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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烟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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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到底还是三个人一起吃的。
老杨踩着木凳子爬上酒柜,把放在最上边格子里的酒盒拿出来了,盒子是黑木的,雕有繁复的花纹,里面的酒是老牌子,放了十几年,说是等小女儿出嫁那天喝。
他对小女儿无比疼爱,也料想到她出嫁那晚他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是何等孤独,干脆买了一瓶好酒,也算聊以慰藉。
今晚为了给自己的学生道歉,他把这瓶酒当做赔礼打开了。
“是我教子无方,闻则,你别怪我。”老杨酒量并不算好,三小杯白酒下肚,他已经红了脸,说话有些大舌头。
周闻则只是沉默地喝酒,低头看着餐桌的大理石花纹,不知道在想什么,杨韵薇坐在餐桌边上,一口饭都吃不下。两个人跟木雕人偶似的,只有老杨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老杨说着杨韵薇小时候的事,从她刚出生时说起。
妻子怀上小女儿的时候,是老杨当上班主任的第一年,彼时年轻,尚且抱有崇高的教育理想,对问题学生挨个家访,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家,于是就这么错过了妻子生产的日子,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妻子已经被推回房间,自己一个人扛过来了。
妻子整整一周没跟他说话,也没哭,不知道眼泪是不是在独自生产的时候流干了,后来老杨每每在深夜无眠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件事,但人最没用的时候就是后悔的时候。
后来妻子还是心软,把孩子给他抱着,算是原谅了。小人儿软的呀,抱在怀里要化掉似的,老杨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仔仔细细地看她还没长开的五官。
妻子的身体在产后更加虚弱,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腰疼头疼的毛病,也不说,只是难受的时候哼哼两声,老杨一问又说没事,也就这么拖着,突然有一天人就不行了,像是老天爷争着要,两天不到人就走了。
家里的老人都说是坐月子落下的毛病,老杨坐在医院通道的台阶上抽烟,墙上地板上到处都是烟头烫过的痕迹,角落里有一层扫不干净的烟灰。
烟头的火星吸一下亮一下,让他想起病床上带着呼吸机面罩的妻子,她呼吸一次,面罩上就被喷上一层浅浅的水汽。
他抖了抖烟,烟头的灰又轻飘飘地落在角落里,盖在了那些旧烟灰上面。
“给你妈妈也敬一杯,”老杨给旁边空着的酒杯倒满了酒,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想起什么,又拍了拍脑子,“我给忘了,你妈妈不喝酒,哎呀,这么些年没人念叨,我都忘了她是不许我喝酒的。”
“爸。”杨韵薇抖着哭腔喊了一声,嗓子又像被噎住了,再说不出别的话。
“她姐姐在外地定居,以后也不打算回来了,我是个半截身子埋入土的人,不知道哪天就去了,”说这话的时候,老杨低头看着桌面,他当了一辈子老师,第一次觉得不敢抬头看学生,“闻则,你不要怪她,都是我的错。”
周闻则没说话,于是旧胶片继续播,老杨又零碎地说起从前的事。
大女儿性格独立,性子刚直,母亲走的时候她已经到懂事的年纪,对老杨多年来的重视学生轻视家庭怨念颇深,填报了离家很远的大学。老杨跟传统的父亲一样,是座沉默的大山,也就在转生活费的时候加一句“有事就跟爸爸说”,那边只敷衍地应一声。
后来大女儿生了童童,老杨请假一周去照顾,看着女婿笨拙僵硬地抱着怀中的小人儿,他忍不住又想起妻子生产的时候,鼻头发酸。
小女儿从小被他带在身边照顾,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即便这样,杨韵薇也没养成骄纵的性格,反而非常懂事,只是对于完美主义非常执着,近乎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这正是让老杨头疼的地方,和周闻则的婚姻是杨韵薇主动提出的,老杨曾询问过她是否有意于周闻则,杨韵薇只是微微一笑,告诉他:“爸爸,健全的婚姻不以爱情为基础,应该要想,如何追求剥离激情和冲动后仍旧稳固和睦的婚姻。”
周闻则,就是她的选择。
晚饭后杨韵薇拿了周闻则的车钥匙,将他和车送回红兴小区。
周闻则似乎喝醉了,他仰头靠在车座上,一路无话,快到红兴小区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说:“调头。”
“去哪儿?”杨韵薇问。
“去梁曳家。”
杨韵薇顿了顿,一笑:“才跟我分手,就这么急不可耐?”
“我去打车。”他把车门掰开,可安全带又忘了解,被拉回座位上,于是他又伸手去解安全带。
杨韵薇看他怎么都扣不开卡扣,才意识到他真的喝醉了,抬手把他按回座位上,越过他拉上车门。
“去哪儿?”他问。
“梁曳家。”杨韵薇调转车头,又开回主路上。她根本不认识梁曳,哪里又能知道梁曳家在哪儿?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吹吹风,等周闻则酒醒再开回去。
这一觉周闻则睡了很久,杨韵薇本来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散去车里的酒味。她侧头盯着熟睡的周闻则,他的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很浅,光很暗,因为他的鼻梁和眉骨高挺,所以明暗的界限在他脸上很分明。
他很好看。
人在睡觉的时候是那么可爱,没有防备似的,他脸上只有恬静,没有漠不关心和客套。他们都说他是一中难得温和的老师,甚至家长都要找教导主任反映,担心他治不了学生。每每听见有人这样夸赞他,她都会在心里发笑,他冷落人的手段可比别的老师厉害多了,他的学生都很怕他。
不远处的江岸边有一排烧烤店,隐约有热闹的烟火人声传过来,更显得车里安静得可怕。
周闻则不知睡了多久,一睁开眼,前方一片灰蓝色,耳边是隐约的潇潇水声,他醒了一会儿神,才意识到车开到了江边。
“醒了?”
杨韵薇打开车门,手里提了一个塑料袋,锡纸打开,里面裹着热乎的红油烤串儿。
“吃么?”她把锡纸摊开来递给他。
周闻则这会儿头疼,他摇摇头,于是杨韵薇自顾自地吃起来,“刺啦”一声拉开易拉罐,冰镇可乐灌进喉咙里,说不出的畅快。
“我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杨韵薇说,“前段时间他确实病了,轻微脑梗,也是真的认可的你的品行,才同意帮我撒谎。”
想到了什么,她笑了笑:“你也是他教过的学生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考上燕大的,即使你都毕业那么久了,他仍旧拿你当学生的榜样。”
周闻则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弯起唇,有些自嘲:“我一个高中老师罢了,没当上科学家也没赚多少钱,那些学生大概只会嘲笑我吧。”
“闻则,你一直是我爸的骄傲。”杨韵薇说。
车里静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气氛有些沉重了,于是杨韵薇转而问起别的。
“你回来或许不是因为她,但你跟我在一起,应该是为了她吧?”
车窗外江风很轻地吹着,灰蓝的夜幕下野草茫茫,安静的时候大脑就异常活跃,他脑子里闪过的都是两人曾经相处的画面。
“她值得更好的未来,”他说,“而不是和我一样,陷入过往的泥沼里,爬都爬不出来。”
关于他为什么回来,他自己都不是太清楚,或许是和骆鸣玉一样,某天厌倦了首都的快节奏,又或许是想守着什么东西,比如他哥和父母留下的房子。
她那样讨厌他,所以周闻则从来不认为骆鸣玉有一天会回来,他保留着她所有的东西,只是想留住一些回忆而已,很多情绪都是某一天突然回味过来的,比如他十八岁时她的那个浅浅的亲吻。
可惜他已经不是十八岁了。
因为醒酒耽误了很长一段时间,去到梁曳家的时候已经快接近十二点钟,梁曳家的窗户没开灯,大概人是睡着了的。
周闻则却不愿意走,就这么在车上坐着。
“买醉已经很没出息了,”杨韵薇斜睨了他一眼,“连门都不敢敲。”
“你先回去吧——”话音未落,绿化带的阶梯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朝这边走过来。老小区的夜灯昏黄,两人走到光亮处,这才让人看清面容。
梁曳不知道说了什么,骆鸣玉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算很亲密的行为,但呈现出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能看出来骆鸣玉对身边这个男人的信任。
“要是他们在一起了,你会选择跟我结婚么?”杨韵薇突然问。
周闻则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为什么?”
杨韵薇笑说:“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离婚的人。”
他的情绪过于稳定,因为冲动而离婚的概率几乎不存在,能冷静思考,所以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比平常人更强,选择这样的人当人生伴侣是风险最低的。
但前提是,他不爱任何人。
不然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半夜跑到人家楼底下,什么也不敢做,自虐似的熬着。
骆鸣玉今天下班格外地晚,梁曳都下晚班了,家里居然没人,所以直接到骆鸣玉公司门口等着人,十一点过才见着人。
她本来是冷着一张脸的,大抵是工作遇到了什么事,可见到他之后紧绷的面部神经又松懈下来,表现出无事发生的样子,如此,梁曳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只要我在,还能少你一顿饭吃不成?”梁曳半开玩笑似地说,他相信骆鸣玉即便失业也很快就能重振旗鼓,她打小就不是服输的人,只是他吃过苦,知道有人在背后撑腰是多么重要,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考虑谋生。
“光大米饭怎么够?起码得顿顿有肉。”骆鸣玉笑嘻嘻地接住了梁曳的善意。
回到单元楼的时候她瞟了一眼空地,似乎有辆车停在那里,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梁曳的手正好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额边。
“怎么了?”
“有飞虫。”
说着,已经走进楼梯间了。
楼上的灯亮了又熄,这回她是真的睡了。
“回去么?还是...等着?”杨韵薇问。
周闻则一直没说话,头望着车窗外:“你走吧,我给你打个车。”
“行吧,明儿早上记得给主任请假。”关上车门,杨韵薇仰头望了一眼方才亮着灯窗户,她倒真起了嫉妒的心思。
从前杨韵薇也谈过男友,纯粹是为了筛选优良的结婚对象,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荣城人,她的表现和所有谈恋爱的女孩儿一样,会撒娇会生气,后来她发现那个年龄段的男生思想太幼稚,几乎没有长远的打算,甚至对于自己的职业规划都不是很清晰,也就再没谈过恋爱。
她不知道爱一个人会这样小心翼翼。
周闻则靠着车窗,夜深人静,脑子里却纷乱不堪,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如果明天早上能见到她,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脑子也跟着“咚”的炸了一下,不知怎的,他没看手机,却知道会是她。
“在当人形监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