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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喜糖 ...

  •   周闻则退了学校宿舍,骆鸣玉一个人住着,他不大放心。班主任老杨退了他一千二百块,说是学校退还的住宿费,直到后来他进入一中执教,才知道开学前宿舍就已经定好,中途学生退舍不会退还费用,那一千二百块是老杨个人给他的。
      两人的生活很是艰难,有限的存款首先扣除学费的部分,剩下的钱才用来解决吃穿。荣城的公交车1.8,来回就是3.6,一顿早餐钱,周闻则舍不得花,万幸红兴小区离一中不远,上下学他多走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路上还能边走边背书,所以他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但他不允许骆鸣玉这样,高一晚自习下课已经九点半,她一个姑娘,长得还不算难看,走夜路会遇到危险。
      周闻则不知道自己做饭的手艺有没有进步,但骆鸣玉再也没说过难吃。因为生活拮据,买肉得计算着日子,尽管他极力想保证营养,但骆鸣玉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学校门口的夜市摊子很热闹,偶尔两人一起回家的时候,骆鸣玉会多往那边看上两眼,她很乖,从来不开口说想吃。

      早上周闻则出门的时候,馒头在锅里蒸着,骆鸣玉才刚起床,而周闻则为了省车费,要早起走路到学校。
      “晚上带你去吃烧烤,”他说,“放学等我。”
      每个学校门口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摊,一中门口也不例外,偶尔会有些女孩儿喜欢的精致小饰品。骆鸣玉对饰品倒是没什么兴趣,就是每回放学,路边一连串菠萝飞饼啊、烤串啊、炸土豆之类的小吃,香味能从街头飘到街尾。刚上高中的时候家里还太平着,徐漫俪总偷偷塞给她零花钱,那时候她没让自己的肚子受委屈,可后来家里生了变故,两个还在上学的只能靠着那点存款过活,别说买零食了,买点肉都得精打细算。
      骆鸣玉刷牙的手停住,伸出头去,他正在门口换鞋,运动鞋的网面已经磨损起毛,尽管他擦得很干净,却仍旧显得破旧。
      “你又开补习班了么?”她问。
      “嗯。”他没解释太多,自顾自地出门了。

      因为他的这句话,骆鸣玉一整天都在想着吃烧烤的事,不是因为改善伙食了高兴,而是盘算着吃一顿下来要花多少钱。
      还是吃点素菜串好了,她想。
      高一比高三要少一节晚自习课,于是骆鸣玉在教室磨蹭了一会儿,等到保安过来检查的时候才出教室门,高三的楼栋还是灯火通明,她在花坛边徘徊,从对面窗口看过去,周闻则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手撑着额头,只露出下半张脸,不知道又遇到了什么难题。
      班级没有老师,看样子是在上自习课,陆陆续续有好些人拿着练习册围着他。他总是很有耐心,甚至笑眯眯的,正如晚上给她讲题的时候,即使她的问题再基础也不会生气。
      周闻则已经搬去主卧,所以那道帘子已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也随之消失。
      骆鸣玉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不过除了同桌,几乎没什么人找她讲题,因为讲不通的时候她会生气,套几个基础公式就能算出来的题目,有什么好讲的?
      今天最后一道下课铃声响起,高三的学生都快走完了,周闻则还没出来,骆鸣玉有点郁闷,因为她看到周闻则正在跟一个女同学讲题呢。
      那个女同学头发是卷卷的,头侧还别了一个草莓熊发卡,骆鸣玉在学校门口的饰品店看过,挂在玻璃橱窗里,展示给青春期爱美的女学生看。
      两人靠得很近,因为周闻则讲话的时候也是温温柔柔的,她觉得像蚊子叫,所以他给她补习功课的时候,她也靠得很近。
      周闻则不喜欢她这个性子的,脾气火爆,总爱跟他对着干,要不是为了她妈妈,他应该早就赶她走了。他大概是喜欢温柔的,像徐漫俪在周禾文面前的那个样子。
      骆鸣玉曲腿坐在花台边,无聊到开始用树叶子给搬家的蚂蚁搭桥。
      “等急了吧?”
      她一抬头,周闻则着急忙慌地小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闻则。”女同学的声音让两人都停下来。
      “这个给你,”一个闪粉红盒子递到周闻则手上,“我哥结婚,你也沾沾喜气。”
      没什么人愿意拒绝别人主动分享的“喜气”,周闻则收下,礼貌道谢。
      “这位是?”
      “我妹妹。”
      “妹妹”总是比“侄女”更好解释,周闻则不想谈及家庭,匆匆道别,拉着骆鸣玉的手往外走,但今天她的步子格外重,他拽着的手也沉甸甸的,像拖着一个大沙袋。
      “怎么了?”
      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她已经很久没像之前那样闹脾气了,这时候却沉着脸,甩了他的手,让他清楚地知道她是因为他不高兴。
      “我要吃烤腊排。”骆鸣玉心里不痛快,也想让周闻则不痛快,腊排很贵,她想看他因为舍不得花钱而露出为难的样子。
      “好。”他欣然应允。
      夜市区还要走一段路,她气冲冲地往前走,生着莫名其妙的气,而周闻则就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或许是怕她饿着,又或许是想缓和两人的关系,她听见周闻则打开了包装盒。
      “先吃点糖...”
      他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都戛然而止,她回过头,只见他从沾着闪粉的红色喜糖盒子里,拿出了一卷裹着的红色钞票。
      喜糖掉了一块在地上,正好落在他被磨损地起毛的网面鞋边。
      不远处夜市的烧烤摊上,油溅出的“滋啦”似乎传过来,广告灯牌占据了一整个三轮车的位置,上面写着:把把烧,十块二十串。
      一串上零星的一点肉,还不够塞牙缝。
      “不吃了,”她回身拉过周闻则的手,“十块钱能买一斤肉呢。”
      上一回主动牵他的手还是在初中,因为嫌弃她一身狼狈,他被她拉着手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
      她没回头,当时周闻则把她从车站接回家的时候,也没回头。

      期中考试结束,学校发了奖学金,周闻则在高一的光荣榜上看到了骆鸣玉的名字,她排第二,很不错的成绩。
      晚上周闻则做了丸子汤,还有超市九点半打折买来的半价卤肉,算是对她嘉奖。
      饭桌上,骆鸣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对面,低头吃着饭,什么都没解释。
      封面印着荣城一中的校徽,周闻则认得,里面装着校奖学金,他一次不落。
      “很棒。”他说。
      她心里有一些小小的得意,高中刚入学她就听过他的名字,火箭班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他在高三部,两人在学校没见过几次面,偶尔在食堂碰头,她也只是点个头示意,没什么可聊的,反正晚上都回同一个家。
      周闻则在学校里有些不一样,不说吃什么饭穿什么衣,不说柴米油盐,他站在主席台上,面对台下的师生高谈阔论,不知道谁润色的发言稿,总是说一些虚幻的不切实际的未来。
      她从入学开始就站在人堆里仰望他,看他接过一张张的奖状、一叠叠的奖金。那时候她想,她为什么不可以,她才不会靠着他生活。
      高中课程的难度比她想象的还要高一些,考进荣城一中的学生都不算普通,更何况她在特优班,同学都是优中择优选拔来的,跟得上课程节奏和考第一是两码事,第一次月考,她只考了第十一名,而前十名才有奖学金。
      她觉得有些挫败,生平第一次有那么多人排在她前头。不过她倒也不忸怩,反正家里还有个年级第一么,更何况她自认为自己还算个好苗子。
      “去买点好吃的,马上冬天了,再去买件厚实的衣服。”
      奖学金也是依着名次分配的,第一名有两千块,2-5名一千二,5-7名八百,8-10名只有四百,看信封的厚度,估计是一千二。
      周闻则知道她舍不得花钱,于是说完这句话后又从包里抽了两百块,放在信封上,一起递过去。
      骆鸣玉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不高兴的样子,一把抽回信封,“哼”了一声,放下碗筷跑了出去。
      周闻则有些莫名其妙,看她气冲冲的背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任她去了,因为现在他已经不担心她会离开。
      后来那奖学金被她用在了意料之外的地方,她给他买了一双鞋,带牌子的,虽然是平价的运动品牌,但不是批发市场买的那种穿着闷脚的杂牌鞋。
      “花这钱干什么!”他有点儿生气,要买也该给她自己买。
      “每天走俩小时,你鞋都破了,冬天再遇着下雨,脚得冻一天,”她用橡皮用力擦着错题,都快把纸页磨破了,她声音闷闷的,“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拿去退了。”
      周闻则坐在旁边沉默了片刻,捏起她的手拿过橡皮擦,“第二个小问要做辅助线,小球的运动轨迹是这样的...”
      她给他买鞋,他很高兴。

      第二天骆鸣玉酒醒,脑袋里的酒气似乎还没散去,太阳穴胀疼。周闻则要上早自习,这个点早就出门了。
      锅盖揭开,红糖馍馍在铁架子上蒸着,旁边照旧放了个茶叶蛋。
      出门换鞋的时候,窄小的鞋柜被塞得满满当当,有个鞋盒在角落里放着,她觉得太占空间,于是想把鞋盒丢了。
      纸盖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双陈旧的运动鞋,鞋底磨损得厉害,却依旧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她怔愣片刻,又把鞋盒放回去。
      那个下午,她从一条街的街头跑到另一条街的街尾,只为了找一双价格在她不多的预算范围内又好看的鞋子,夕阳都被她跑得落下去,她仍旧不觉得累,她想他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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