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他》十两无银

36、吃面

　　次日骆鸣玉醒过来，因为宿醉头疼得厉害，手机来了几条信息，梁曳在十点过的时候发来一条消息，问她醒了没有，难不难受，剩下的几条是薛宁在工作群里发的，给别的小组安排工作。
　　仍旧没有复工的消息。
　　骆鸣玉披了件外套，打开门时看到周闻则还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煲汤的瓷锅，热气袅袅。
　　今天是周五，她记得他上下午都有两节课。
　　“怎么不去上班？”这句话是周闻则问的。
　　“关你屁事。”她起床气没消，脑子里还在回想昨晚他划清界限的那些话，没什么好脸色。
　　周闻则果然又沉默了。
　　他炖了鸡汤，饭桌上两人没说话，她骂了他，照样吃他的饭，半点不叫自己受委屈。
　　饭吃到一半，周闻则接了个电话，从阳台回来时直接进了房间换衣服，在玄关换好鞋后取了车钥匙出门。
　　骆鸣玉瞟了一眼他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得很。

　　是精神病院来的电话，周禾文的情况很不好了，上次护工特意叫走他，说的事情就是关于周禾文的病，他在医院常规体检中被检查到某些指标异常，护工按照规定通知家属，下放转院通知书。
　　周禾文的眼神还是飘忽的，认不得人。周闻则把他带到大医院做全面检查，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周闻则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周禾文安静地待在旁边的座位上，陌生的环境让他感到不安，他拉着周闻则的袖子，眼神不住地游移着。
　　周闻则低下头，看见他哥那只蜡黄瘦削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灰白色的长袖，小时候他也这样攥着他哥的袖子，紧紧的，害怕被落下。
　　那时候他哥是怎么做的？他想了想，伸出双手把瘦得像骨架子的哥哥抱进怀里。
　　他办了住院手续，医生隐晦地向他表示就在这几天了，让他考虑后面的事情。

　　“来，口蘑面。”
　　周闻则把小桌板摆好，调高周禾文的床头，把口蘑面摆在他面前。
　　周禾文喜欢吃口蘑面，只是从前实在没什么钱，连一碗八块钱的口蘑面都付不起。
　　母亲刚去世的那年，周禾文十八岁，周闻则才七岁。因为父亲早逝，母亲为了撑起家早早累垮了身体，治病花光了积蓄，又借了外债，即便如此母亲仍旧没能救回来，兄弟俩被亲戚赶回家的时候，家里值钱的物件早被前来“探望”的亲朋好友洗劫一空，后来十八岁的周禾文帮人卸货打杂，一个月几百块的生活费，就这么养活了家里两张嘴。
　　那一年的年夜饭，桌上就两个菜，一个是昨天剩的青菜，另一个是邻居送过来一条红绕鱼，鱼肉谁都不舍得吃，最后饭都吃完了，就鱼头和鱼尾上的肉被扒得干干净净。
　　周闻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本就没吃饱饭，半夜被饿醒，隐约听见客厅有动静，因为过去被讨债的阴影，他立即警觉起来，刚想将门反锁，可又想到一墙之隔的周禾文。
　　他已经长大了，可不能再让他哥独自面对债主。
　　于是他偷偷打开门溜出来，却见他哥的卧室门开着，客厅的立灯亮着微弱的光，周禾文蹲在墙边，大口吃着口蘑面。
　　看见他出来，周禾文先是愣了一秒，嘴里还含着面条，下一秒突然嚎啕大哭。
　　那时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周禾文哭得这么狠，因为一碗背着弟弟吃的面。

　　一层枯黄褶皱的皮抱着指骨，连筷子都要握不住，于是周闻则换了一把叉子，把面裹起来，喂周禾文吃下去。
　　周禾文瘦得脑袋只裹了一层皮，脸颊凹陷下去，面条吃进嘴里的时候，脸颊上的皮被顶起来，面条咽下去的时候，那层皮又陷下去。
　　周禾文吃得很费劲，周闻则就站在一旁等着。三两份量的面，周禾文只吃了三四口，他的身体吃不下了，勉强喝了几口汤，又躺回了床上。

　　“睡了？”
　　“嗯。”
　　医院附近没有口蘑面卖，周闻则着急忙慌跑到地下车库，一出电梯就看到骆鸣玉站在车旁边等他。
　　面是骆鸣玉开车去红兴小区旁边的老面馆买的，送过来的时候面还没有坨。
　　“你回去休息吧，这几天我要在医院守夜。”
　　骆鸣玉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朝门里望了一眼，帘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本来也不想看周禾文，毕竟两人的关系算不得亲近。
　　可得知一个人快死了的时候，什么怨气都撒不出来了，心里反倒起了一阵淡淡的惆怅。

　　“闻则，明天哥带你去吃好的，哥挣钱了。”
　　“好。”周闻则躺在一边，握着周禾文的手，他知道周禾文又说胡话了，不知道这回说的是哪年的事。
　　“老板人好，多给了我三百块，他说以后还要资助你读书。”
　　“好。”是他上三年级的事，那年周禾文进了个小厂干活，脑子灵光，做事积极，刚一个月就被提拔成了小组长。
　　周闻则断断续续说着胡话，又很久不说话了，周闻则以为他睡了，自己也跟着眯了一会儿。他睡得不安稳，总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时不时查看周禾文的身体状况，而每次醒来的时候，周禾文都看着他。
　　“哥，好好休息，明天我再给你买口蘑面。”
　　周禾文没说话，于是兄弟俩就这么依偎着，天微微亮的时候，周禾文说他想睡了，周闻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周禾文是早上十点去世的，查房的医生叫不醒他，撑开他的眼皮才发现瞳孔已经扩散，具体几时去世的并不清楚，也不值得细究，于是死亡时间就写的早上十点。
　　“人我们拉去太平间，你联系殡仪馆吧。”
　　“哦。”
　　周闻则翻出几天前记下的号码，殡仪馆的人很快来了，熟练地告诉他办事流程，让他带好手续。别人说一步，他便去做一步，跟等待指令的机器人似的。排队火化的时候，他听见旁边别人的家属哭天恸地，想挤出一点眼泪，眼睛却始终干巴巴的，也就没有费那个力气。
　　等到周禾文被推进火化炉，门关上之后，他才后知后觉，没给他哥换新衣服呢，他哥身上穿的还是住院时的睡衣。
　　“哥！”他喊了一声，眼泪这时候才奔涌而出。
　　“还没换衣服呢！还没换衣服呢！”他哭着喊着，可没人理他，大家都哭着呢。

　　骆鸣玉收拾完碗筷，打开门丢垃圾，却看到周闻则背过身坐在台阶上，她绕过去，他看着前方的墙砖发愣，手里抱了个东西，用黑布包着，她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
　　“吃饭没有？”她问了一句。
　　周闻则不知道是不是离魂了，没什么反应，骆鸣玉没管他，扔完垃圾上楼的时候，一把抢过他怀里的东西。
　　“还给我！”他噌的一下站起来。
　　骆鸣玉进了屋，把骨灰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周闻则也就跟着追进了屋里。
　　“你爸妈葬在哪儿？把你哥葬他们旁边，逢年过节祭拜方便，省的跑两个地方，”骆鸣玉打开冰箱，把保鲜膜封好的菜又端了出来，放进微波炉，“面条吃不吃？凉拌肉的红油还剩的有。”
　　周闻则半天没出声，骆鸣玉干脆走到他身后，使力拍了一把他的肩膀，把人吓得抖了抖。
　　“喂！吃面还是吃饭？”
　　周闻则这才跟回魂了似的：“吃面。”
　　挂面裹着红油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他抬头看了一眼，骆鸣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沙发旁的窗户外，夕阳沉在一片火烧云里，烧得灿烂热烈。
　　以后再也不想吃口蘑面了，他想。

　　周禾文没有葬礼，葬礼是办给活人看的，自从父母去世之后，已经没有亲戚跟他们来往了。周闻则上高中时成绩好，不知道哪里的亲戚听说了，上门来说了几句没用的恭维话，被周禾文一句“借点学费钱”吓跑了，此后就在没人来叨扰过。
　　母亲去世的时候，周禾文办了一场还算隆重的葬礼，抱着母亲的两张遗像，带着年幼的弟弟，挨家挨户下跪磕头，因此葬礼来了不少人。
　　周闻则那时候太小，虽然懵懂地理解了死亡的含义，却没还没能彻底体味到这份痛苦。葬礼上他木然地跟在他哥身后，农村请来的哭丧人跪在台子上嚎啕大哭，原本应该面对着遗像的他被周禾文扭过身，跪在了台下前来送葬的邻居亲友面前，他看着周禾文哭得撕心裂肺，也跟着皱了皱脸，却怎么都哭不出来，他哥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他这才哀嚎了几声。
　　这次葬礼他们收了不少钱，然而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家里值点钱的家电都被人搬走了，整个屋子跟被打劫了一样。他哥没报警，本来家里也清贫，房子是刚买的，没来得及添置家具，损失的钱财不多，报警之后关系闹僵，说不定对方还会把给出来的钱要回去。
　　这就是周闻则关于那场葬礼的全部记忆，母亲被安葬在哪里他并不知晓，因为自从那场葬礼后，周禾文一次也没去祭拜过。

　　骆鸣玉在车里等得无聊，正打算找家面馆吃面，却看到周闻则已经从墓园大门出来了，正往她这边走，她看了一眼时间，才过去半小时。
　　“结束了？”
　　“嗯。”
　　车子发动，她系好安全带，打了一把方向盘，调头往回走。
　　“怎么葬在这？”
　　“之前来看过，这边没有规划需求，以后不用迁坟。”
　　骆鸣玉挑了挑眉：“看不出来你还挺神通，早就知道你哥要——”她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周围的车慢下来让开位置，红蓝色的警示灯贴着车窗开过去，她突然心头一紧。
　　“你想过自杀？”因为没有人照看周禾文的墓了，所以才要找不需要迁坟的地方。
　　周闻则没回答，沉默就是默认。
　　绿灯亮起，骆鸣玉还没反应，直到身后的车急促地按着喇叭，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想的？”
　　他没说话，她被逼急了，直接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抱着手臂，也学着他沉默。
　　很久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工作的第二年，我哥彻底糊涂了，他不认得我，我失去了我的哥哥。你上大学之后，与我断了联络，我也再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你的消息。我想，以你的个性，在远方自有一番天地。”
　　“这个世界没有我放不下人，也再没有放不下我的人。”
　　“我想把房子转到你的名下，又怕你不想再看见这间房子，所以我想把房子卖了，以后你想在哪里定居，这笔钱多多少少能够帮到你。”
　　周闻则没有遮掩他的哀伤，这番话说得骆鸣玉心软，可她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他过去的想法。
　　“你现在要结婚了，还想把房子转到我名下？”她问。
　　周闻则没有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