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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宴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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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的春天,虽然天气明显回暖,但洗完澡身上尚有水汽,还是冷得人瑟瑟发抖。
骆鸣玉还是穿的那件藕粉色吊带长裙,没有披外套,头发乱糟糟地卷在后脑,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身后,热气在小小的门框里氤氲,灯光变得朦胧。
周闻则只看了一眼就撇开了脸,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来,又为什么突然生气,对他又摆出了那副攻击性的应激姿态,往常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应对方式,于是当下他没说话,沉默地回到房间。
骆鸣玉看着周闻则的背影,只觉得他是心虚了,心头的怒火更甚,她不喜欢这间老房子,但这变相算是她爸留给她的遗物之一,谁也别想跟她抢。
周闻则是高中老师,作息十分规律,像个人形闹钟似的,每天早上六点半骆鸣玉都等准时听见隔壁的关门声。
骆鸣玉被停职了,长时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说实话她还有点儿不习惯,迷迷糊糊睡到十一点,起床后到厨房找吃的,掀开电饭煲发现锅里还热着周闻则留给她的早饭,两个红糖馍馍一个卤蛋。
她一边吃一边刷招聘软件,听薛宁那么说,这份工作有可能保不住,她得早做打算。
正吃着,手机响了,是梁曳打来的电话。
“今天晚上加班不?”
“最近都不加班,怎么了?”
“那我去接你,小雨今天过生日,”那边顿了一下,“她不想复学,你书读得多,你劝劝她。”
骆鸣玉答应下来,之前跟小雨闲聊的时候问过,小雨高中成绩挺好,大学也考得不错,过了临床医学的分数线,却选择了去读护理学,小雨本身对护理行业没有特殊的职业理想,这或许也是她休学的原因之一。
梁曳是七点半来接她的,车就停在单元楼下。当初她从这里搬走的时候,是梁曳开着他那辆皮卡忙上忙下,她搬回来那天,梁曳也是什么话都没说,依着她的意思又把东西送回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相信你。”梁曳那时笑着说。
骆鸣玉正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抹口红,她听见大门打开又关上,接着是鞋柜被拉开,拖鞋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钥匙放在玄关的立柜上,然后走进了客厅,接着就停住不动了。
她抬起眼皮,镜子右边的一角,露出了周闻则的半张脸,他们的视线在镜中相撞。
她眼里没有他,当他是空气,又仿佛他是无法跟她互动的观众,她穿着一条酒红色挂脖深V连衣裙,点缀蓝色碎花,在外面披了一件深咖色的短皮衣,裙摆从卫生间的门口晃过客厅,在玄关转了半圈,她停在那里戴耳环。
玄关的窗口漏了一点阳光进来,她金色的耳圈被折射出彩色的光芒,太阳落在她白玉般的耳垂上。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子,浓妆艳抹,明媚逼人,像盛夏的阳光直射在脸上,灿烂到让人睁不开眼。
“噗嗤——”
他短暂的失态令她笑出声。
周闻则收敛神色,问她:“去哪儿?”
“和男人约会。”
楼下停着一辆他很熟悉的车,那天晚上她从这件房子里打包带走了所有东西,上了那辆车。
他知道她是故意刺激,于是选择沉默,只在她即将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句:“别过夜。”
“难不成还带回家来?”她的语气因为红到热烈的唇色而变得极具攻击性,晕染成红棕色的眼尾上挑,瞟了一眼次卧门,“那张床可经不起折腾,到时候半夜还要敲门请你帮忙修床,多不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裙摆在门口荡漾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只听见高跟鞋的“哒哒”声渐行渐远。
周闻则在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冷水一冲,脑袋里纷乱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一些,一抬头就看到镜子里那张僵硬麻木的脸,他伸出手去,恍然摸到了十六岁的自己。
那晚他做了一个旖旎却荒唐的梦,与梦中的神女夜游巫山降云雨,天明晨光初露,神女的模样渐渐清晰,却是一张他不能肖想的脸。于是那个早晨,他开着洗手间的水龙头不断地用冷水冲着脑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脑子里的杂念冲干净。一抬头就看到镜子里的人挣扎一双惶恐的眸子,他愣愣的,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不轻不重,他感觉不到痛,但很快冷白的脸皮上就浮现出了一个巴掌印,好似梦中的人打了他一巴掌。
现在,十六岁的恐慌透过镜子传递到二十八岁的他身上,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大脑在不受控制地产生隐秘而可耻的肖想。
骆鸣玉坐上车,梁曳今天穿得比较正经,一身黑色衬衫和笔挺的西装裤,上半身精瘦的肌肉透过微微贴身的布料勾勒出明显的线条。
他耳根发红,眼睛盯着前方,骆鸣玉没多想,今天太阳很大,只当他是等得久了被太阳晒红了脸。
“最近这么清闲?”车开出去,梁曳瞟了一眼后视镜,右上方的阳台晃过一双腿。
“公司放假。”骆鸣玉简短地回应,这件事说起来太复杂,除了等待上头的处罚通知几乎没有别的办法,即便说给他听也只会让他瞎操心。
梁曳也就没再问什么了,车子开到本地一家有名的火锅城,临江开发,绿化园林重楼叠檐,说是火锅城,近几年已经在自媒体上被标记成打卡景区,晚上还安排了船上火锅游江赏景。
梁曳在半山腰上订了个包厢,大圆桌就坐了三个人,小雨穿了一身香槟色的宽袖修身长裙,刘海编入额前两侧的编发里,绾起束于颈后,显得脖颈修长,少了股学生气,像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在她旁边的梁曳就随意多了,穿了个黑色衬衫,面料硬挺,他平常穿布料柔软的休闲装居多,穿衬衫总觉得不舒服,像人架在衣服里,于是把领口的扣子解了三颗,袖口挽上手腕。
骆鸣玉上厕所回来,看到小雨脸色绯红地坐在主位上,旁边的梁曳衬衫穿得乱七八糟,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转着黑色金属打火机,磕在玻璃桌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小雨今天真漂亮。”骆鸣玉说。
“那是,我给她买的,能不好看么。”梁曳看着小雨笑意盈盈的。
小雨摸了摸烫得厉害的脸:“曳哥破费了,这条裙子抵我一个月工资呢。”
“那算什么,等你读完书出来,哥送你更好的。”梁曳给小雨倒酒,过了几秒钟又站起身催守在包厢外的服务员上菜。
锅底很快煮沸,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骆鸣玉和梁曳心里都装着事,不免喝多了点,不知道是不是气氛烘托,小雨也跟着喝了三杯啤酒,眼神很快迷糊了。
菜吃得差不多,包厢门突然被打开,服务员小心地端着蛋糕走进来,大礼花一拉,几声炸响,彩色亮片都快把三人淹了。
梁曳催着小雨许愿,小雨红着眼,嘴唇动了动,却跟堵了嗓子似的,半点声都不出。
梁曳皱起眉,有些奇怪:“你这是要许什么愿?”
骆鸣玉察觉到小雨脸色不对,清退了服务员,开口解围:“说出来就不灵了,小雨,你在心里说。”
“心里说更没用,小雨,你跟哥说,哥能办成的就给你办成了,还许什么愿。”梁曳性子直,半句虚话都不讲。
小雨憋着半天没出声,这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梁曳,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这下轮到骆鸣玉和梁曳傻眼了。
“曳哥,我回不了家,你就让我待在网吧,我给你干一辈子活。”
“这怎么行,我查过,你休学两年就不让上了,你得去回去上学。”或许是当初没上学的遗憾,梁曳对于小雨复学的事很执着,态度也十分强硬,没有缓和的余地。
“我没钱。”
“我供你上完学。”
小雨沉默了很久,抹了一把脸,直接在梁曳面前跪下。
“祖宗,你折我寿啊!”梁曳一把将小雨拉起来,小雨,脸色紧绷,就是不肯起。
“曳哥,我知道你心好,这个学校和专业都是家里人逼着我填报的,毕业以后就直接在家附近找个医院当一辈子护士。”
“我上大一的时候,家里就物色好了相亲对象,我有个弟弟,你也知道这种家庭,当姐姐的那个过不上多好的日子。”
“我一旦复学,他们肯定要找到学校去,我爸当初说,绑也要把我绑回去。”
“我想过退学复读,但是已经没了当初那种心气儿,你就让我留下,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
梁曳听完很沉默,他拿起打火机点燃火,在裤兜里摸了许久也点不出烟来,又把打火机的金属盖子合上了。
骆鸣玉将小雨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沾着的彩片。
梁曳叫她来一是为了给小雨庆生,二是让她帮忙劝小雨回去复学,她一向主张女孩子应该读书,读到读不下去为止,但面对小雨的这种家庭情况,她无法开口让小雨回去,接受被捆绑的命运。
“你还年轻,这么混下去不是办法,”良久之后,梁曳开口,“我朋友在技术学校当老师,你要是愿意,去他那儿学一门手艺,以后也算有个一技之长。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衬我,但靠别人,始终长久不了。”
小雨感激涕零,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似乎彻底放松了,她终于笑起来,把蛋糕上“快乐”两个字分给了梁曳,又把最大最漂亮的那朵花分给了骆鸣玉。
宴席散了,梁曳帮忙打车,骆鸣玉告诉司机去“红兴小区”。
小雨疑惑:“鸣玉姐,你怎么又搬回去了?”
“姓周的要抢我的房子。”
梁曳看了她一眼,望着头上的路灯有些惆怅,却什么话都没说。
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车里的三人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梁曳突然开口:“我想去外地发展。”
“怎么突然想去外地?”
“大阳的老板要在外地开一个养殖场的项目,想让我去帮忙搭个运输线。”
“什么时候?”
“不知道,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吧。”
骆鸣玉笑了笑:“那祝你一路顺风。”
车子从霓虹灯影的繁华街道开往老城区,小雨仰头靠在车座上,似乎已经睡着了,今晚的风和小雨都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