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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活路 ...

  •   “你算个什么东西!烂人就该烂在泥巴地里!”
      脸上又挨了一拳,梁曳的意识已经有点模糊,耳鸣充斥大脑,他从来不知道人的眼神这么可怕,烧红的尖刀似的,下一秒就要捅到他肚子上。
      “我告诉你,别拉她下水,如果她考不上大学,我不会让你好过。”
      长久的窒息终于结束,视线里,周闻则的白色运动鞋就贴着他的眼皮,而后飞快移开,他的视线短暂清晰一瞬,下一秒,他的下巴被狠狠一击,大脑瞬间空白,再睁开眼,头顶一望无垠的蓝天,下巴的剧痛这才清晰尖锐地传到大脑。
      过了很久,梁曳才从昏迷中转醒,头上天蓝云在飘,耳鸣伴随沉重的心跳和呼吸声,下巴像长了个肿瘤,跟着心跳节奏,一下一下地胀疼。
      他慢慢坐起身,一股暖流从鼻尖滑落,他知道那是血,没低头看。
      学校的上课铃声悠悠传来,把他从混沌中敲醒,他动了动脚,能走,于是扶着墙慢慢转身,他想回家去。
      然而周闻则就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倚墙站着,面无表情,眸子里那把烧红的尖刀这会儿已经被淬了雪水,于是看向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又冰冷,像寒冬腊月的冰凌。
      “你刚才说,她考不上大学,是什么意思?”整个下巴麻木又胀痛,梁曳只觉得嘴巴都张不开了,却还是忍着痛问周闻则,“她”当然指的是骆鸣玉,能让他们产生交际的只有这么一个人。
      “你妈妈生病,她想休学去打工,帮你凑齐手术费。”周闻则说。
      骆鸣玉说起休学的事显得很无所谓,她故作轻松:“我还年轻,不着急的,去打工也不是完全不学习,我每天都抽时间复习,说不定休学一年我考得比现在还好呢。”
      可周闻则听见她这番话,牙都要咬碎了,白白浪费一年,就为了这种人?
      梁曳很沉默,他学习不好,他爸在他小学六年级时和梁妈离了婚,很快就离开了荣城,梁妈没说原因,但他很快就知道了,他爸在离婚一个月后就和另一个女人领了结婚证。
      外遇、离婚,多么司空见惯的事情,连乱嚼舌根的老头老太太们都觉得乏味的新闻,没什么可提的。
      日子还是那么平平淡淡地过,梁妈从他考进高中开始每天都很高兴,总是雾蒙蒙的眼睛也变得透亮起来,以前梁曳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她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直到梁妈住进医院。
      顶天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留一个稚嫩脆弱的小芽儿在风雨里无助飘摇。
      梁曳从来没想过要骆鸣玉的钱,甚至她来医院照看梁妈都让他觉得耽误了她。
      她是好学生,要上好大学出人头地的。
      “一切都会好的。”她在电话里这么安慰他,别人也是这样说的,梁妈进货的菜摊老板、旁边卖奥尔良鸡腿的大叔、护士姐姐,每个人都这么说,给他一个虚空的盼头。
      只有她是认真去做了。
      “我妈很快就要转院了,你放心,不会耽误她的。”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灵魂像是被抽离了感觉不到痛,一心只想着骆鸣玉。
      梁曳对周闻则没有恨,甚至无比理解他的心情,在某一个角度上,他们站在统一战线,都希望骆鸣玉飞得越高越好。

      梁妈不是荣城人,年轻的时候她和梁爸一起到荣城打工,用那会儿人们的话来说,叫“找活路”。但梁妈的娘家人都在遂城,她跟着丈夫在外地打工,日子本就不富裕,车票也贵,后来生了孩子家里更拮据,有时想家,看着孩子和劳累的丈夫也就算了,就在一声声“算了”的叹息中,遂城的爹娘先后去世,她再没有借口抛弃丈夫和孩子独自回家。
      直到梁妈弥留之际,梁曳听见梁妈在呢喃,他以为梁妈要和他说话,凑过去却听见她在喊“妈”。
      外婆在十多年前去世了,梁曳六七岁的时候。

      梁曳要把荣城的房子卖了,要梁妈做主签字,梁妈死活不愿意。那会儿她已经很瘦了,从微胖壮实的中年妇女变成了她口中的“竹竿儿”,皮肤又黄又干瘪,像泄了气的皮球。
      “房卖了你怎么办,儿啊,你才十七岁!”
      卖房是他爸给的主意,他去找他爸的时候,他爸已经有了另一个儿子。
      最后是遂城的大姨做主,把梁妈转到遂城的市医院,由娘家人轮流照看,大姨夫给梁曳找了个活,他才十七岁,没太多能做的活,就跟着大姨夫的朋友做生肉批发,大清早把生肉送到各个饭店和菜市场去。
      那时候他很恨,为什么自己不能再长大一些,就能干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给梁妈治病。
      那年冬天,梁曳给梁妈的喂水的时候悄悄跟梁妈说:“妈,马上春天就来了,咱活到明年春天吧。”
      梁妈浑浊的双眼泪光闪烁,点点头,梁曳很高兴,在批发市场给梁妈买了一件红色的薄毛衣,打算明年开春的时候让梁妈穿上,他带她出去晒太阳。梁妈生病瘦了,他还特意买小了两个号。
      除夕的前两天,梁妈去世了。

      梁曳的车停在红兴小区楼下,家里没人,所以任何时候他都不着急回家。
      他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又看着骆鸣玉拉着周闻则气冲冲地走出来。感情这种事,总是外人先察觉,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了味,就会形成一种特殊的、旁人无法插足的磁场。
      不过他不打算提醒骆鸣玉。
      打了一圈方向盘,在两人发现之前,梁曳把车调头开出小区。他回了一趟网吧,这会儿店里不忙,小雨坐在前台刷视频。
      “曳哥。”见到老板,小雨站起身。
      梁曳应了一声,看到小雨欲言又止的表情,问:“出什么事了?”
      “刚才薇薇姐来过。”
      孙薇是梁曳的前女友,前不久两人刚分手,她性子傲气,向来都是她甩别人,这回是梁曳主动提的分手,她原因都没问,当晚就删了所有联系方式。
      “她来干什么,上网?”
      “问你在干什么,我说不知道。”
      实际上孙薇是来打听梁曳最近是不是有了新欢,她压根不信自己会被人无缘无故甩了,还想让小雨调最近一个月的监控,小雨借口说电脑硬盘有问题,调了三天的记录给她看,这三天骆鸣玉没来过。
      小雨在网吧里干了也有几年,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客人,骆鸣玉和梁曳那些前女友们都不一样,从穿着到举止言谈,是个很正经又有教养的人,她会下意识地以不一样的方式对待,她想梁曳应该也是如此。
      她不希望骆鸣玉被孙薇找上麻烦。
      “马上过年,我给你放早假,过年我得回家,把网吧关了。”梁曳说。
      小雨低头摆弄键盘,噼里啪啦的,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你把网吧关了我去哪儿睡?”
      “你也回家呗,还没跟家里人说?”梁曳皱眉,小雨二十岁出头,当初来网吧应聘前台,说是跟家里人闹了矛盾休学的大学生,干两年攒够学费就回去读书,今年除夕过完就是第三个年头,她一点复学的迹象都没有。
      小雨低着头,闷不做声。
      “不读书哪行?过完年带上手续,我跟你一起去办复学,”小雨看着就一身学生气,梁曳总把她当成学生妹子,“还有你那男朋友,早点分了,也没个正经工作,走不长。”
      梁曳的语气不算温柔,却比过去二十多年小雨听过的训斥要好听太多了。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倚在前台的男人,他长得高,所以她不经常看他的脸。荣城的初冬,最近降温,他换了一身加绒的棕黑色皮夹克,头上的照灯打在他额头和高挺的眉骨上,下颚线下方一片阴影,整个人硬挺又俊朗,怪不得找他的女生络绎不绝。
      “你把店开着吧,我替你守夜,不要工资,就当住宿费。”
      小雨低着头,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瞧着键盘的空格键,一下一下,混在旁边打游戏的节奏里,小得让人几乎快听不见。
      求人时候的语气,是小心讨好又带着浓重不安的,这语气梁曳熟,他十几岁刚出来找工作的时候,逢人就是这种语气。
      梁曳低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圆溜溜的脑袋,过去三年里,她在他面前鲜少抬头。
      “行。”他说。

      骆鸣玉到窗口缴完费,回到门诊,医生正在给周闻则清洗伤口,刚才在家只是草草用自来水冲了一下,果然没冲干净碎片。伤口有点深,医生说要想好得快得缝两针。
      她抱臂站在门口,从他说完那句“我不允许”,两人谁都没有再和对方开口。
      就诊室里短暂的安静了会儿,周闻则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一只手在清洗台上,另一只手去够裤袋里的手机,骆鸣玉见他不大方便,直接伸手帮忙,半点不避讳,手贴着他的大腿根把手机掏出来。
      她扫了一眼屏幕,联系人写着“杨韵薇”。
      “喂?”他表情严肃,没听几句立刻站起身。
      “先包扎吧,我不缝针,有事情要处理。”
      “有什么事?我去给你办。”骆鸣玉看着他还没止住血的伤口眉头紧皱。
      “我得出去一趟。”似乎连包扎都等不及了,他扯起一卷纱布,包了几圈伤口就要往外走。
      骆鸣玉都要被气笑了,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后一拉,周闻则一个趔趄又跌回座椅上。
      “缝!”她吼了一声。
      旁边目睹全程的医生笑道:“听你女朋友的,钱都交了,不缝针容易感染,先打麻药。”
      “打什么麻药,他嘴硬得很,不会喊疼。”骆鸣玉话是这么说的,却没有动作,只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周闻则这会儿倒是乖了,安静地等着医生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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