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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允许 ...

  •   梁妈的小吃摊很快就不见了,骆鸣玉去问梁曳,得知梁妈的小吃摊转移到四中门口。
      梁曳读的四中。
      初三那会儿梁曳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突然开始喜欢学习,幸好初中课程都是基础,废寝忘食学了半学期,他的成绩上了四中的调档线。
      四中算是市重点,本科率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高中,梁妈很高兴,全力支持儿子的读书事业。
      梁曳在上高中之后就跟那帮混混彻底断了联系,因为高中已经没人会崇拜混混们了。两个学校分别在两个片区,骆鸣玉和他见面的时间很少,两人偶尔会打电话联系,那时候他们用的手机都比较落后,梁曳用的诺基亚直板机,在手机上网比网吧还贵的年代,他心疼上网费,所以只在周末去网吧上网的时候浏览社交软件。
      梁妈对他的要求不高,上个公办大专就行,梁曳的成绩在中游,高一的时候还看不清水平,但他对自己倒挺有信心,因为他发现学习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难,把会做的部分摘出来,林林总总倒也能混到本科线。
      “以后我想考到深城去,带我妈去看东方明珠塔。”说完,梁曳“嘿嘿”笑了两声,语气是少有的腼腆,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说起自己小小的“梦想”,他想考上大学,替梁妈扬眉吐气,这样他打电话给他爸要生活费和学费的时候,才能有足够的底气。

      高一下半年,梁曳辍学了。

      梁妈在收摊的时候突然倒地吐血不止,被隔壁开三轮车的大叔送到附近的医院,医院能力有限,简单救治后救护车把梁妈送到了省医院。
      “我儿子...我儿子...”梁妈下巴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吐出来的血,她口齿不清,随行护士忙着救人,没人在意她在说什么。
      常年累月的辛劳累垮了这个辛苦谋生的女人,她在住院第三天的时候被耳边仪器的“滴答”声唤醒,她住进了单独的病房,在睁眼看到周围专业的机械仪器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得救的欣喜,而是对治疗花销的担忧。
      医生进来查看她的情况,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住院费用。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这里见证了太多生死,世间百态都浓缩在一张病床上,医生的语气平淡,没有劝慰也没有指责,冷漠得仿佛和仪器融为一体,只关注病人的各项指标。
      医生为梁妈办理了欠费治疗,为了尽快还上钱,也为了让医院能继续给梁妈治病,梁曳在梁妈病情稳定之后就去沿海打工了。
      临走时他把正在上晚自习的骆鸣玉叫出来,给她塞了一支钢笔,门口文具店里最贵的一支,55块,她一直想买,却怎么也攒不够钱。
      “好好读书。”梁曳只说了这么一句。
      “又要去上网?”她问。
      “嗯。”

      梁曳没有道别,骆鸣玉发现他不见了是在三天后的周五,他没有找她补课,她赶去梁妈的夜市摊子,发现狼牙土豆的摊子空着,旁边卖奥尔良鸡翅的大叔说梁妈病了,在住院。
      梁妈一个人在病房待着,骆鸣玉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见护士在换吊瓶。
      “我睡着的时候我儿子来过吗?”
      “今天没有人来看你啊?”
      “我儿子在四中上学,成绩好得嘞,能上本科,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学生。”
      “药水没了就按铃啊。”
      护士没听梁妈唠叨,换完药就走了,出门看到骆鸣玉,回头告诉梁妈:“有人来看你了。”
      骆鸣玉走进去,病房的灯很亮,梁妈见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曳子呢?”
      “在上晚自习,不是说要考个好大学么?”意识到梁曳消失了,她强颜欢笑,拿了个苹果,准备给梁妈削一个。
      “胃出血,我吃不了。”梁妈说。
      于是削了一半的水果被骆鸣玉自己吃了。
      “让曳子把摊子收回家,老放在那里没人去会被城管清理掉。”梁妈放不下她的摊子,交了摊位费的,每一天都是钱,哪天不去就白花了。
      “嗯。”骆鸣玉吃着苹果,一股没来由的焦虑冲上心头,她怕梁曳出事。
      为了不让梁妈问出端倪,骆鸣玉很快和梁妈道别,又去护士台找护士问情况,像梁妈这种没人照看的病人会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着,又不能让人烂在床上,我们受累呗。”护士白了她一眼。
      骆鸣玉没生气,她暗自高兴,至少梁妈在医院有人照顾。她把那袋水果送给了护士,护士挺喜欢,因为“平平安安”,夜班不会忙。

      梁妈的摊子是骆鸣玉收拾的,放在梁曳家单元楼的楼梯后面,她不大放心,怕有老头老太太捡去当废品卖了,于是每天放学都去查看,理理塑料布上面的灰尘,挪挪位置,显得有人使用的样子。
      她问了周围一圈人,包括以前和梁曳一起上网的混混,没人知道梁曳去了哪儿,她还去附近的派出所问过,最近没有问题少年被逮住教育。
      就这么惴惴不安了两天,周一晚上,梁曳的电话打过来,一听见他的声音,骆鸣玉简直想哭出来。
      “玉哥,你咋样了?”梁曳在那边没心没肺地打招呼。
      “有屁就放。”她没好气地回。
      “那个...嘿嘿,”梁曳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上深城来了,进厂干活,你放心吧,包吃包住,我运气好,第一天来就找着了...诶,你别哭啊,你一哭整的我也想哭了。”
      于是两人就对着电话嚎啕大哭。
      还没哭两分钟,梁曳的哭声戛然而止,舍友回来了,两人眼泪鼻涕一把,生生中断了情绪。
      “好好上学。”梁曳又一遍嘱咐。
      “以后每天报个平安。”骆鸣玉也嘱咐他。
      年少时情感纯真,最浓烈的时候,以为友谊可以持续一辈子。

      梁曳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第一件事是给梁妈的账户上转钱,第二件事就是买了个便宜的二手智能机,能打视频电话,这样他能抽空看看梁妈。
      梁妈在苏醒后一直想出院,她说医院就是喜欢用贵的药,她去药店买是一样的,梁曳让她安心住院,说他爸得知消息后给他转了一大笔钱,够梁妈的治疗费用。
      “那个杀千刀的还能记得我?”提及梁曳他爸,梁妈打开了话匣子,陆陆续续说了许多年轻时候的事,梁曳在屏幕后面笑着附和,梁妈刚离婚时总爱说起以前谈恋爱的时候,那会儿梁曳嫌烦,总在她没说几句的时候就打断,可现在他认真听着,总是希望她在多说一会儿,说说那个他不认识的,青春而鲜活的妈妈。
      骆鸣玉和梁曳每天都在手机上联系,梁曳抱怨组长不把他调到第一条线,他每天挣得工时没有别人多,骆鸣玉则抱怨这次周考的题目又进化成变态升级版。
      渐渐的,两人的话题聊不到一块儿了。
      骆鸣玉上大学之后,和梁曳联系的频率渐少,大二的时候梁曳告诉她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在这之后便和她失去了联系。前段时间正是过年的时候,网络上突然爆出很多被高薪工作哄骗到国外诈骗园区的消息,骆鸣玉不免又想到梁曳,打了个电话过去,接起的却是陌生人。
      人生的道路也许有短暂的交汇,但人们始终走在各自的路上。

      数着日子,马上又是除夕了。
      车子往红兴小区开,街道边的绿化树长出了红红的小灯笼,元旦挂上,元宵过了才会撤下来。
      “今年除夕在家里过么?”梁曳问。
      “嗯,”骆鸣玉应了一声,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又问梁曳,“你呢?”
      “回遂城。”
      “遂城?”
      “我妈的坟在那里。”
      是红灯,车子停下来,骆鸣玉打开车窗,侧头看着窗外,雪夹杂着小雨落下,飘在她脸上,一片冰凉凉。
      “我也回老家,跟你搭个伙。”她说。
      梁曳有些惊讶,骆鸣玉回头一笑:“我回宜城,找找我爸埋在哪,这么多年都没给他烧过纸钱,他该托梦骂我了。”

      “周老师,今年怎么订这么多?”
      “家里多了一个人。”
      “哟,好事将近啊。”
      元旦刚过,许多人家的阳台上已经挂上腊肉香肠,在荣城,这比烟花炮竹来得更有年味。
      这家店开在小区后边的巷子里,是从前徐漫俪还在的时候每年光顾的腊肉店。周闻则付了定金,对店家的道喜没做解释,他鲜少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家庭,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他只是在荣城工作,老家在外地。
      他的车刚驶入小区路口,迎面看见一辆灰色皮卡停在前头,骆鸣玉正从副驾驶上下来,笑着和车里的人摆摆手。
      这辆车他也认得,好几次大半夜送骆鸣玉回家,驾驶座那人是梁曳。
      周闻则跟在骆鸣玉身后,两人前后脚进的门。
      “快过年了,我订了点腊排,你还想吃什么,这几天我都去买了。”
      “不用,我回老家过年。”骆鸣玉随口答着,
      “和梁曳?”
      “嗯。”
      话音落下,屋子里沉默很久,骆鸣玉在房间里处理公司的事,门虚掩着,周闻则有时候会叫她。
      厨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她走出去一看,周闻则正蹲在地上徒手捡碎片。
      “你去外边,我来扫。”
      周闻则突然变得很冷漠,他沉默着走出厨房,几滴血落在他的行驶轨迹上,米白色的裤腿上血迹蜿蜒而下,十分触目惊心。
      “你手受伤了。”她喊了一声。
      周闻则没有理她,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冲洗伤口。
      骆鸣玉从药箱里翻出纱布和碘酒,看那出血量创口贴不顶用。他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很薄,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的青筋脉络。她给他裹纱布的时候,突然回忆起从前他给她补习的晚上,这双手在冷色调的台灯下显得更白,有时候她会看着他的手出神,然后被他用笔杆子敲额头,提醒她集中注意力。
      “为什么会和那种人在一起?”他突然问。
      她顿了一下,下意识反驳:“哪种人?”
      “逼你辍学打工给他赚钱的那种人。”
      他语气冷漠,她一个出神把他的伤口勒了血,纱布很快被血浸透。
      “出血太多了,去诊所。”
      她站起身,却被他一把拉住手,她看着他严肃的脸想起不久前他自诩家长的那番话,突然起了戏弄的心思,她笑着问:“如果我非要和他在一起呢?”
      “我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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