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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心结 十六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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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耐心耗尽,这点从他单刀直入的动作能看出来,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柔。然而这时候她的嗓子总是黏腻腻的,露不出凶气来。
“我痛。”她不知道自己这副嗓子还能如此温柔婉转。
“忍着。”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渺小的一株草生长在光秃秃的大地上,面对炽烈的太阳无处可躲。
“饶了我吧。”她哑着嗓子说。
周闻则顿了一下,却是换了个姿势,让她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她的示弱只是她的一种手段,在他面前,她从来不肯低头。
一切风雨停歇,他把她连人带毯子裹进怀里,她呼吸的热气一停一歇地扑在他脖颈上,随着他动脉里的血跳动。
“我讨厌你。”她说。
“嗯。”她一直讨厌他,从第一次见他开始。
“我讨厌你。”
周闻则睁开眼睛,怀里的人眉眼舒展,呢喃着他方才没听懂的话。
隔天早上,周闻则醒了的时候身边依旧没有人,昨晚骆鸣玉累得睡过去,他逼着她喊了一遍又一遍“错了,再也不说了”,她脾气还是犟,嘴上说着讨饶的话,却满脸写着不服气。
她熟睡之后,杨韵薇发来了一条消息,估计是今天吃饭时看骆鸣玉的状态不大对,特意解释了一下之前和骆鸣玉说的那些“糊涂话”,周闻则这才反应过来她在气什么,他一股气憋在胸腔里,最后只吐出一声叹息。
他知道,如果不是杨韵薇逼着骆鸣玉走,他大概会缩在龟壳里,就像他在无数梦醒后的清晨,不愿面对镜中人,无法直视自己的欲念。
骆鸣玉生着气,昨天晚上他没收力,折腾到半夜,早上天光熹微之时才结束。她没休息好,又不想联系他请假,到办公室时头疼得厉害,冲了一包咖啡,迷迷糊糊工作到中午,赵林去吃饭时看了她一眼,惊讶出声:“噫!鸣玉,你脸好红啊。”
“什么?”她出现严重的耳鸣,一摸脸才发觉烫得厉害,“暖气开的多少度?好热。”
“你发烧了!还热呢,快回去休息。”
赵林伸手拉她,她起身脑袋一晕,直接倒在赵林怀里。
周闻则还没到学校就接到赵林的电话,骆鸣玉发了高烧,直接倒在了办公室,这会儿正在校医院挂水,赵林在电话里描述夸张,什么烫得能煎鸡蛋,校医直接让住院种种,核心就是让周闻则不要怪她三番五次请假,误会她借病偷懒。
“我马上过来。”
“周老师,她不是装病。”赵林发来一张骆鸣玉挂水的照片,她歪着头,眉头还皱着,唇色发白,显然很难受。
“我知道。”
电话已经挂断,赵林站在走廊,回头看了一眼,渐渐琢磨出点味儿来。
“靠!”他拍了拍脑门,“我不会真要把脑袋割下来当挂件吧!”
骆鸣玉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出了一身汗,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校医院的被子不算暖和,她刚退烧身体还虚弱,这会儿又觉得冷。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找不上人帮忙,她翻出床边椅子上的外套,准备搭在被子上将就一晚。
门口传来脚步声,透过半开的门,暗灰色的墙上映出一个熟悉的影子在慢慢靠近。
她知道是谁来了,默不作声地躺了回去。
白天她在睡,周闻则陪了她一整天,晚饭后接到教授的电话,去开了个会,会议刚结束又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不知道是谁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屋里有点冷,她的体温怎么样都升不上去,他刚握上她的手时就被那阵凉意惊了一下,过了半个小时,她的手还是冷,一点变化都没有,而他的手心也跟了变凉。
从理智上来说,他此时应该出门去找夜班护士,想办法搞来热水袋或者暖手宝,但现在,他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奇妙的想法。
“上来,我冷。”在他脑中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她像和他心意相通,突然主动开口。
病床很窄,所以他们靠得很近,她全身都是冰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吊瓶,果然也是一片冰凉。
他们曾经“同居”过很长一段时间,在一个不算大的房间,只是隔着一道帘子,但内心的隔阂比府南河的河道还要宽阔。
“睡不着。”
他听见她在轻声呢喃,以为她因为病痛而无法入眠,于是问她:“不舒服么?”
“我是说你,为什么睡不着?”
此时他才意识到,因为贴得很近,她大概察觉到他过快的心率。
“我们以前也住在一起,”她说,“那时候你怎么睡着的?”
“其实那时候,也睡不着。”
有时候是外面的灯光,有时候是月光,他经常能看到那道薄薄的帘子上她横躺的影子,有心事的时候辗转反侧,难过的时候无声抹泪,好像没有多少安稳入睡的夜晚。他不知不觉受了她的影响,帘子好像一道幕布,她入睡时才算谢幕,他才能跟着睡去。
“我一直都想问,你为什么会讨厌我。”他说。
骆鸣玉睁开眼,远处夜幕下泛起微红的光,是天尽头的霓虹灯影,小时候她看鬼怪故事,里面描述的夜空就是猩红色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惧怕这样的黑夜。
“你知道你哥和我妈妈是婚外情吧?”身后一片沉默,她继续说,“我跟我妈睡在一起,每天晚上我都能看到她和你哥的聊天。”
周禾文俊朗的外表加速了徐漫俪的沉沦,她几乎将身心都倾倒给屏幕对面的男人,在那段荒唐又刺激的时光里,她得到的快乐远比在婚姻里得到的要多得多。
骆鸣玉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身边的妈妈在向往新生活,而她因为担忧家庭破碎每晚都辗转难眠,那段时间她格外听话,脸上长了一双显微镜,时刻关注着父母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要在灾难来临前做足心理准备,筑起厚壳,这样她才能在灾难中活下来。
“后来我爸去世,连葬礼都没有就被拉走火化,你知道么,在焚化炉面前,我妈妈在给你哥发消息,说的是我爸的赔偿金。”
腰上多了一只手,温热的手心,慢慢贴在她的小腹上,想给她一点温柔的安慰。
“我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新家,我不敢问她花了多少赔偿金在这间新房子里,而那时候你和你哥在我眼里像趴在我爸尸体上的吸血虫,不仅吃着我爸的血肉,还夺走了我的妈妈。”那时候,骆鸣玉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无尽的怨恨和委屈几乎将她淹没。
“在你哥出事之前,你都没有见过他的另一面吧?其实当初他就是靠——”
“我知道。”
他突然打断了她,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才又开口:“我哥长相不差,刚出去工作就有很多女孩儿请他吃饭,他会打包剩菜留给我。再后来他不去工作了,家里时常会出现贵重的首饰衣裳,隔一段时间他会去把这些东西卖掉,然后我们就又有了充足的生活费。”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只是懦弱,享受着改善之后的生活却没有勇气制止他的行为。”他不想再穿破烂的棉服、忍受同龄人嫌弃的目光、嘴里还塞着饭就在担心下一顿会不会挨饿,于是他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可耻地享受着他哥吸别人的血换取来的生活,到最后,所有的业报都是他哥承担了。
“后来他和漫俪姐结婚,我以为他是真心的。抱歉,鸣玉。”
夜深人静,她的耳边只有他的声音,心头蓄起了一阵云雨,闷雷震得她心尖都疼起来。
十六年后,她终于等来了周家人的道歉。
“你也讨厌我吧,我那么恶劣。”摸准了他的好脾气,肆无忌惮地欺负他,霸占他的空间,在他视角里,是父母留下的唯一房产被一对陌生的母女霸占,原本属于他的空间缩减成帘子后不见阳光的三面墙。
“只是刚开始的时候...”漫俪姐口中的她很乖巧,于是他满怀期待地与她相见,没想到见面第一天她就砸了他一脸的泥巴。那时他想,如果能把她扔掉就好了,直到后来他被应激状态的流浪猫抓伤了手,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也是个刚失去了至亲、又被带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孩子。
“再后来,我怕你不要我。”
骆鸣玉哑然失笑:“应该是我怕被你赶走吧,你上学的时候比我赚得钱要多得多。”
“我哥被转送到精神病院之后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已经不认得我了。”他失去了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
“我后来去上大学,你怎么不怕我不回来?”
“我想过的,”他说,“把房子卖了,钱打到你卡里,你上完学还能剩很大一部分,如果漫俪姐回来找你就更好了。”
“那你呢?”
身后很久都没有声音,他们说着的往事,把空荡荡黑漆漆的房间填满了,让她觉得心口胀得酸痛。她翻过身,他睁开眼,黑暗中她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他眼里淡淡的水色。
“我们做吧。”
周闻则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要你,现在。”
“你脑子烧坏了。”气氛旖旎,但周闻则忍不住呵斥她,简直是胡来。
“我想要。”想被他需要,再次确认他们是在一起的,不会分开的。
“鸣玉。”他很是无奈。
骆鸣玉看着他,突然翻了个身,被子蒙过头不理人了。过了会儿,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他的手摸到她的腰上。
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护士敲了敲门,骆鸣玉在被子里踢了他一脚,他只停了一下,又继续。
脚步声渐渐靠近,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干脆缩在被子里装睡。
护士稍微撩了一下帘子,看吊瓶还剩了一半,又转身走了。
“你真讨厌!”她掀开被子,压低了声音冲他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