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他》十两无银

37、闸刀

　　骆鸣玉听见关门声，她从被窝里探出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分，周闻则要起床做饭去上早自习了。
　　周禾文去世之后，他照常去上班，骆鸣玉都没见他哭两声，想安慰也无从说起，因为没有办丧礼，他甚至连丧假都没有休，她倒是宁愿他哭一哭，这么冷静，反倒没个人样。
　　她躺了片刻，左右也是睡不着觉，干脆起床吃个早饭下楼跑步去。早饭留在电饭煲里，还是老三样，茶叶蛋、豆浆、玉米馍馍。
　　手机响了一下，薛宁在她所在的小组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全员的消息，早上九点准时到A3会议室开会。
　　骆鸣玉看到这条消息，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数据溯源调查已经持续一个多月，这次开会无非就是决定小组成员去留问题，薛宁没有向任何一个人透露消息，只叫大家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放松，但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各有各的难处，神经一直紧绷着，像在头上悬了一把闸刀。

　　临时通知的早会，骆鸣玉匆匆收拾完把玉米馍馍塞进嘴里就准备出门，到门口又停住，转身回到厨房把豆浆也拿上了。
　　从前她晚睡早起，早上习惯性赖床几分钟，早饭总来不及吃，豆浆闷在锅里，一打开就是一股酸臭味，为此周闻则生了好几回气。

　　才过了一个月，骆鸣玉踏入公司大门的时候却觉得恍如隔世。她进到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八点五十三分，小组成员基本到齐了，除了小王，这次事故的源头就是他负责的实验项目被查出数据造假，导致整个项目小组停摆。他没来，大概是第一时间被辞退了，小组剩下的其他人还在等上头的通知。
　　九点钟，薛宁准时打开会议室大门，没什么别的表情，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在主位上坐下。
　　薛宁带的项目组虽然节奏快，但他本人到底是年轻人，不比其他小组的领头人那样严肃、喜欢立规矩，又爱请客吃饭，醉了那么两三回，组员们也不怎么怕他了，常常聚在一起插科打诨。
　　这是薛宁表情最严肃的一次，差不多一个月没见，整个会议室里却鸦雀无声，没人有心情闲聊。
　　他语气平淡地念起平板上的稿件，文稿提前润色过，想尽量体现出上面对小组成员这段时间所做贡献的认可，可也正是因为润色过，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说到底也不过是怕员工闹起来。
　　上面最后的处罚结果是，项目分派到别的小组，骆鸣玉的小组就地解散。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一言不发，整个会议室里死气沉沉，骆鸣玉带的小组有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工作了几年的基层分析员，突然收到裁员的消息一时间都很茫然。
　　“我和上面争取过，所以大家的赔偿只高不低，好了，收拾心情，今晚我请客，想吃什么都可以。”薛宁关了平板，这时候才露出一点微笑安抚大家。
　　“我想去云庭吃，可以吗...大组长？”开口的是去年刚毕业的大学生，校招进来的，还是一股子学生气，整天就听他在实验室“大组长~大组长~”的喊，从走廊这头喊到那头。
　　“可以。”薛宁笑着点头。
　　会议室里发出两三声欢呼，云庭是附近商圈里的一家中餐厅，做川菜很出名，当然，价格也让人望而却步。

　　下午大家交接完毕，一起开车去了云庭，薛宁订了个大包厢，点了一桌子菜，因为大学生不会喝酒，特意要来两瓶可乐，大家起身敬酒，他的那杯还在咕噜咕噜冒泡。
　　骆鸣玉在海城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场面，从前都是她送走别人，如今是薛宁一个人送走大家。正儿八经要告别，所有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从初恋开始说到自家小孩儿，有的人喜欢旅游摄影，有的人的副业是烘焙师傅，有的人爱做手工饰品在自媒体上小有名气。
　　脱去这层职业外衣，每个人的生活都精彩纷呈。
　　酒过三巡，菜吃完了酒也喝完了，谁也没开口说走，最后是一个女同事电话响了，孩子奶奶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孩子的作业没人辅导，十点半了还有一半写不完。
　　一个人起身离开，剩下的人也就陆陆续续散了，骆鸣玉和薛宁打完招呼也准备撤，走下楼时她看了一眼时间，接近十一点，地铁是赶不上了，于是转身回去准备蹭薛宁的车。
　　她站在门口，看见薛宁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大圆桌上是残羹冷饭，他静静地坐在主位上，颇有种士卒尽殁、独留将军的孤寂。
　　“组长。”她喊了一声。
　　薛宁抬起头，笑了笑：“都要走了，还叫什么组长，叫薛宁吧。”
　　“那薛宁，祝你升职加薪。”
　　“滚蛋，少来。”

　　骆鸣玉光明正大地蹭车，薛宁叫了个代驾，先把她送回家。
　　“以后什么打算？”薛宁问。
　　这句话她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室友问过，她从海城离职的时候同事也问过，可人生哪有计划好的时候？
　　“换工作呗。”骆鸣玉说。
　　今晚的风并不温和，夹了一点雨，刮在脸上生疼。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半，周闻则一反常态没有打电话催她回家。
　　“我知道你的能力很强，但搞科研需要高学历来背书，世界是残酷的。”薛宁建议她继续读书。
　　其实她本应该继续读书的。
　　骆鸣玉读过一年硕士，后来因为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而放弃了，是同专业老师推荐的企业，她在其中确实锻炼很大，也因为这份工作经历，她才能顺利以本科生的身份进入目前的这家创新药企业，担任研发组的项目小组长。
　　不过薛宁所言也是事实，科研竞争就是不进则退，她在项目上没有建树，现在的就业市场和她刚毕业时相比已经天翻地覆了。
　　“去考我的学校吧，”薛宁笑道，“你读完书我给你写推荐信。”
　　“考燕大？你可真看得起我。”骆鸣玉回他。
　　“我是说真的，你有这个能力，我看过你的简历，毕业和就业中间有一年的空档期，是因为什么？”
　　“退学，所以只拿了本科毕业证。”骆鸣玉说。
　　“因为学业压力？”
　　“因为穷。”骆鸣玉笑了一声，很无奈，上大学的助学贷款还没开始还，硕士的学费翻倍，说到底是穷怕了，不想再回到从前吃苦的日子，也不想让远在燕城的周闻则知道她窘迫的状况，她是有自尊的。
　　所以信任的老师把机会推荐给她，她觉得对方开的条件不错，也就退学去工作了。
　　她并不后悔，正因为那份工作，她不仅还清了助学贷款，还攒下了一笔钱，能够支撑她未来三年继续求学。
　　薛宁沉默了一阵子，骆鸣玉在工作中的表现大方自信，和大领导对接工作也不怯场，这次被发现工作漏洞也没急得上蹿下跳，反而是为自己和认真负责的组员做了一份详细的述职报告。这样的表现很难让人察觉到她是穷苦出身。
　　另外，薛宁认真想了想，也是因为他自身的家境不错，在骆鸣玉说出这番话之前，他从没意识到现在这个年份还能有人上不起学。
　　“怎么？同情我？”薛宁的表情很复杂，骆鸣玉笑着调侃，“要不，您资助点？”
　　“行，卡号发来。”薛宁很爽快。
　　骆鸣玉当然是开玩笑的，即使薛宁不像个坏人，但任何平白无故的馈赠都有暗中的标价，或许是他现在还不缺钱，或许是为了牵一个同行业的人脉，又或许是因为周闻则，薛宁仰慕的学长。

　　“别管他了，”薛宁说，“他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薛宁斜了她一眼：“我就是知道。”
　　他小时候家里开了一间大型超市，超市的仓库区域很大，他喜欢在那里待着，其他小朋友都在广阔的蓝天下面奔跑，只有他待在那个方寸之地，畅游他的小世界。他将小小的空间又划分成不同的领土，给每块领土分配了工作属性，有供水区、粮食区，他把锅碗瓢盆的区域定为武装区，因为他妈妈老用它们敲他的头。
　　后来他困顿了一段时间，灵魂再也无法离开身体的束缚畅游，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间仓库，然而他妈妈已经把店子盘出去很久了。
　　现在他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估计是陷入了抑郁。他虽然不认为自己是天才，但某些行为上，他和周闻则似乎一致，比如在困顿的时候，想要回到最熟悉、最没有压迫、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所以他也笃信，周闻则在解开心结以后会离开荣城。

　　家里没开灯，门口有他换下的鞋，他应该已经睡了。
　　骆鸣玉去了阳台抽烟，这一片是老小区，最高不过六层的居民楼，被周围高耸的电梯小区包围，是城市中的一片洼地。
　　她起先站着，又觉得冷，搬来个躺椅仰头看天上的星星，荣城常年被厚重的云笼罩，很少看见亮眼的星星。青烟朦朦胧胧地在她眼前飘，万籁俱寂，偶尔能听见哪家窗边传来的隐约的说话声。她的人生似乎鲜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刻，也很少会觉得未来虚无缥缈。
　　她讨厌对自己丧失掌控感。
　　前二十二年的人生是一辆有轨的列车，从始发站开始，终点站就是她拿到大学毕业证的时刻，而后被扔到汪洋大海里，去追寻目标。
　　什么目标呢？未知。有的人在读研，那便读研吧，有的人去工作，那便去工作吧，还有的人结婚生子，那便去找个爱人吧。
　　缩在海城那间狭小的出租屋的时候，这个世界的规则时常令她费解，因为课本上白纸黑字的教条常常被现实推翻，为什么要催着赶着在人生的三分之一时就要决定接下来三分之二的目标和进程？
　　她还年轻，她不懂，没人教她，她当然也明白，那是她自己的任务，旁人如何教导，如何树立榜样，也无法让她好好地、稳妥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阳台的风没把她身上的酒味散去，反倒是沾了一身烟味，现在她也同意他的话，烟味真是臭的，只有商贩才会把这种东西美化成“香烟”。
　　回到客厅，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一杯牛奶，她摸了摸，是温的，是他独一份的“老式”的关心。
　　“他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她想起薛宁的话。

作者有话说

　　夹杂了一点我目前生活里的困惑，也祝愿正在迷航里的读者都早日找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