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别碰 ...
-
隔天一早,骆鸣玉起得稍晚,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盖子弹开,一股热气铺面而来,红薯饭上面放着鸡蛋和花卷。
早饭已经来不及慢慢吃了,她抓了个花卷塞进嘴里匆忙出门。
周闻则的车还在,他依旧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双眼合着,眉头轻轻皱起,睡得并不安稳。
骆鸣玉在他额头贴着的位置敲了几下,震动声透过头骨更加清晰,里边的人很快苏醒过来。
“怎么了?”
“开门,我开你车去上班。”
嘴巴里的花卷还没嚼完,她说得模糊,周闻则稍微顿了一下,立即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我送你。”
“酒醒了?”她也不客气,坐进车里伸手拿了他一瓶矿泉水喝。
车子开到公司门口,远远的,骆鸣玉看见薛宁正冷着脸往公司大门走,忙下车追上去。
周闻则没有马上调头,他看着骆鸣玉朝薛宁跑过去,薛宁本来面色冷峻,在看到骆鸣玉时稍微缓和了些,带了点宽慰的意思,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一起过了公司的门禁。
骆鸣玉的工作确实遇到了点事儿,她带的小组的实验数据被查出有问题,两批成分不同的样品在相同实验条件下出具的图谱报告一模一样,但实验数据和结果均符合要求。调查小组发现异常后立即进行实验复现,出了两份不同图谱的实验报告,虽然实验数据和结果同样符合要求,但这也算数据作假。
这批报告是小王出的,而他早在两年前刚进入公司时就这么干了。小王的借口是,该样品在另一个实验项目中损耗过多,这批样品的稳定性调查是他一直在负责,因此他知道数据大概会在什么范围,抱着侥幸心理,他另找了实验结果相近的样品替代,出了合格报告。
薛宁把骆鸣玉和她的小组成员全部叫到办公室,骆鸣玉是小组长,脱不了干系,但严重的是,这种事情已经不是小组成员第一次干了。他知道有人会做一些投机取巧的事,比如他有个师弟为了达到要求,会稍微调整镜片位置,让实验数据稳定在临界线以内。但长此以往,数据的严谨性和真实性就会质疑,出现论文无法进行复刻的现象。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薛宁揉了揉额角,似乎很是头疼,“整个项目都会被上头调查,听天由命。”
然而办公室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被发现的错误简直是冰山一角。
骆鸣玉和小组成员被暂停了接下来的工作,等待上头的处罚通知。同样的错误也出现在别的小组的实验报告中,逻辑能理得通的都被放过了。
薛宁也没办法做什么,一旦出了事故,责任就是连坐的,连负责检查试剂用量记录本的组员都会被问责,更别说骆鸣玉是该小组的负责人。
午休的时候,薛宁给骆鸣玉带了一杯咖啡,荣城的冬天常年光照不足,所以春日的阳光更显得弥足珍贵。
咖啡焦香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骆鸣玉突然想起她熬夜的时候周闻则放在桌边的热牛奶。
“有考虑换个行业么?”薛宁问。
骆鸣玉说着玩笑话:“都叫我换行业了,看来我在这行是混不下去了。”
“我是认真的,”薛宁微微垂头,黑棕色的头发被镀上一层暖洋洋的午后阳光,“换个轻松的工作,看书、旅游、享受人生,每天的生活不是从一个格子移到另一个格子里。”
骆鸣玉看着薛宁,工作后她大概理解了,很多人选择的职业道路其实都不是自身热爱的,只是重头来过的代价太大。
“组长。”
“嗯?”
“那个格子,叫作‘家’。”
无事可干,公司也不养闲人,上头直接给了通知,在复工之前只以基础工资发放,于是骆鸣玉干脆请了个长假,听薛宁的,看看书旅旅游。
只是没想到,杨韵薇在这时发来了邀约。
俗套的咖啡厅,俗套的钢琴音乐,接下来就是俗套的剧本情节,骆鸣玉盯着咖啡杯,容量够小,两三百毫升,待会儿被泼了也不会淋得太惨。
可惜来晚了,杨韵薇已经点好了咖啡,不然她会直接要瓶矿泉水,咖啡干在衣服上很难洗。
咖啡厅里很安静,音乐舒缓,空气中弥散着咖啡焦香的气味。
但一切对骆鸣玉来说都算不上舒适。
她不习惯这种看似“精致”的小资情调,咖啡的味道总让她想起在海城时,早上六点半起床买咖啡赶地铁的生活,这么一想,拥挤的地铁里那种密不透风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想吐。
“不喜欢?”杨韵薇问。
“我不喜欢喝咖啡。”骆鸣玉如实说。
杨韵薇十分善解人意,拿来了菜单让她重新点,骆鸣玉点了一杯热牛奶。很快,年轻的服务生送来一只盛着乳白牛奶的精巧咖啡杯,咖啡杯小巧精致,是仿古欧洲的洛可可纹饰,繁复的花边和鎏金图案,杯口很小,热气也很斯文。
然而一直到热气散去,杯子里的牛奶骆鸣玉一口都没动,她不想听那两人的爱情故事。
“一个男人而已,”骆鸣玉一向觉得在情爱之事上纠缠是一种不值得且浪费时间的行为,所以说话的语气略微不耐,“如果我是你,我的精力会放在工作上。”
骆鸣玉的回答其实在杨韵薇的意料之中,所以她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一笑:“我没什么大志向,工作顺利就好。”
“那真是可惜了,杨老师,你的人生还有很多年呢。”
杨韵薇微微抿了一口咖啡,抬头打量着对面的人。骆鸣玉穿着一条金黑色缎光渐变裙,搭了一件宽松的黑西装外套,领口的皮肤白皙,脖子上空空如也,可金色又衬得她很贵气。她脸上脂粉未施,眉毛淡淡的,或许因为受神态影响,即使她在放松状态,眉毛也是稍高挑的,显得眉眼凌厉。她的头发很黑,也很长,就随意地散在肩头后背,即使面对“情敌”,她的状态也是松弛的,仿佛当下的情景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杨韵薇垂下眼,咖啡杯放回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细响。
“我很佩服你,”杨韵薇脸上挂着淡笑,“我听闻则说起过你,你应该不知道吧,他提起你这个侄女的时候,一直很骄傲。”
“他说你十八岁一个人去海城读书,又一个人在海城闯荡,穷人家的孩子,又没什么背景可言,在大城市生活是很困难的。”
“他说你是一颗有棱角的石头,不甘风化,现在依旧如此。”
背景音乐停了一下,突然一转,鼓声敲下。
“可是骆小姐,不是所有人的追求都是事业,我们的追求应当是如何经营好自己的人生。”
骆鸣玉抬起眼皮,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她的目光才正式锁定在对面的杨韵薇身上,毕竟从一开始,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为了男女之间那点缠绵情爱的无聊的谈话。
“我打听到你的身世,对你的遭遇表示遗憾。我和你的家庭很不一样,我的父母很恩爱,是旧时代接受过思想新潮的知识分子,思想开明,所以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幸福安稳的家庭中。”
“因此,我对婚姻抱有很大的期待,你也知道,闻则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不管是个人能力还是性格品行上,我有自信可以经营好和他的婚姻。”
“人各有志,骆小姐,我希望你理解我的选择,而不是蔑视我困于家庭中。”
杨韵薇说话的声音是缓慢的,声音细腻却并不显得怯场,相反,她的声调是沉着有力的,或许是和她的职业有关。
店里的音响突然换了一首钢琴曲,高潮响起的时候,骆鸣玉才意识到这首曲子是《克罗地亚狂想曲》。
“你们老师都这样说话么?”
杨韵薇一顿,抬头注视着对面人的眼睛,骆鸣玉并不避讳与她对视,甚至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弯起眼睛,却不减锐利,让其眉眼露出狐狸般的狡黠。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追求婚姻呢?”
“可是他已经选择了我。”
“他自己说的?”
骆鸣玉的强势令杨韵薇出乎意料,她竟突然对眼前的女孩起了兴趣,这是她在生活中难得遇到的、十分有韧性的人。
“是你半逼半迫,还是他半推半就?人是靠生理直觉决定情感走向的动物,理智会抑制情感,”骆鸣玉说着,见杨韵薇脸色微变,乘胜追击,“杨老师,倘若你们的关系是他理智思考后的结果,你确定在他往后的几十年里,不会有一次理智崩塌的时刻么?”
突然休战似的,钢琴曲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杨韵薇看了她很久,竟微笑起来,换上松快的语气:“我知道了,不过你动作得快一些,因为我们准备买新房了,会把旧房子卖掉。”
“他敢!”骆鸣玉拍桌而起。
杨韵薇摊摊手:“我不知道你们关于那套老房子有什么纠纷,但我希望能够尽快解决,毕竟我不想看到婚后你和他还有牵扯。”
骆鸣玉脸色难看,什么也没说,拿起手机转身就走。杨韵薇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咖啡,有时候人就是得被逼着才会往前走,这也算是她对周闻则的道歉了。
周闻则下班回家,门口的鞋柜又塞满了她的鞋,他一愣,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次卧门打开,房间里熟悉的蓝白色四件套整齐地铺在床上,书桌也摆满了她日常的零碎物件。
“别碰我的东西。”
一回头,骆鸣玉正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