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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另一侧 可能的话, ...


  •   诺顿拿起矿稿泄愤般地砸向厚厚的岩壁,每一下都像是重重地敲击在他的苦难之门上。

      他终于明白吃苦并不能成为人上人,想成为上等人得“吃人”。

      他不断发问,为什么辛勤劳作换来的只有微薄的工资?为什么付出与得到会成反比?为什么善良温和的背后是他人的恶意与算计?为什么一次次忍耐的最后并不是苦尽甘来?

      ……

      工业革命下城市烟尘滚滚。他望向镜中的自己,那眼中原本鲜活灵动有生命的绿意,早已被空中弥漫的大雾遮掩,逐渐变得萧瑟空洞,暗淡无光。

      只是这些年,诺顿一直用过度的理性去压抑着更深的创伤。他的内心淤积了太多苦涩的雨,堆积了太多厚重的雪。而这些雨啊,雪啊,在他的生命里絮絮叨叨诉说了十几载,最后都从天上轻飘飘地渗入深不见底的矿洞里。

      愚人金就这样顺着这些雨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诺顿身边。

      他们的相遇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冬夜。

      这日,大病初愈的诺顿收工后提着煤油灯往回走,他的影子倒映在一侧的石壁上,在灯光的呼应下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剥开黑黢黢的前路,寂静中的诺顿敏锐嗅到一阵微凉的风。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身后走过的漆黑/道路,零小碎石滑落在地上碰撞出声响。

      他慢慢走过去,一只不大的老鼠窜了出来,诺顿松了口气,这种小动物在矿洞很常见了。

      眼瞅着自己的鞋带散了,便放下照明灯,屈膝蹲下系起来。

      一小朵白玉般的梅花轻轻落在诺顿的手背上,随后越来越多,滴答滴答飘在地上,降了一场细密的香雨。

      “矿洞里怎么会有梅花……”诺顿惊讶,小声嘀咕,提上油灯站立转身。

      砰的一声,诺顿猝不及防与后人相撞。

      “抱歉!”他揉了揉撞疼的额头,下意识道歉。退后一步,缓缓抬头,仅仅一个瞬息就对上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眼。这双眼,一只宛如墨色,一只虚空似白。

      诺顿停住心跳,脑中嗡嗡作响,双腿生了根似的呆立在原地。

      半晌,诺顿难以相信地眨眨眼睛,只觉得自己又生出臆想,出现什么幻觉了。

      眼前人左腿有一处空缺,石头从腰际蔓延至胸口下,腹部有一个镂空的洞,其中一只手也被悬空的石块链接……

      诺顿不自觉伸出指尖从愚人金的腰腹开始胡乱摸索,触碰到他鼓起的胸部肌肉,锁骨间的凹陷,脖颈处跳动的脉搏,俊朗流畅的脸型轮廓,薄薄的唇瓣与高挺的鼻梁……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微妙的奇异感。

      他太懵了,就这般愣愣地挪不开眼。即便是彼此之间都互不作声,他也能明了感受到这缄默之下波动荡漾的情感。

      愚人金长睫半垂,嘴角若有若无勾起一抹笑意,见诺顿愣神的模样就从身后拿出外边折来的白梅枝,抬手在空中晃了晃,暗香盈袖。

      诺顿回过神,绕过愚人金低头往前走,自言自语道:“究竟是我的眼睛坏了还是我在做梦……”

      “终于见到你了……”愚人金于黑暗中默默启唇,“诺顿.坎贝尔。”

      清晰又熟悉的声音从后传到诺顿耳前,再经过身体直击灵魂深处。

      他们一个转身,一个回眸,隔着煌煌灯影就这样再次静静地四目相望。

      “你是谁?为何识得我?”诺顿心底震惊,眉宇微蹙,不可置信地问道。

      愚人金把玩着手中的枝条,从朦胧烟尘中款款而来。

      “我是诺顿.坎贝尔呀。”他眉眼含笑,歪头盈盈作答,似乎是专为他而来,于此地静候多时。

      “荒谬至极。”诺顿冷笑一声,抬头看着对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再次怔住。

      两者相对无言,诺顿盯着这张脸心里生出没由来的慌乱。许是时间太晚,他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于是收回视线,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又开始喃喃自语道:“我现在都累成啥了啊……”

      他拿起镐子不在此地停留,一面往回走,一面留意身后。

      再一次回头背后空无一人。他笑着,自嘲一番,走回去休息了。

      这是诺顿这么多年第一次晚起,匆匆洗漱后便跟着大部队下矿。

      他奋力干活,中途休息的时候独自远离人群,在暗处悄悄拿出治病的药瓶子。

      “这么拼命有用吗?”一个声音乍然响起。

      诺顿欲答,下一秒却望见愚人金坐在高处的石头上,很似悠闲地晃着腿。

      诺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现在可是白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愚人金单手捧着自己的脸,就这样安静盯着一言不发的诺顿。良久,才从石头上下来,悠悠走过去。

      “你……”诺顿心里一团乱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向后移动,直到自己的腰靠在石壁上,就再也退不了了。

      愚人金只是来到他身前,慢慢蹲下身,低下头直至目光与之平视。

      诺顿心神不定,紧紧抓住衣服袖口,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不敢与其对视。

      愚人金从他手里取过药瓶,到出几粒药丸在手心,随后用指尖轻而易举地撬开诺顿紧咬的牙关,扭开杯子,将水全部灌进他的嘴里,自然地用指腹拭去溢出在唇边的水。

      诺顿瞬间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他,起身向外跑。他跌跌撞撞跑出去,惊魂未定,愚人金默默跟在后面,穿过人群。心慌撩乱之下,诺顿跑错了路,前方道路已被巨石堵死,他累得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剧烈跑动后,他的胸口又开始疼痛,咳嗽不止。愚人金跟上去,轻轻将人扶起,在角落里有节律地拍着诺顿的背。

      诺顿感受到他的触碰,下一秒连忙弹开,眼神冰冷且疏远,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是你,另一个你。”愚人金思索片刻,“我知道你现在很恐慌,难以相信,但这就是事实。”

      “……”诺顿闭目不再看他。

      这是诺顿有生之年遇见最离奇的事情,世界上怎会有另外一个自己,简直不可思议。他又睁开眼,倔强抬起头,视线钉死在愚人金的脸上,想把对方看透。

      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诺顿想着大概没有什么事能比这更荒诞了吧。

      “你就打算一辈子耗死在这里吗?”愚人金注视着一脸复杂的诺顿。

      “自然不会。”诺顿提着矿稿站起来,留下淡漠的几个字转身离去。

      “如果你现在还相信勤劳可以改变命运,那真是愚蠢至极。”愚人金闻言笑起来,他知道诺顿下一步要去干什么。

      诺顿停住步子,内心最深处无可告人的想法瞬间被揭露开来。

      “不用你管……”他诧异回头,不自觉提高音量,垂着眸快速跑开。

      入冬时本尼病了,诺顿先前去探望过他,当时他的病情还没有那么严重。

      诺顿再一次来到城郊的一座隶属于工党下属的慈善机构。这“安宁庇护院”是为尘肺病以及呼吸系统重症患者提供看护和临终关怀的场所。

      名义上是这样的,实际上此处只是那些大人物搭建的戏台罢了。大选年投票之前,这里就门庭若市,热闹非凡。那些人穿上华贵正式的服装站在台上唱着一支又一支动人的歌,而后就曲终人散,人走茶凉了,只留下看护工的抱怨与病人的哀嚎。

      有钱人就是这样,一面毫无止境地压榨底层工作人民,一面又施舍那虚伪的同情,以此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虚荣心。他们打着慈善济贫的幌子,实则伪造账簿,中饱私囊,通过谎报,虚报,瞒报的手段,官官相护,垄断资产,以此达到敛财的目的。

      诺顿见着这群留住于此的病人,于心不忍,瞧不得他们被病魔缠身时难受痛苦的模样,便时时常来此地不计报酬地照顾他人。

      本尼住在庇护院最里边的小房间里。阳光透过窗纱落在杂乱的书桌,秋风一过扫起片片沙沙落叶。如今他两鬓生出些许白发,孤零零地坐在轮椅上,望向窗外,且听风吟思故人。

      于他而言,诺顿的父亲是无话不谈的挚友,是患难与共的知己。

      初见之时,本尼因不满矿洞生活便去外边一棵柳树下发泄情绪。他性子急,对着树猛打几拳,连踹几脚,再将矿上的讨厌鬼全部痛骂一番。

      “你能不能别像烧开的水那样沸腾。”

      本尼闻声四寻,不见人影。

      直至一根柳条从上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才抬头望去——只见枝上正躺了一位仪容俊爽,风气英秀的人。

      “我的鸟都被你唤飞了。”那人起身一跃而下,拨开松松柳条,抱臂站在茸茸草地上。
      本尼刚才所有的行为举止都被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尴尬,防止自己的话语说出去,就把人拉到树后,拐弯抹角暗示。

      “我眼清,耳明,舌不长,您多虑了。”

      话是这样说的,可本尼见他散漫又戏谑的神情只觉不靠谱,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暗中观察此人,发现其人在工作上的严谨和生活上的随性简直判若两人,况且并未有什么不好的言论传出。

      本尼认为自己过于以己度人了,他有歉意便寻了人道歉,之后一来二去两人就相熟了。他们在矿场中互帮互助,闲暇之余从家国大事,社会状况聊到个人追求,理想未来……他们为知音之交,本尼也拿他当自家兄长看待。

      阿兄时常坐在树下以叶为笛,吹出一首首小曲,本尼好奇常缠他学习,可死活学不会,吹不响。

      “谁把你的慧根刨走了?”

      他哪哪都好,就是一开口说话能噎死人,可过后还是会耐心教。

      本尼一直以为他也是一个人,直到某日经过一旧屋,见他满眼温柔地哄着怀中哭闹的小娃娃,这才得知他是有孩子的。不过,他很少提及家庭,本尼也很自觉的不多问。

      后几年中,阿兄的身体愈发孱弱。再后来,本尼在某个良夜终于吹响了叶笛,只是教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昔年那场白茫茫的大雪带走的远不止一人。

      ……

      敲门声起,诺顿忍住强烈的饿意,抱着一大袋子白面包进来。他乖巧地走进去,礼貌问好。

      “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本尼和蔼笑着,转动轮椅面向诺顿,“来,让我好好看看。”

      诺顿依言走去,俯下身子,双手搭在本尼的膝盖上。他同他父亲一样都生得好看极了,相似的身形,相似的眉眼……可诺顿在本尼面前太温和乖巧,与他父亲欠欠的性格完全不同。

      本尼记得诺顿小时候被炼铁炉溅出的火星子烫伤了小臂,忍着疼含着眼泪跑去找他,见着他后也不说话,就怔怔地躲在门后,要不是他把衣袖撩开,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受伤了。

      ……

      诺顿在面对困难时太过于安静,以至于旁人都不知晓他正在承受痛苦。

      本尼对于这个孩子心疼得紧,这是友人在世间留下的唯一遗物,说什么也得尽心尽力照顾到底。就这么想着,紧紧握住诺顿的手。

      二人愉快聊了一阵子,诺顿又细心将房间收拾干净,削好新鲜的水果,扬起灿烂的笑脸拿叉子喂他吃下,再服侍其躺下。待人睡着后将新鲜的白面包放置在储存柜里,眼瞅到里边还有一袋不知道摆了多久的饼子,他拿出来准备去外边丢掉。

      行至走廊,汹涌的饥饿感再次袭来,诺顿捏出一块发硬的干饼仔细瞧瞧,只见面上已经布满零零星星的绿点,掰开一看,里面看着还干净。

      诺顿咽了咽口水,他太饿了,撕去表皮就把一小块硬饼囫囵吞下。

      罢了,区区一个发霉的饼而已,比起其他东西,人还有什么不能往下咽的呢。

      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默默把食物啃食完再悄然离去。

      ……

      宿舍无人,愚人金来到诺顿的床前,从柜子的暗格里拿出日记本,从头翻来浏览。

      看见有趣的内容,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就傻笑起来,翻到难过的话语又情不自禁皱眉,他还瞧见了一些哄骗自己的谎话,无奈摇头……这么些年,他从来都是这样,任何事情都自己硬扛,如今看来已经从一个了不起的小孩成长为看上去厉害的大人。

      诺顿所有的一举一动,所有的情绪他都清清楚楚,包括那些刻意隐藏的痛苦瞬间,愚人金都在心底知得明了,想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了。

      他从笔记的最后一篇又刻意往后翻了几页,坦然自若地画了一个自己的模样,合上本子,心满意足放回原处。

      “嘎吱”门开了,诺顿走进来,看见站在自己床榻边的愚人金,警惕冷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愚人金丝毫不慌,回眸一笑,淡淡说道:“原是大好人回来了。”

      诺顿疑惑不解。

      愚人金灵活地绕到他身侧,“不是么?照顾生病的老矿工?”

      “他是重要的人。”诺顿落下一句话。

      “那其他那些得病的人在诺顿心里也重要咯?”愚人金又晃悠到另外一边,凑在他耳畔,声音带着些许嗔怪,“既然你有这么多时间怎么不关心关心我,或者是关心你自己。”

      诺顿连忙推开他,隔开一定距离,反问着,“我们很熟吗?”

      “你和他们也很熟吗?”愚人金照着他的话说。

      “……”

      诺顿不言,刹那,眼中全是戒备,惊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去干什么了?”他慢慢退步,总觉自己一定被此人跟踪,下一步估计就要被暗自处理掉了。

      “干嘛把我想得这么险恶……”

      愚人金走过去,他心中没有任何对诺顿不利的想法。

      “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诺顿偏过头,不愿看这张面容,一声不吭地把人推出房间。

      门关了,没有丝毫犹豫,门缝里冒出点点微弱的亮光落在墙边的杂草上。

      愚人金站在门外,黑暗笼罩全身。

      木门易开,心门难进。他太了解诺顿的秉性了,这门没人能进得去,除非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走出来,他清楚知道一个人在认清自己的路上需要迈过一道又一道坎,愚人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诺顿能接受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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