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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新年 我在看我的 ...

  •   临近春节,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赶进度,怕因为手上的事情没安排好而被留校。
      骆鸣玉这天正忙着,突然接到杨韵薇的电话。
      “杨老师怎么样了?”是她先开口。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似乎没想到她先关心的是老杨的身体。
      “恢复得很好,医生说过三个月再去复查。”
      “那就好。”
      “鸣玉,”杨韵薇的声音很轻,没有底气似的,这是骆鸣玉从来没听过的,“抱歉,我是说,欺骗你和闻则的事。”
      “没关系。”其实骆鸣玉觉得自己没脸说这三个字,因为当时她以为周闻则已经结婚了,从某方面来说,她已经跌破了道德底线,是个有道德的污点的人。
      “你幸福吗?这样的婚姻。”
      杨韵薇静了很久,才回复她:“我以前总觉得人的一生是一张试卷,总有各种难题要解决,想要得到高分就要按照标准答案去做。现在我想,解题人是我,出题人还是我,是我自己选择这样的人生。所以,我不后悔。”
      骆鸣玉微微一笑:“那就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你也是。”

      骆鸣玉正在做收尾工作,赵林又到她的工位来晃悠。
      “哎,你去问问周老师,这个报告什么时候交?”
      骆鸣玉看了一眼赵林手里的资料:“你自己去问呀。”
      “你帮个忙嘛,他好凶的。”
      “凶?”
      不只赵林,其实办公室很多人都很怕周老师,因为总是冷着脸,他从不侮辱人,只是侮辱他们的智商,“没有创新”、“这个方向没有价值”、“基础性错误”、“你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研究什么,还把东西拿给我看”等等,科研做久了大家都有自知之明,不仅要努力还要看天赋和智力,周老师懒得演,所以很多人和他谈过话后都感到挫败,到后来大家都害怕进他的办公室。
      “嗯!”赵林狠狠点头。
      “那你还让我去挨骂。”骆鸣玉表示无语。
      “装什么,”赵林用手肘撞了撞她的肩,“当大家看不出来似的,你俩都同居了。”
      “怎么看出来的?”她在学校都不跟周闻则打招呼,也不准他随便叫她去办公室,她以为跟从前没什么分别。
      “你俩都回一个家,有次孙师姐晚上给你打电话,是周老师接的,他说他来解决,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骆鸣玉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周闻则确实帮忙解决了一个突破性问题,她还以为是张教授指派他来协助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倘若是别人来帮忙,她一定欢天喜地,可是一旦是他帮忙,她又开始莫名奇妙地不服输了,她不觉得自己差到需要他帮忙的地步。
      “你去说嘛,好鸣玉!”赵林在她肩膀上蛄蛹,也就只有这时候他才拿出年龄说事,他可比骆鸣玉小整整两岁呢!
      “骆鸣玉。”
      赵林身体一僵,扭脸看到周闻则站在门口,脸黑得跟头上有朵乌云似的。
      “来我办公室。”
      “哦。”骆鸣玉推了僵化的赵林一把。

      “什么时候回家?”
      关上门的第一件事,周闻则是问她什么时候和他一起回家。
      “下周吧,我这周收尾。”她说着,忍不住端详起面前的人来,他只是个子高,这会儿脸上挂着淡笑,哪里有凶相,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怎么了?”
      “你要多笑笑,他们都怕你。”骆鸣玉说。
      周闻则回她:“我要他们喜欢干什么?”
      骆鸣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张教授对着他们也常常是黑着一张脸的,导致她刚进组的时候常常怀疑自己的智商。

      过年还是回了荣城的老房子,她放了两周的寒假,周闻则的假期更短,加上路程总共才九天。
      防盗门十多年了,漆面斑驳,露出下面的红锈,周闻则开门的时候,骆鸣玉看了一眼对面,邻居好像才装修不久,大门换的是市面上流行款,方方正正的黑色钢门,指纹密码锁。
      “要不要换个门?太破了,”骆鸣玉弯下腰换鞋,想了想又笑,“还是不换了,这门小偷都不稀罕摸的。”
      周闻则看了一眼大门,是有些旧:“换了吧,过完年就换。”
      当初也想过换门,但这款锁芯和市面上流行的防盗门不相匹配,他也就作罢,那会儿他想,她没把钥匙还给他,或许有一天想起来会回家来看看。
      他没想过她会那么快回来。

      临走前他把家具盖了一层塑料布,所以这么久屋里也只是多了一点灰尘,不显得脏。潦草收拾完房间,衣柜里就剩下两床被子,骆鸣玉犹豫了一下,铺到主卧的床上,次卧那张床太小,再塞进厚被子,挤不下两个人。
      骆鸣玉其实不喜欢住在主卧,晚上她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罩还是旧款的圆形贴花磨砂玻璃,底部堆积了一团黑色的灰尘和蚊虫的尸体。
      她第一次以平躺的视角观察灯罩,十几年后,她才发现灯罩上的花卉是紫罗兰。
      周闻则住进主卧后,屋里的布置稍有修改,比如从前周禾文拿来上网的简陋胶合板桌子被换成了定制的红木大书桌,原本的大衣柜也被替换成了红木书柜,周闻则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过季的衣服收纳成箱叠放在床底。
      整洁,有条不紊,但死板。
      她还是不喜欢这间房子,总觉得那两个人在看着他们。

      临近午夜,周闻则还坐在红木桌前敲笔记本,骆鸣玉翻了个身,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太厚了吧?”骆鸣玉走到他身边,敲敲桌面,声音沉闷,“你把学校会议桌搬来了?”
      “这种质量好。”周闻则一脸正色。
      两小时后,她知道周闻则为什么要买这么厚的桌子了。
      天花板上发白光的灯罩在她面前晃着,身下的桌板厚实,没有一点摇晃,所以耳边的声音没有杂音干扰,直接的、堂皇的刺入她的耳膜。
      “把灯罩换了,太丑了。”她说。
      “好。”他喘了一口气,又低头吻上她。

      隔天早上,刚吃过早饭,周闻则接到一通电话,立刻放下了碗筷,骆鸣玉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嘴。
      “是我哥以前住的那家精神病院,通知我结清欠费,收拾我哥的东西。”当时他无心再处理多余的事,于是让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自行处理,大约是账上还有欠款,所以东西他们不敢丢,怕账收不回来。

      骆鸣玉在车上等着,她对周禾文没什么好感,关于他的事都不想参与。
      周闻则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不大,装了一点衣服和生活用品,甚至半块肥皂也在里面。
      这是周禾文所有的东西。
      周闻则稍微看了下,没有特殊的东西他就准备扔掉,黑色的裤兜鼓鼓胀胀的,他翻出来一个红色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点零钱,五块一块的,还有一些零碎的硬币。纸币中间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体潦草,骆鸣玉扫了一眼,像是记账的,最上头写着一个数字,1037,塑料袋里的零钱看着最多也就二三十块。
      周闻则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她正准备开口问,突然看到纸上落了一大颗泪珠。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周禾文被警察从家里带走的时候他没哭,放学接她回家,两人在楼道里看到被喷得乱七八糟的大门时他没哭,万家灯火而因为交不起电费两个人摸黑在窗口借光吃饭的时候他也没哭,甚至在周禾文去世之后,他也没在她面前哭过。
      他哭的声音很小,像她起的外号,蚊子,却哭得让人觉得沉闷。
      眼泪是轻飘飘的,砸下来,却有千斤重。
      他长了一张还算好看的脸,皮肤白净,她说他像古时候只知道读书的穷书生,他长大以后也真成了那副样子,带着一个圆框眼睛,古板的、从不大声说话的、文质彬彬的一个读书人。
      眼睛红着,斯斯文文的一张脸,眼眶里的悲伤却像崩塌的山脊,倾山倒海地朝她扑过来。
      她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接住他的悲伤,下意识做了一个伸手的动作,两只手摊开来,像是索要又像是给予,周闻则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伸出来的双手,迎上去,抓住她罕见对他露出的恻隐之心。

      “快回家吧,要下雨了。”她抱着他轻声说。
      他渐渐收了哭声,也抱着她,说:“好。”
      她没问,所以他也没有说。
      母亲刚去世的那年,他上小学二年级,那年要交的学费和学杂费,总共就是1037元。
      周禾文已经糊涂了,却还想着给他攒钱上学。

      回到家,周闻则在厨房做饭,骆鸣玉在阳台上吹风。
      她带着鱼死网破的心态回到周家,然而可悲的是,周禾文已经从这个可怕的世界逃脱了,她的恨意无处安放,无处发泄。
      更可悲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恨意在减弱,在得知周禾文已经死掉的那一刻,心里顿时一空,不是轻松,更像是一种茫然,这么多年,让她在课桌上发奋读书,在写字楼里忙得昏天黑地,以及放弃所有回到荣城重新开始的,都是这股恨意。
      就像她一直在熬着一碗苦粥,可这份苦粥在不知不觉的岁月里加了好多滋味,到现在她一口喝下去,尝到的已经不单单是苦味了,还混着徐漫俪和周闻则的眼泪。
      她到了能够理解任何人的年纪,这是她第一次讨厌长大的感觉,不想原谅却也没有心力再记恨。
      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叹息都随风去了,骆鸣玉转身走近客厅,周闻则就站在窗帘旁边。
      “要抽烟吗?”他问。
      “不抽了,戒了。”

      周闻则换了灯,什么图案都没有,纯白的一个灯罩。
      心跳慢慢归于平静,骆鸣玉睡得迷迷糊糊的,后背突然觉得痒,他在她后背上写字。
      “我写的什么?”他问。
      “精忠报国。”
      “...”
      片刻后骆鸣玉听见身后他在说着什么,很短的几个字,因为离她耳朵近,耳侧像是被烫了一下。
      “蚊子叫,听不清。”她故意说。
      环在她腰上的手摸索到她的手腕,修长的指节包裹住她的手往身后带,手心触到柔软的凸起,他说话的声音传到她耳边,掌心微微震动。
      “我爱你。”

      她觉得左手的手指有些异动,像是套了个东西,屋里没开灯,做的时候她不喜欢看他的眼睛。
      窗帘没关,外面街道的灯光稍微照进来一些,她举起手,在些微的光下看到无名指上多了一个闪亮的东西,他轻描淡写地为她套上婚戒,像画家在画布上那寥寥几笔的高光。
      “攒了挺久吧。”那钻戒不小,她是俗人,以前更喜欢黄金,可真当戒指套上手指的时候,她又觉得钻石恒久远有它的道理。
      这么暗的环境里都闪着细碎的光呢。
      “你爸赔偿金买的,也算还给你了。”
      骆鸣玉当然知道他在开玩笑,她一直介意她爸的赔偿金,只是现在才知道,赔偿金一直攥在徐漫俪手里。
      “我要是不嫁给你呢?”
      “那我嫁给你。”他并不在意,手掌贴上她柔软的小腹,她的身材稍微丰腴,很健康的体态,小腹上有肉,像中世纪油画上的人物。
      “我要是嫁给别人呢?”
      “我就做情夫。”
      “周闻则,你是不是疯了?”
      “嗯。”
      他再没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除夕的晚上,骆鸣玉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包括书桌上她从前用过的小台灯。零点的时候他们在窗口看远方天空里的烟花,这是他们第一次纯粹地感受到过年的喜悦,对来年无比期盼。
      他们拥抱、亲吻,十二岁的骆鸣玉砸了周闻则一脸的泥巴,三十一岁的周闻则还给她一个戒指,在她踏入这间屋子的第十六年,他们终于成为了一家人。

      梁曳的电话在大年初一打来,他除夕回了一趟荣城,这会儿又要赶到外地去,过年是他们最忙的时候。两人聊了很久,却都是些家常话,零零碎碎地说着自己的事,让对方知道自己安好。
      骆鸣玉点开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除夕发的,一大桌子的菜,小雨在后面笑开了脸,举起手高高地比了个“耶”,背景是梁曳的家。

      假期快结束时,骆鸣玉和周闻则回了一趟宜城,给骆明扫墓。
      她给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证件,工作人员在电脑前操作。
      “家属姓徐是么?”工作人员在核实信息。
      “是。”
      “电话号码是137......”
      骆鸣玉愣了一下,因为前台报的电话号码是周闻则的,也就是说,这些年一直是周闻则在缴费。
      “缴费人叫什么?什么时候缴的?”她问。
      “这是你爸爸吧?连这个都不知道?”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家属叫徐鸣玉,墓买了很久,只交了五年的管理费,中间一直没续费,后来才补缴的费用。我们这里有规定,拖欠费用到一定年限会把骨灰处理掉,你们当家属的要费点心。”
      她愣了几秒,才回复:“知道了,谢谢。”

      又过去了两年,骆明还是没有老,黑白的照片里他永远是年轻的样子。
      骆鸣玉快忘了她爸是什么样了,看到照片里的骆明依旧自然地生出一股熟悉的依恋。她把戴着戒指的手递到照片前。
      “爸,幺幺也结婚了。”
      风轻柔地吹过她的头发,是爸爸的思念。

      周闻则在车里等着,远远地看到骆鸣玉走过来,她眼睛红着,大概是哭过了。
      车里开着暖气,周闻则俯身过去给她系上安全带。
      “我跟爸说过了,”他把她冰凉凉的手捂在掌心,骆鸣玉看着他笑,“我说我结婚了。”
      周闻则静了静,把她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一口,笑起来:“那可真是太好了。”

      骆鸣玉带着周闻则在宜城逛了一圈,往熟悉的地方去,路过小学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以前门口有家卖烤红薯的,瞧了一眼,店家还在,小学正在放寒假,周围的店铺都没什么人。
      周闻则被她使唤去卖红薯,她沿着街道慢慢走,小学的大门翻新了,很气派的样子。
      街对面的文具店还是开着,只是换了个名字。
      骆鸣玉停住了脚步。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忙碌地摆弄东西,地上堆满了进货来的纸箱。
      她不年轻了,快五十的年纪,生活早把她美丽的脸庞风化,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眼皮微垂,脸上写满这些年的世事风霜,像和骆鸣玉擦肩而过的许多中年妇女,再不是记忆里追逐时髦的女郎。
      “妈妈。”有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跑出来,拉拉她的袖子,她弯下腰,把女孩抱在怀里,从柜台上拿了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骆鸣玉看着那两条羊角辫,眼眶有些湿热,她小时候,徐漫俪也这样给她扎辫子。
      “来,小心烫。”
      周闻则把刚买回来的烤红薯递到骆鸣玉手上,发现她眼角红润:“怎么了?”
      骆鸣玉摇摇头,拉着他往车子那边走:“回家吧。”
      妈妈,你要幸福啊。

      “妈妈,你在看什么?”
      怀里的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徐漫俪低下头,抹了抹眼角,在小姑娘脸上亲了一口。
      “我在看我的宝贝啊。”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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