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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生日 ...

  •   周闻则的生日在三月,也就是春节后不久。
      以前家里的两个小孩过生日都是大人来准备,也没什么特别的仪式,不过是多炒几个菜,买件新衣裳,订个大蛋糕,周禾文总说等到两个孩子满十八岁再好好办一场成年礼。
      周禾文还被关押在看守所里,案子还没判下来,周闻则每周都打电话,每周都问不到消息。无依无靠的小孩,连有用的信息都打探不到。
      过年的时候周闻则前去探望,那边忙着彩排领导的春节慰问活动,草草将他打发了。

      骆鸣玉想给他过个生日,她在便利店打工赚了一些钱,手上宽裕不少,可蛋糕实在是太贵了。
      学校附近有个商圈,坐公交车半小时左右,那家私房蛋糕店是她向同学们打听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甜品风,打卡各类精致糕点变成了一种时尚。零花钱宽裕的女孩子放学总会结伴去那家店买小蛋糕,他们把那家店的味道吹得神乎其神,说比某家卖的特制黑天鹅还要好吃。她没吃过黑天鹅也没吃过那家的蛋糕,连甜品都很少吃,她看了女同学展示的照片,确实造型新颖,于是某天放学后,她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蛋糕店。
      店主是个打扮洋气的年轻人,系着黑色的牛仔面料围裙,背景墙挂着他的个人简介,在国外某著名西点学校进修过,照片下方罗列着他参加过的许多比赛。他介绍了几款甜品,什么朗姆酒特调奶油,生可可奶酪之类的,骆鸣玉听得迷糊,但也被那些听不懂的名词也唬住了,最后一听价格更是令人咋舌,一款巴掌大的小蛋糕也要八十块,要知道她小时候过生日,骆明买的大奶油蛋糕也才二十五块,她要吃三天呢。
      骆鸣玉看中了一款深蓝色蝴蝶的款式,淋面果酱做出水面涟漪的效果,几只半透明的蝴蝶轻巧地落在上面。蝴蝶是用糖浆做的造型,冷却后固定,制作过程跟糖画似的,她想会不会是一个味儿。
      这款要258,对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天价,她这一身从头到家也不到三百块,能穿好几年,而蛋糕几天就吃光了,变成排泄物冲进马桶里。
      可她还是想买,那是他的十八岁,至少在无人在意的世界里,他们还能珍视彼此。
      那时候她还小,小到天真地以为成年之后世界就会变好,会摆脱贫穷、饥饿、偏见、轻视,不会再为了钱低声下气。
      所以她把成年的日子看得无比珍贵,那是好日子的开始。

      她又回到便利店打工,晚上去夜市帮人卖糖水,她找了个去同学家自习的借口把周闻则糊弄过去,就这么作息颠倒地干了一个多月,工资到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家私房蛋糕店买蛋糕。
      “是动物奶油的哦,放久了会化掉,尽快食用或冷藏保存。”
      她不知道什么叫动物奶油,只是听说会化掉,所以即使店主放了冰袋,她也小跑着赶回家。公交车的人太多,她怕被蛋糕被人挤坏。
      那天下午阳光灿烂,路面都泛着金光,她一路上都雀跃着,回到家的时候脚趾都被硬鞋底磨红了,她不觉得累,因为周闻则每天都是这么上下学的。
      晚饭后她把蛋糕取出来,可周闻则在看到烛火的一刹那,眼里短暂地闪过惊讶后,泛起了淡淡的水光。
      “很贵吧?”他问。
      “周闻则,成年快乐。”她大声祝福他。
      温暖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他的眉眼显得那么温柔,甚至带有一丝圣母的神性。她曾经看过一段话,拥有母性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赞扬,意味着他包容、慈悲、随时奉献自己。
      然而下一刻,所有美梦破碎,烛火瞬间熄灭,他脸上的光芒消失,变成幽冷的色调。
      她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的蛋糕,就这么被周闻则掀翻在地,奶油和蛋糕碎块裹着灰尘,“生日快乐”的塑料立牌插在废墟上,美好的祝福变成一滩烂泥。
      周闻则后退几步,满脸惊愕,瞳孔震颤。
      后悔在瞬间席卷全身,骆鸣玉只觉得在寒冬腊月被人扔进了冰裂的湖里,浑身像死透了一样。
      “你在干什么?”他声音颤抖,声带几乎发不出声,一个字一个字地抖出来,质问她。
      骆鸣玉站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灵魂脱离了躯壳,好半天才回过神,可身上的防御系统在瞬间弹开,嘴角夸张地扬起,展开一个扭曲的笑脸,她反唇相讥:“我妈可以,我就不行?”
      话音刚落,她看到对面还惊惧着的人瞬间僵硬,脸色白得可怕。
      “啪!”
      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落在她脸上,她被扇得踉跄一下,手肘碰到了开关,客厅的灯瞬间亮起,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仍旧倔强地仰起头,故作轻松:“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认真。”
      她只不过亲了他一口。
      “你最好是。”他的语气很冷,声音还是不大,却再也不像蚊子叫,初融的雪水又一次把她浇得透心凉。
      周闻则的十八岁,过得这样难堪。
      骆鸣玉工作后的第一个生日,没有室友也没有他,下班路过蛋糕店,橱窗里展示着一款蓝紫色的蝴蝶纹蛋糕,玻璃倒映着她的影子,面容模糊,但肩膀和腰背都松散垮塌,仿佛有什么坠物将她往下拉,身后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目的地,她一个突然陷入往日回忆里的人是那么孤独。
      骆鸣玉想,不能苛责周闻则在过早失去父母的、无知的年纪里,分清依赖和爱情,正如那时她对他的情感。

      周闻则生日后不久,骆鸣玉在学校听到了他恋爱的传言,他和班里的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幼苗即将成熟时又被重新区分,每个重点班掐走好苗子,组成一个五人的清北班,周闻则赫然在列。
      她起初不信,每个学校的年级第一都或多或少被过度神话,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传闻。
      某天周五放学,她照常到他的教室外等他一起回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一个女同学靠得很近,似乎正在讨论问题,她对此习以为常,但下一秒,女同学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没有躲。
      晚上她不经意间问起,他坦然承认。
      “我们准备一起考到燕大,顺利的话等大学毕业就结婚。你也要努力啊,鸣玉。”他笑得春风和煦。

      周闻则的“官宣”在生日之前。
      春节放假回来调休,大家都患上节后综合症,没精打采的,只有一个女同事在各个房间穿梭,抱着一个大红篮子发喜糖。
      “啥时候结的婚?”
      “昨天啊,你没看朋友圈?”
      “我看看...哇,她男朋友面相看起来挺和善的。”
      身后两个组员在讨论,骆鸣玉刚被热情地塞了一把喜糖,摸出手机想给对方发一个新婚祝福,点开朋友圈,第一条最新动态是周闻则发的,这让她有点意外,因为他从来不发朋友圈。
      他更新了一张合照,是三个人的,背景是一间宽敞的客厅,中间的老人她见过,是周闻则高中时代的班主任老杨,周闻则坐在老杨左侧,杨韵薇依偎在老杨右侧。
      没有文案,但照片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下方有一条消息:
      薛宁:恭喜。
      周闻则:谢谢。
      骆鸣玉把手机塞回衣袋里,穿上实验服开始今天的实验内容。她想专注手头上的事情,可那张照片一直在她脑海里,不断印刷,不断清晰,从客厅墙面的花纹到沙发的布艺再到三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在她脑海里放大再放大,直到有人喊她。
      “比例有问题,”薛宁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而且你加错了。”
      她看了一眼试剂瓶的标签,柜子下方的标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她顺手拿错了。
      “不识字么,”薛宁斜了她一眼,“这么心不在焉,不如请假回家,实验做错了不算什么,我怕你把硫酸当水喝。”
      “那我先毒死你。”骆鸣玉反呛他。
      薛宁笑起来:“晚上要不要跟我去喝酒,就在公司门口,我打车送你回家。”
      “不去。”
      “怎么,你叔叔对你下门禁了?”
      骆鸣玉一怔,想到晚上还得回家吃周闻则做的饭,于是点头答应:“行。”
      不过她不是去喝酒的,纯粹是去吃饭,他刚一官宣她就买醉,太丢人了。
      公司隔壁的一条街都是大排档,塑料棚搭着,看似简陋却十分有烟火气,顾客大部分都是周围的上班族,这一桌在吐槽老板,那一桌在吐槽甲方,剩下那一桌在对天敬酒求财神。
      骆鸣玉这桌声音不大,她和薛宁大部分时间都在各自埋头吃饭。
      “你是真能吃啊,”薛宁感慨,“这是第二份炒虾了。”
      “你请客,不吃白不吃,待会儿我还要打包一份。”骆鸣玉“嘿嘿”一笑,对请客的薛宁难得有了一点好脸色。
      薛宁手撑着头,看着对面的姑娘吃得欢,她的长相一直不是惊艳他的类型,但胜在让人看得舒服,她的吃相也不算优雅,就是莫名让人觉得这炒虾是真的香。
      “他是我师兄。”薛宁突然说。
      “谁?”
      “周闻则。”
      听到他的名字,她的大脑像突然被电了一下,很受刺激,她停顿了几秒才压下情绪。
      “他很厉害,你知道么,我毕业的时候导师还在说,如果他留下来就好了。”
      骆鸣玉喊来老板娘,又加了一道蒜蓉粉丝虾。
      “你想追他?”她对着薛宁挑了一下眉毛。
      薛宁面无表情:“我佩服你的想象力。”
      “那你这么‘照顾’我,是因为他?”
      “有部分是,”薛宁也不避讳,“另一部分是,你真的挺厉害的,我喜欢和你一起工作。”
      “那你加工资么?”骆鸣玉随口问。
      “加。”
      薛宁答得很快,令骆鸣玉微微愣了一下,他继续说:“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初,项目做成我大概要晋升,到时候你就是我的头号心腹,所谓一人得道,鸡犬——”
      “你才是鸡犬!呸!”
      骆鸣玉笑起来,工作以外的薛宁其实挺鲜活的,当然,嘴巴也挺贱。

      薛宁把骆鸣玉送回红兴小区,两人在门口分别。
      “说真的,考虑一下我。”薛宁说。
      骆鸣玉回过头,薛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取下了眼镜,那张脸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像大学生,眼眸清澈透亮,一眼就望得到底,看不出一丝杂念。
      她的视线越过薛宁的肩膀,看到周闻则正慢慢走过来。
      “好。”她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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