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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探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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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周闻则早早起床做饭,然后去敲骆鸣玉的房门。他只敲了一遍,因为休息日的早上她会赖床。谁知道房间门竟然打开了。
“今天吃什么?”骆鸣玉找了一根发绳把头发挽起,餐桌前放着一锅绿豆稀饭和一叠煎饼,煎饼形状丑陋,有些地方糊着,一看就是匆忙做的,没有仔细翻面。
“今天有事,中午我不回来吃饭。”周闻则说。
“大年初一你能有什么事?”骆鸣玉随口问,对面低头吃饭半晌没说话,她夹煎饼的手一顿,“是去开看周禾文?”
“嗯。”
“我要去。”
周闻则头都没抬:“不行。”
“我要去。”
他叹了一口气,解释道:“他患有精神分裂症,受到刺激可能情绪不稳。”
骆鸣玉听完笑出声:“谁说我要刺激他?看看仇人的惨状都不行么?”
周闻则没应声,出门的时候他没找到车钥匙,一抬头,骆鸣玉晃着车钥匙倚在门边等他。
周禾文的精神状态尚可,只是已经认不得人了。骆鸣玉仔细看了好几眼,才渐渐看到一点熟悉的影子。他背对着大门坐在花台旁的椅子上,脸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双目空洞无神,头发花白,很久没修理的样子,已经长到后领里面去,算算年纪,他明年才四十。
他常常不说话,只是随便找个地方待着,不乱叫不乱跑,也不伤人,对比其他病人显得十分省心,因此护工们并不是很关注他。
父母来看孩子的会来得频繁一些,大多数老年人的家属几年都不来探望一次,或许只在看到催账信息的时候,才会想起精神病院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护工说周闻则是个例外,他来得很勤,按月缴纳费用,顺便送点日常用品,毕竟疗养院统一采买的东西,质量算不得好,另外,有家属常探望,护工们才不敢欺负。
“哥。”他摸摸周禾文的头发,能绕指节两圈,该修理了。
骆鸣玉在兄弟俩身后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她的眼睛始终钉在周禾文脸上,周闻则跟他说了许多话,他只有刚开始的时候目光在周闻则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就睁着一双眼睛四处看,有人同他说话会似乎会令他慌张。
周闻则给他理了理头发,护工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喊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骆鸣玉才走过去,站在周禾文面前低头打量。
“周禾文。”她鲜少喊他的名字,当初不知道他和徐漫俪没领证的时候,她也没觉得他们是一家人,她当他是出卖色相的小白脸,他当她是他们家里的一个拖油瓶,彼此都没什么好脸色。
周禾文眼神直直地看着地面,有时在花草园景间游移,对她的呼喊没有反应。
她恼了,捧着周禾文的脑袋,强迫他直视她的眼睛。
“你认得我不?说话!”
她语气凛然,周禾文盯着她的脸,但几秒钟之后视线又开始游离。
“徐漫俪,你认不认得徐漫俪?”
周禾文还是没说话,瞳孔被枯瘦的眼皮包裹着,在骨头突出的眼眶里乱转,她越念徐漫俪的名字,那双瞳孔颤动地越厉害,他越惊慌。
“寡妇,那个寡妇...”他嘴里细碎地念叨着,“她男人死了!死了!有赔偿金!”
骆鸣玉凑近,想听清他嘴里在说什么,周禾文却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十分兴奋:“她男人死得好!闻则!我们有钱了!你能上大学了!”
当年的仇恨慢慢被时间消融,像沉底的铁屑碎渣,但被周禾文这么一搅,立即就翻涌起来,骆鸣玉气得笑出声,随后高高抡起胳膊,狠狠甩了周禾文一巴掌。
周禾文瘦得厉害,当地被掀倒在长椅上,却感觉不到痛似的,一边拍手一边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这时候才稍微有些疯人样。
骆鸣玉抓起他的头发,又扇了他一巴掌,然后就被赶过来的周闻则推到一边。
他没看她,控制住手舞足蹈的周禾文,护工听见动静匆忙赶过来,指着周禾文脸上惨红的巴掌印问:“怎么回事?”
“他刚刚情绪激动,打了自己两巴掌。”周闻则一脸平静地撒谎。
护工照顾周禾文的时间远远比他们两人更久,自然不信这番说辞,以病人情绪不稳为由,结束了探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上一辈的事情始终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头上,他们知道彼此没有错,但徐漫俪已经走了很多年,周禾文也不认得人了,他们的恨又该投射到谁身上?谁又来替他们化解?
临近中午又是过年,荣城的春节活动很多,这时车流和人流量都很大,堵得让人没脾气。周闻则看了一眼时间,回家估计已经一点过了。
“小区旁边有个炒菜馆,待会儿我们去那吃。”
骆鸣玉转过头,却不是接他这句话,她冷冷的:“当初七刀都没捅死他,真可惜。”
在骆鸣玉心里,周禾文的报应就该是死,现在这样算什么?他已经忘了从前的事,也忘了痛苦,好像他的灵魂已经得到了解脱,只留下一具空壳,甚至因为可怜的外表,被专人看护着。
“对不起。”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今天的阳光澄澈清透,像被雨水洗过一样。
“鸣玉,他是我哥。”
骆鸣玉扫了旁边一眼,他的眉眼垂下,整张脸都显得十分哀伤,然而她连绵不绝的恨意远没有消散,她极快地反击:“那你也该死。”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直到车子开回红兴小区,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周闻则找到一家小区居民开的老饭店,打包了饭菜回家,骆鸣玉此时浑身带刺,她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慢慢冷静。
一碟红油凉粉、一碗盐煎肉、一碗酸菜粉丝汤、一盘凉拌猪头肉,都是她爱吃的菜,从周闻则开始做饭,饭桌上就没出现过她不爱吃的菜式。
她突然开始审视起眼前的男人,高材生、工作稳定、顾家、厨艺也不错、感情经历少且情绪稳定,确实是个很优秀的结婚人选。
“你以前照顾我,也是因为周禾文吗?”她问。
周闻则停了动作,开始回想从前是如何与她相处的,往事一遍遍在脑海中略过,直到发生他想逃避的那一幕。
“一部分是,”他回,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另一部分,是看你可怜。”
骆鸣玉却笑了,问他:“看我可怜所以只做我爱吃的菜,看我可怜所以原封不动地保留次卧的布置,即使你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那昨天晚上,你也是看我可怜才烧水为我洗脚的么?”
周闻则放下了碗,抬头注视她,她眼眸清亮坦荡,早没了当年强装的倔强和不服气,其实那时候谁都感觉到了她的害怕,害怕徐漫俪忘记自己的丈夫、她的父亲,害怕周禾文把她赶出去,害怕他不要她。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你说,我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他问。
骆鸣玉答不出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窗户纸,跟从前那道绿帘子一样,是遮羞布,借个由头让十几岁的男孩女孩住在同一间卧室,如今又借着本身并不存在的亲属关系,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们现在是以什么名义住在一起,同居?”他又问。
是的,一旦打破这个虚假的亲属名义,他们的关系立即就会变得不正当。
这顿饭吃不下去,周闻则站起身,收拾碗筷。
“那现在,你也是因为可怜我?”
他不说话,她只听见厨房的流水声。
“你会跟杨韵薇结婚吗?”
“我跟谁结婚都和你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你不允许我和别人在一起?”骆鸣玉伸手关了水龙头,唯一的干扰音消失,屋子里只有一片死寂。
空气被灌满凝胶,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周闻则转身面对她。
“我不允许你和梁曳在一起,是因为他没读书,工作不稳定,曾经差点害得你无法高考。从长远角度来看,他不适合结婚。”
“当然,”他无奈叹了口气,把她当成顽固不化的孩子,“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我也无法阻拦,反正你从来不听我的话,不是么。”话说到最后,他自嘲地笑了笑,和无数眼睁睁地在看着孩子跳火坑的家长一样。
“如果是薛宁呢?”
周闻则顿了一下,皱起眉:“怎么又说起他了?”
“你要是觉得薛宁是个很好的结婚人选,我就去追薛宁。”嘴里说着喜气的、浪漫的爱情,她的表情和语气却从始至终都是冷漠的。
“不要置气,”他表情严肃,“婚姻不能用来赌气。”
“薛宁是高材生,情绪稳定,长得也不错,据同事们说他只有过一任女朋友,还是在高中,私生活干净,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很适合结婚,”她一笑,“我和他在一起,您同意吗?”
周闻则转身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你要是觉得合适,可以试一试。”
把剩菜封好保鲜膜放进冰箱,洗好的碗筷放入橱柜,周闻则面对着洗碗台深吐了一口气,他不喜欢她抱有对抗情绪,尤其是她明知道他是为她好,却不服气似的,要选择一个冲动的决定来刺激他。
他理了理情绪,一转身却看到她抱着手臂倚在门框处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杨韵薇对你来说,也是个很适合的结婚人选么?”
“她妈妈很早就去世了,以前我总以为能够保护她很久很久,可是现在我病了才知道,人不是慢慢老死的,是某一天突然就没了。所以我感觉到了害怕,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我的孩子突然失去了庇佑。”老杨双目微红,声带因为常年讲课而变得沙哑,比同龄人更显得苍老。
“闻则,我知道你是好孩子,算我豁出去这张老脸求求你,能不能以另一种方式代替我,照顾韵薇?”
“韵薇是个好孩子,我并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才当这个说客,她喜欢你,你又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如果你们能成,也是一段好姻缘。”
“我听说你家的另一个孩子回来了,女孩子独自在外面是要受很多苦,我想,如果你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对她来说就是多一个人帮扶她。”
“外面的流言也会少一些,流言会害死人的...”
周闻则看着骆鸣玉的眼睛,微微笑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