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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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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后的骆鸣玉对于自己父亲和家乡的遗留物总抱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执拗,那时她十二岁,像个孤独的守岛人,把自己和父亲、家乡圈在一起。她在离开前用骆明留下的钢笔蘸上墨水,把家乡的地址写在衣领子上,描了一遍又一遍,后来那件衣服总共也没穿几次,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十几年没回家,她还记得街道名,下高铁后她到处打听,买到回家乡小镇的大巴车票,车子从市中区出发,一个小时后,窗外渐渐有了她旧时熟悉的街景。原本落后的乡镇如今也变了样,高楼如雨后春笋,到处是现代化建设的卓越成果。
车子上到高架桥,桥下是二十多年的老小区,外墙早被雨水冲刷得发霉斑驳,无人修剪的绿藤肆意爬上天台。
骆鸣玉赶紧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承载着她童年记忆的小区就这么匆匆略过。
曾经她爸在附近的小学当美术老师,在这片小区租了一个小二居室,那时候一家三口日子过得清贫,徐漫俪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照片放大,中间的空地上有几个路人的身影,几个女孩凑在一起玩闹,两个大人坐在花台上,看着那边笑。
如果她爸还在,他们现在会不会过着这样的生活?
骆鸣玉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家里有了一点积蓄,徐漫俪便在那时萌生了买房的想法,带上她去小区几间正在出售的房子参观,问她喜欢哪一个,她记得她选了阳光最多、最亮的房子。
那是他们家最和谐、最光明的时候。再后来,骆明跟着所谓的朋友投资失败,合伙人卷钱失踪,徐漫俪为了不让债主找上门,不得已拿出全部积蓄替丈夫还债,于是那间充满阳光的房间就像泡泡一样碎了。
所以骆鸣玉从来不恨徐漫俪,这个勤劳的、总是盼着日子好的女人,在前半生遭受了太多苦难,她总希望妈妈在离开后的日子都是阳光灿烂的。
“您慢走。”
出租车驶离,眼前出现公墓的大门,曾经的邻居说骆明可能被埋在这里。她在门口的丧葬用品店买了几束菊花和康乃馨,到前台找工作人员查找骆明的名字。
工作人员敲着键盘,敲击声轻轻的,每一下都敲在她心头上,捏着鲜花包装袋的手指不断收紧。
她紧张,因为不确定骆明是不是被葬在这里,即便是一开始被葬在这里,但十几年无人缴费,她不知道骆明会不会被当成“孤魂野鬼”被清理出去。
“3号墓地317,右手边大门进去左转,”登记证件后,工作人员把身份证退还给骆鸣玉,“园区禁止燃烧香蜡火烛,违者罚款。”
“好的,”骆鸣玉此时有些欣喜,往里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我想问一下墓地管理费用是怎么结算的?”
“一百五十块一年,你们交了二十年的,还早着呢。”
“缴费的是姓徐么?”
“对,前年才来过,登记信息上写的亲属,”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要联系方式么?”
骆鸣玉怔了几秒,才回道:“不用了。”
按照数字号找到317,骆鸣玉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愣了良久,照片里的骆明很年轻,像大学刚毕业的时候,穿着白衬衫,头发特意打理过,三七分,是当年知识分子流行的发式,眼神明亮,正经又俊朗。
她发现她对骆明的模样已经感到陌生了,关于父亲的一切都变成了过去模糊的影子。
把花束轻轻放在骆明的墓碑前,她坐在台阶上,看着骆明的照片发呆。
“那个风车的灯管被一个人修好了。”她想了想,说起了风车,那是骆明给她买的最后一件礼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承载着她对父亲所有的情感。
风围在她身边,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想听她说更多的思念。
“爸,”时隔多年,她对这个称呼感到无比陌生,但一喊出口,眼泪不知怎的就簌簌落下,“我想你和妈妈了。”
风车是周闻则修好的,对父亲的思念和对周家人的怨恨随着时间淡去,曾经她视之如命的“父亲的遗物”也渐渐被遗忘在某个角落里,所以她也记不得风车到底放在了哪个位置。
十五岁那年的除夕,她倚在窗口上看远方的烟花,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闪着彩光的物件,扇叶旋转,她用了很久的时间,回忆骆明把风车递给她的情景。
“除夕快乐。”周闻则说。
“除夕快乐。”
周闻则恍惚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倚在阳台上,眺望远方郊外上空的烟花,自从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后,一个人的除夕变得越发安静寂寥。
过了片刻,他才如梦中惊醒般回头,只见骆鸣玉就站在他身后。
“你是不是不想我回来?”她上前抽走他夹在指尖的烟,含入嘴中,再放开的时候,烟嘴上就有了一圈唇印。
“不是不抽烟么。”她笑了笑,阳台的风把烟雾吹进客厅,于是她把烟掐掉,把他推进客厅关上落地窗。
“年夜饭吃什么?”
自从她突然出现,他很久都没开口,这时才像受到指令,到厨房开火做饭。
骆鸣玉到厨房帮忙,拉开冰箱冷冻层有些惊讶:“怎么买了这么多腊肉香肠?”
“我想今年家里会多一个人。”周闻则回她,热油下料,牛肉切片后下锅翻炒,几分钟后出锅装盘。
因为没想过她会回来,这顿年夜饭吃得很简单,可骆鸣玉却没像往常一样抱怨,饭桌上两人对坐,身后客厅的大电视机在放春晚,这是时隔八年后,他们坐在一起吃的第一顿年夜饭。
大学时他们的生活照样清贫,开销陡然增大,那时她已经不问周闻则要钱花了,寒暑假都忙着打工,别人在过除夕时她在酒店前台打瞌睡。
当然,她也从没回过家。
“你回来,我很高兴。”他轻声说。
骆鸣玉在他脸上见到难得的欢欣,他的情绪一向鲜少外露。
临近午夜,他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来,让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不存在阴影,徐漫俪还住在这里时,每一年都这么做。
骆鸣玉笑他古板守旧,他神色认真:“至少这些年,你过得很好。”
电视机里主持人在喜气洋洋地倒数,“3、2、1——”
她想和旁边的人说些什么,比如“新年快乐、来年发财”,或者,“以后好好相处”,她不准备再离开了。
“新年——”
周闻则的手机突兀地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紧皱,去阳台接了很久的电话。骆鸣玉坐在沙发上,只觉得电视里的声音吵闹。
是杨韵薇的电话。
“我要出去一趟。”周闻则一边穿着大衣一边找钥匙,走到玄关时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骆鸣玉抱臂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是老杨出事了。”他说。
“老杨?”骆鸣玉眉头一抬,“是你高中的班主任杨老师?”
“嗯,脑梗,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说着,骆鸣玉跟着起身。
“太晚了,你先休息,还有...替我守岁,来年要平平安安。”
大门一关,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老杨脑中风有一段时间了,大年三十,他不想待在医院,于是杨韵薇把他接回家,父女俩在家里过了一个冷清的年。
周闻则看过老杨后从卧室里走出来,杨韵薇正靠在墙边,她穿得单薄,看着更加清瘦。
“去加件衣服,别冷着。”周闻则说。
杨韵薇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抬头看他时想说些什么,却嘴唇颤抖,忍不住在他怀里哭出声。
“怎么办?闻则,我该怎么办?”
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小声且压抑,怕被一墙之隔的父亲听见。
周闻则看着怀里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他动作生涩地拍了拍杨韵薇的肩膀,表示安慰。
“我妈妈去世好多年,姐姐又在外地,爸爸生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韵薇冷静下来,收拾好表情后带周闻则来到客厅,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这会儿杨韵薇才打开电视机,春晚的直播已经结束,现在又在重播开头的歌舞表演,周闻则看着电视,也就是第一首歌结束的时候,他发现骆鸣玉回来了。
目光上移,他惊讶地发现电视机上方的几个相框里竟然有他和老杨的合照,和他们的全家福放在一起。照片里的背景是高三教学楼,目光从连廊穿过,能看到骆鸣玉教室的窗口。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杨韵薇走了过来,看着照片微笑,“你是我爸带过的学生里,第一个考上燕大的。”
“你父亲对我失望吗?”他突然问。
“怎么这样说?”
周闻则有些沉默,他看着照片里青涩却意气风发的少年,那时不只老杨,他也以为自己会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他总说我会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那时他不光理科成绩好,物理和化学竞赛也拿过很好的名次,“可我现在只是个化学老师。”
“你回来,其实他很高兴,”杨韵薇说,“他知道你是如何长大的,真正的长大在于有能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么?”
“闻则,”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爸爸说,你一直是他值得骄傲的学生。”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像在念诗、念故事,很轻易地安抚旁人悲伤的情绪。
“我替我父亲问一个问题,”她微微笑道,“你回来,是因为骆鸣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