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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短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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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飞狗跳的一学期过去,高一上半学期的考试成绩出来,骆鸣玉在班里排第二,年级第七。高三的光荣榜就在旁边,她只扫了一眼就看到第一个名字是周闻则,也多亏他有足够亮眼的成绩,寒假补习班开得很顺利。
周闻则脑子的灵光不单体现在学习成绩上,放假开补习班没有场地,他就找到学校附近开馄饨店的同学,以免费补课借用店面,学校周边的店子在学校放假的时候本来也没什么生意,于是家长欣然同意。
骆鸣玉找了个便利店的兼职,上白班,下午五点下班回去做饭,周闻则七点回来还能吃上一口热饭。
长期被家庭阴霾笼罩,两人之间没了从前剑拔弩张的氛围,赚了的钱谁也没藏着掖着,整合后再细分到各项零碎的开销中,当然,周闻则的补习班开得有声有色,承担了大部分的花销。
“这个钱留着,以后上大学用。”他把她的部分又还给了她。
“那你以后上大学怎么办?”
“我是男孩,挣钱容易。”周闻则说。
骆鸣玉低头沉默,过长的头发坠在脑后,她已经很久没剪过头发了,他提过要帮她修剪,她找了别的借口糊弄过去,其实是因为头发能卖钱,她想留长以后卖给理发店,但她不能告诉他,他总担心她为了一点钱贱卖自尊。
冬天的大早上,过了上班高峰期,便利店就没什么人了,骆鸣玉正在架子上理货,身后传来“欢迎光临”的电子机械声。
“一共一百三,要不要袋子?”骆鸣玉点着收银屏幕,没抬头看人,只闻到一股闷人的香水味。
女人没走也没回应她,视线里出现一只套着红色针织衫的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金黄的戒指,手腕上带着一个玉色镯子,磕在玻璃柜台上,叮铃作响。
“你是学生吧?模样长得不错,要不要到我店里兼职卖酒,比你在这干赚得多多了,一瓶酒六千块,我只抽三成,你能拿四千,两个月的生活费都够了,而且只做晚上,白天你还有时间学习...”
“会员卡积分卡有没有?”骆鸣玉面无表情。
涂着黑色闪粉指甲油的手指屈起,在玻璃柜台上敲敲:“你考虑考虑,我给你试工两天嘛,等你正儿八经拿到钱,绝对不会排斥,我给你打包票,不会让人带你走的——”
“滚!”骆鸣玉随手抄起手边的啤酒瓶,往女人脸上砸过去,堪堪擦着发丝,哐啷一声砸在地板上,啤酒洒了一地。
“脾气挺臭,怪不得穷呢,你这样还考什么大学,活该在这打一辈子工!”女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闻则补完课回家,在楼下买了凉拌卤肉,嘱咐老板多加点红油拌料,骆鸣玉喜欢用来下面条。
厨房进了个陌生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衣服宽松又系着围裙,周闻则脑子宕机了一瞬,断亲许久,他想不到有谁会好心来这个一穷二白的家里做饭。
等那人转过身,乱糟糟的头发下面是一张清丽的脸,他愣住了。
“回来了?菜马上就好。”骆鸣玉语气平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周闻则却立马意识到什么,语气凛然:“谁欺负你了?”
“什么?”她愣了愣。
“为什么把头发剪了?”脑子里突然涌入乱七八糟的场景,他只感觉到一股热气冲上脑门,心脏砰砰直跳。以前他意识不到她的长相处于什么水平,直到后来一次学校演讲比赛,骆鸣玉在台上遛一圈下来,周围的男生都在讨论她,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到,这个女孩在旁人眼中是属于长得顶好看的类型。
也因此,家里出事之后,他很怕她受欺负。她的头发很乱,东边长西边短,毛糙又没有层次,一看就是自己剪的,没人会无缘无故让自己变得不体面,更何况还是青春期的小姑娘。
“我把头发卖掉了。”骆鸣玉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和蚊子一样小,尽管她一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穷苦的生活还是渐渐蚕食掉她的底气。
周闻则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的锅铲,锅里焖着十几个鸡翅,因为比猪肉贵,他们很少吃得这样奢侈。
那顿饭骆鸣玉吃得很难受,鸡翅用可乐焖过,可吃进嘴里的时候有一股苦味。她知道自己的发型丑,钱拿到手里她又不觉得有什么了,一旦有人替她觉得委屈,那层刻意伪装的薄膜就再也兜不住她受挫的自尊。
“盐放多了,好咸。”她这样说。
那天晚上,周闻则用一把裁衣服的大剪刀,笨拙地为她修理乱糟糟的头发,他很少在别的事情上这样专注。她听到头发被剪掉的轻微声响,类似脚踩厚雪的声音,下午那个人剪掉她头发的时候,像在她头上拉锯子,一下又一下,听得她惊心动魄。
骆鸣玉的发育期来得比较晚,身体胀开果实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短发更好打理,甚至洗了都不用吹头发,用干毛巾来回搓十多分钟就没多少水汽了。
怕衣服被弄湿,刚洗完澡的她只穿着一件单衣,刚出卫生间迎面遇到周闻则,他目光下移又飞快别开了脸,也就是在这时,她低头发现胸口起了两个凸点,薄薄的小背心已经遮不住膨胀的果实。
这时候的周闻则在她心里算是共患难的战友,但有些事无法向他开口,比如买内衣。路过内衣店的时候她在店门口稍微停了几秒,青春期的姑娘脸皮总是很薄,而立面的店员已经注意到她,目光在她胸口来回扫视,她脸一烫,立即走开了。她在衣柜里翻出徐漫俪留下的内衣,并不是所有款式的内衣她都能穿,有些胸前空空的,显得十分突兀。
自古以来,穷人在冬天总是更难捱一些。那年骆鸣玉十五岁,即使再不在乎外表,但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件衣服多少也会觉得难堪。冬天两件羽绒服来回穿,是徐漫俪还在家的时候给她买的,后背不知道在哪里划了个大口子,等她回家发现的时候,已经跑了不少绒。
徐漫俪留下的衣裳不多,很多都是便宜又不怎么穿的款式,也正因为如此,骆鸣玉在衣柜里翻找的时候,清楚地认识到妈妈的出走不是一时冲动,至少留了充足的时间挑选衣裳收拾行李。
她从徐漫俪丢掉的衣裳里找了一件花哨又不合身的,剪下花样缝在划口上,又穿了一年。
那年除夕,周闻则交了足够多的电费,万家灯火里也终于有了属于他们的一盏灯。年夜饭周闻则做了两个菜,一道水煮鱼和一道青菜丸子汤,两人坐在桌前吃着年夜饭,隐约能听见对门老太太家里电视机的声音,似乎正播到春晚欢乐的歌舞,外面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炮响,这些零碎的声音不至于让这顿饭吃得太沉闷。
“明年你想考去哪儿?”她问。
菜不难吃,周闻则的手艺已经很纯熟了,只是生活太难,即使是香料腌过的鱼肉,也仍旧泛出一丝苦味来。
“去沿海,能挣钱。”他说。
一条两斤重的鱼,鱼店老板挑了个大的,只算了一斤半的钱,她夹鱼头,他夹鱼尾,谁也没舍得吃中间那一大块的鱼腹,最后剩下一大半,周闻则说留着,还有大年初一呢。
“还回来么?”
灿烂的烟火是十二点的钟声报时,她倚在窗边看外面的热闹,他在厨房里洗碗。
“回。”
那年除夕,周闻则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说能给来年带来好福气,曾经他父母还在的时候,每年的除夕都要开一整晚的灯,徐漫俪住进来后又延续了这个传统。
后来骆鸣玉在海城工作的第一年,与人合租了一个单间,那年的除夕室友回家,她想起了他说的话,于是打开了出租屋里所有的灯。
打工人潮散去,周围高楼的灯火比平常还显得黯淡稀疏,远方的郊区传来烟花炸响的声音,她努力去看窗外的那一小方夜空,却连烟花的一点微光都看不见。那时她想起一个人,她知道他在哪个城市,却无法开口去见他,就像此时她看不见的烟花,只能在脑海中描摹他长大后的模样。
那晚骆鸣玉回到房间,卧室的小床上,铺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她愣了几秒,把衣服拿起来想试穿,却看到衣服下面压着两件内衣,她不知道他哪里得来的尺寸,总之,不管是羽绒服还是内衣,都很合身。
晚饭是花菜炒腊肉,蒸了几块腊排。
“手艺不错。”骆鸣玉夸到,是徐漫俪之前总爱光顾的那一家。
没吃几口梁曳来了电话,骆鸣玉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周闻则只沉默地吃着饭,什么话都没说。
梁曳那辆灰色的皮卡停在单元楼下的空地上,他靠在车旁冲她招手。因为走得匆忙,骆鸣玉的头发裹进围巾,乱糟糟地绞在一起,梁曳见状很自然地伸手帮她解开。
车里的暖气很足,梁曳迟迟没上车,骆鸣玉打开车窗:“不走么?”一抬头,她看到楼上阳台站着一个人,很冷的天气,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绒衫,烟雾把他的面容模糊成一片,隔得很远,风却把他周身的孤寂吹过来。
“走吧。”梁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