,急忙迎上去。

      “我扶您起来。”他轻轻握住本尼的手,托着他的背,拿来靠枕放在后面,关切备至。

      待本尼咳嗽声止,诺顿又尽心尽力拿过新鲜的白面包一点一点用手喂着他吃下。

      “好孩子……”本尼用尽力气抬手想触碰他的脸,见着那袋子新面包,缓缓说道,“你也吃吧,都瘦了这么多……”

      诺顿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了,我吃过了,这本就是给您的。”

      本尼也笑了笑,抱了他。二人聊了会儿天,当聊到找金矿的事的时候,诺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从身后犹豫地拿出那张用红线划去一大半的图纸,徐徐展开。

      本尼延颈鹤望,直到触目惊心的红色印在他眼底,原本期待的心情立刻消失,变得怅然若失,嘴角也耷拉下来。

      连带着又是一段剧烈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诺顿慌张地蹲下察看,下一秒却被本尼死死按住肩膀。

      “我不能死在这!你一定要找到金矿!你一定要找到金矿!”他眼睛红得要滴出血,开始歇斯底里,不停晃着诺顿。

      自从本尼被病魔缠身后,他的脾气变得古怪,阴晴不定,现下是受不了别的刺激打击的。

      “你知道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要找到那金灿灿的矿脉,除了我,还有你父亲!得到那些金矿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为了你们这一代!你一定要找到,这样我们就能离开该死的粪坑了!”

      诺顿被本尼这幅模样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现下只能先稳住他的情绪。

      “我会找到的……您看……这不是还有几处没去嘛……说不定就有呢!”诺顿咬唇说道。

      本尼看了看还有几处未标记的点,像如梦初醒般,低喃道,“对……你说得对,还没有找完,我们还有希望。”

      他重新拉上诺顿的手,拍了拍,“咱们后面的幸福都交在你手里了……好孩子,我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诺顿暗自用指甲狠掐手心,微微敛下眼眸,“嗯……我会的。”

      ……

      走出房门,诺顿只觉有块巨石从山坡上滚落无情地压在他身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一面过着囊中羞涩,食不果腹的日子,一面又忍受他人敲骨吸髓,冷嘲热讽的行为与话语;一面托着疾病缠身,精疲力尽的身体,一面又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如今再加上长辈的殷切期望,一连串的压力让他身心俱疲。

      诺顿越发不敢去见本尼,怕没有找到金矿,怕再见到那落寞失望的神色,这样他会在心底难过,会自责,会愧对他人的信任。

      他破天荒买来好几瓶酒,自顾自在房间饮起来。以前不明白那些人为何常买这浪费钱的东西,当辛辣刺激的灼烧感漫延于喉,再慢慢在胸口炸开,连喝几大杯,脑子就有些晕乎乎的。现在,他终于明白何为借酒消愁了。

      “一个聪明且要强的人,遇到困难却躲在这里喝酒。”

      房门打开了,愚人金的声音传来,他拧起眉头,望向幽暗的室内。

      诺顿回头瞄了一眼,没理,继续往嘴里送酒。

      “别喝了。”愚人金上前一大步,夺过诺顿手中的酒瓶子。

      “给我。”诺顿抬手抢回。

      拉扯之间,瓶子啪啦一下掉在地板上,碎了一地。

      诺顿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怒意,第一次情绪失控崩溃地喊道:“你看不出我现在很难受吗!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人这一辈子为什么非要这样克制!非要这样清醒!非要这样一直理性地活着!”

      他生锈的胸口袭来一阵钝痛,把手捏成拳头猛捶几下,闭上眼睛哽咽着,低声道,“就不能让我醉一次吗……”

      愚人金怔在原地,不请自来地疼痛占据全身,将心脏扭成一团,对于他而言,这种感受比决堤的眼泪还来得更猛烈更迅速些。

      “可以……”

      沉默半晌,他才垂眸答到,而后又走到桌子面前,拿上酒杯斟酒,“我陪你喝。”

      愚人金一杯一杯倒着,不停歇地咽进嘴里。诺顿偏头望着这一幕,眼中浮起了一层薄雾,他抬头深呼吸,不知怎的就低低笑出了声。

      ……

      酒过三巡,诺顿早已不胜杯酌,他歪着脑袋,发丝微乱,两颊染上几分酡红,神志不清地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就要倒在地板的碎玻璃上。

      愚人金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回来,因惯性,人就落在他的怀中。

      诺顿醉眼迷离地转身,双手搂住愚人金的脖颈,好奇道:“你怎么在这里呀……”

      不等愚人金回答,他又站起来,拿过一瓶酒晃了晃,倒在杯子里。

      “喝……”诺顿一手拿着酒杯抵在愚人金的唇边,一手捧住眼前人微微发烫的脸,轻声细语说。

      愚人金依言,任由诺顿给他喂酒。

      诺顿就这样喂了他大半杯,心里积攒的眼泪借着酒劲涌了出来,顺着脸庞漱漱滑落,一颗一颗落进杯子里。

      酒杯滚落至桌底,诺顿整个人又重新跌进愚人金怀里,靠在他肩上掉眼泪。

      愚人金的手轻轻绕过诺顿的腰侧,防止人跌落,又用指腹温柔拭去他脸上的泪珠。

      诺顿摇摇头,直起身子,自己用手把泪水向上抹去,见愚人金欲张嘴想要表达什么,连忙用手指尖捂上他的唇瓣。

      他泪眼朦胧,泣声道:“我好怕我寻不到金矿……当初就不应该信誓旦旦答应他人,给人希望又给人失望。”

      “可是他现在影响了你,他带给你压力,让你难受……”愚人金用力拥抱住诺顿,颤了颤睫毛,停上几秒,一字一句道:“我不愿见你伤心,也不忍见你如今心力交瘁的模样。那些影响你,让你犯难的人就应该毫不犹豫舍去。”

      诺顿的话哽在嘴边,良久才叹下一句,“可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旁人也就罢了,若无他,我或许根本活不到今日……”

      要不是本尼与他父亲交好,在那个大雪夜把他带回去,恐怕早就冻死了。自那之后,人虽活了下来,但灵魂依旧遗落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后来,雪停了,可冬天还是冬天,等不来冰雪消融。

      诺顿声音渐弱,靠在愚人金的胸膛沉沉睡去。

      “可是我只在乎你……”他揽住诺顿的肩,抬手抄起怀中人的膝弯,抱上床榻,仔细为他盖好被子。

      眼睁睁瞧见一大滴泪珠经过诺顿长长的下睫毛,一滴又一滴,无声无息,完完全全浇在了愚人金湿润且爬满青苔的心脏上。

      “怎么睡着了还难过成这样……”他每一次的皱眉都是心疼眼前人,此刻又小心翼翼用指尖擦去诺顿眼角溢出的泪。

      滚烫的泪水就顺着愚人金的手指流淌在他的掌心处,逐渐放凉变冷,最终在手心留下一块斑驳的痕迹。

      他在床边守候良久,轻声将房间收拾干净,关门去廊下淋了一晚的夜雨,对于未来何尝不迷茫。

      愚人金思忖着,觉得自己的出现给诺顿带来了麻烦,让他的心境动摇挣扎。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让这一整个灵魂走得太快,让这一整个精神死得太早,如今只剩下一具空皮囊在人间摸爬滚打。

      “可我只愿他好……”愚人金望着天空诉说,“诺顿开心,我便开心。”

      良久,他坚定地攥紧拳头,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和命运死磕到底,与所见的困难见招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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