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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吻 ...

  •   生意不错的火锅店,七点半的时候大堂已经坐满了人。薛宁西装革履地坐在对面涮毛肚,神色如常,骆鸣玉原本以为他会选个安静的西餐厅,符合他“精英人士”的身份。
      两人座没什么选择的余地,被服务员安排在角落里,奇怪的是,即便大堂里人声鼎沸,他们谈起话的时候,依旧只能注意到对方的声音。
      薛宁的座位后面是手绘的背景墙,店家找人画了一大片油菜花,一条黄带子蔓延到墙角,也就是画中的天边,零星点缀着几户人家,中间写着硕大的两个草书:团圆。

      手机响了第二遍,骆鸣玉扫了一眼,还是家里那个人打来的电话,她有点捉摸不透他的态度,她刚回来时能明显察觉出他的不习惯,说明他回来并不是为了等她,也从未期盼过她会回来,而现在,他似乎又理所当然地接纳了她,并且按照高中时的方式来对待如今的她,比如在她熬夜时送牛奶,比如在她晚归时打电话催促,好像他们依旧是一家人。
      薛宁见骆鸣玉盯着他的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粗糙的手绘背景墙,这家店主打自然新鲜,这背景墙算是为了契合主题。
      骆鸣玉有点醉了,说是简单吃顿饭,但自从开了第一瓶酒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不知道是从第几瓶开始醉的,胡乱说了很多话,大脑像一个不留痕迹的打字机,下一句讲完的时候上一句说的是什么已经忘了。
      薛宁也微微有些酒意,他撑着头,看着眼前的说着话的女人,说她爸爸给她买的娃娃屋,小衣柜里挂满亮晶晶的裙子,花洒能接上水管,她小时候真试过用娃娃屋的花洒洗澡,幻想自己是住在里面的玩具公主。
      再然后,她说到跟妈妈住进新家,说到那间伴随着长久斗争的小卧室,说到周闻则。从她第一次念起周闻则的名字,她断断续续说了好多遍周闻则,如背景墙上的一朵一朵的油菜花,从第一朵开始,直到漫山遍野。
      薛宁的那点酒意从对面女孩第一次念起“周闻则”时就已经清醒了,这个名字他也听过无数遍,从导师、师兄师姐的嘴里,从学术新闻的报道上,从学校的褒奖名单里,一遍一遍,堆成一座他妄图翻越的大山。
      手机再一遍响起,联系人还是“闻则”,她想要挂断,薛宁抢先一步拿过手机接通。
      “在哪儿?”
      “川西火锅店。”
      听到陌生的男性声音,对面顿住,显然没有准备。
      “我去接她。”
      电话挂断,没有多说一句,薛宁放下手机,手机屏幕上除了未接来电,还有几条微信消息,他想或许都来自同一个人。
      火锅店依旧人生鼎沸,骆鸣玉趴在桌上睡了会儿,薛宁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等她醒过来,等那个人来接她。
      “他真的是你叔叔么?”
      片刻后,骆鸣玉握着酒瓶醒过来,薛宁适时问出这句话,闻言她脸上出现怔愣,抬起头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对上,她的瞳孔却是失焦状态,似乎在思考或是回忆。
      “那个时候,我们只是需要一个相互扶持的理由,”她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如果他不是我叔叔,那么我们现在算什么?同居?”
      一些别的回忆也被翻出来,他冷漠的警告和沉默的回应。
      薛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她笑得越来越大声,脑袋歪到一边,眼看着就要侧倒,他连忙起身想要伸手去扶,一双手已经先他一步,不仅扶住了她的脑袋,更将她整个人都揽起来,紧紧裹在怀中。
      “师兄。”
      周闻则回头,这才看清对面男人的脸,他有点熟悉,几秒后才想起来是曾经的师弟。那时候薛宁还比较腼腆,绝大多数都是一身卫衣加牛仔裤,戴着一副圆框眼睛,学生气十足,不像现在,一身面料精贵做工贴合的西装,头发打理得当,眼镜也变成窄框无边的,显得成熟儒雅。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他背起醉倒的骆鸣玉,冲薛宁点了头,算是回应,起身往外走。把骆鸣玉扶上车,他接过薛宁手里的女士大衣,道了一声谢,没过多停留,转身上车。
      薛宁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周闻则,一个在薛宁求学时代宛如高峰一般的人物,以至于在他毕业多年后,仍旧反复在导师口中听见这个名字,他是导师最中意的学生之一,不论在天赋或是在品行上。
      他是骆鸣玉的叔叔,薛宁不会蠢笨到以为他们是单纯的叔侄关系,他的兴趣从周闻则蔓延到骆鸣玉身上。薛宁时常能从同事口中听见这位下属的名字,她长得漂亮,是在枯燥的化学实验和反应堆里开出的一朵素白的花,周围一圈理工科男生,在专业领域扎根多年,等出社会后才开始看花花世界,一抬头就看见这么水灵的姑娘,她理所当然地被人惦念。
      从前薛宁不大在乎,他对骆鸣玉的亲近完全是因为她够专业且能跟上他的思维节奏,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想法,但今天在看到他趴在师兄后背上的时候,他突然有了兴趣,就像他和其他人正在攀登高峰的时候,有人已经站在了高峰之上,以另一种形式。

      车子平稳地开着,有时微微摇晃,像在坐一艘稳稳当当的船。骆鸣玉醒过来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挡风玻璃外刺眼的红灯,像谁拿烟头在夜幕上烫了一个洞。
      周闻则坐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骆鸣玉原本打算继续睡,低头的瞬间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一股陌生的烦躁瞬间涌上来,副驾驶的位置不久前应该还坐过别的女孩。她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却还是散不掉那股味道。
      车子驶入老街区后,周边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了,傍晚下了一点雨,一排路灯照过去,青黑色的路面泛起昏黄的水波。她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车子依旧四平八稳地开着,周闻则连眼皮都没跳,面上毫无波澜,似乎当她在说醉话。
      酒意给她的怒气添了一把火,她最厌烦他的沉默,于是脚一抬,直接从副驾驶跨坐到他的腿上。
      车身终于开始摇晃,周闻则甩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
      “骆鸣玉!”
      他一张口就是训斥的语气,她低头看着他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他的眼神冷冷的,可真难看,于是她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吻住了他的唇。
      鼻尖全是他的气息,微微有山茶花洗衣液的味道,他们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不知道坐在副驾驶的那个女孩有没有闻出来,或者说,也像她这样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她不懂怎么亲吻,但面对他时总会不经意地露出攻击性,所以接吻也是,她翻来覆去地咬着他的嘴唇,他什么也没做,既不反抗也不表示迎合,就任由她作弄,仿佛只是在包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喜不喜欢我?”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发出酒醉的呢喃。
      “闹够了就坐回去。”她的举动似乎没能调动他的情绪,他只当她是在发酒疯。
      她不满意,于是揽着他脖颈的手下移,摸到他衬衫的扣子,一下拨开两颗,在她揭开一边衬衫时他及时阻止了她的手。
      她看着他光洁胸膛,想起曾经的某一个晚上,他掐得她快要窒息,而她抓花了他的胸膛,原来他们曾经也有那样激烈的时刻,不像现在,他是一潭怎么都吹不动的死水。
      她低下头,又要去吻他,却被他别开了脸。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在犯罪。”他说。
      “怎么会?”她微微笑着,仍旧靠近他,“我是愿意的。”
      “我养过你,”她嘴巴里的酒气渡进他的口中,因此他的声音也带着点低沉的醉意,“你知道么,我有时候会遗憾,因为曾经没有太好的条件,把你养得很糟糕。”
      被她作弄过的嘴唇染上水光,吐出不那么好听话,她伸出手去,想捏住他讨人厌的嘴巴,却在刚探到他下巴的时候就被他攥紧了手。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所以鸣玉,不要让我讨厌你。”
      她坐了回去,缩在座位上,开车之前他俯身过来,为她系上安全带。

      直到周闻则把她抱回床上,她仍旧双眼紧闭,再没多说过一句话,他也没有探究她是真的意识不清还是在躲他。
      她脸颊绯红,他找来电子测温计,确定她没发烧,这才关上门走出来。他摸了她的一支烟,站在阳台上,淡淡的青烟在湿润的风里徐徐而上,是薄荷味,烟味并不浓烈。
      今天他去医院探望老杨,老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脑梗引发中风,现在半边身子瘫着,人也迅速消瘦,要知道老杨曾经连续十年都是教师运动会百米跨栏的冠军。
      杨韵薇在一旁陪同,时不时说些玩笑话,说小区夕阳红社团的哪位阿姨还在等他回去参加双人舞比赛,老杨哈哈大笑,说坐轮椅也要去。
      门一关上,杨韵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独自消化情绪,不敢叫父亲看见,也不敢离开。
      周闻则拿着缴费账单赶过来,简短地告知她医生的治疗方案,老杨的情况不算乐观,也许会引发偏瘫后遗症。
      “我联系了本科同学,看能不能找到华院的专家做手术。”
      自从老杨住院之后,周闻则一直尽心照顾,他站在这里,就足以让她有安全感。
      杨韵薇伸手抱住他,闷在他怀里小声抽泣,不敢叫一门之隔的父亲听见。

      夜风吹来一丝凉意,胸口的扣子方才被骆鸣玉拽断一颗,他低头理了理衬衫,发现腹部有一点微红的印记,大概是杨韵薇那时抱他留下的,骆鸣玉或许看到了,但他不在意,作为叔叔总要比其他关系来得更安全。
      他过往的人生里一直在失去,如今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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