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他》十两无银

17、变故

　　周禾文出轨了。
　　徐漫俪看到他在社交软件上和各种女孩的聊天记录。爱玩的，他便说着调情的俏皮话，忧郁的，他就耐心开解，不被疼爱的，他细心关照。
　　他曾经给她说过的情话，被细碎地分割给一个个屏幕那边的女孩。
　　当徐漫俪拿着证据质问时，周禾文丝毫没有丑事被戳穿的慌张，他甚至还在笑，显得很无所谓：“就是网上聊一聊，你看她们还给我送钱呢，多傻。”
　　他点开其中一个聊天框，把转账记录翻出来展示给她看，他借口要开店做投资，让对面转了五万块，说是“加盟费”，当然，转账之前还有无数浓情蜜意的聊天记录，他给对面编织了一个美梦，等店开起来就把女孩接过来，让她当老板娘，再也不用累死累活看老板的脸色。
　　徐漫俪点开对方的头像，是个脸圆圆的女孩，戴着编织草帽，一身绿色吊带裙，背景是广阔的大海，正处在一个天真的、相信爱情童话的年纪。
　　“店呢？”
　　“哪来的店？给鸣玉交学费了。”
　　“你不怕遭报应吗？”
　　周禾文笑了一声，揽住她，低低地喊了一声“老婆”。徐漫俪被男人拥在怀里，却感受不到他胸膛的温度，他冷漠得好像一具没有人性的尸体。
　　“我没钱，你吃什么？你女儿拿什么钱上学？”周禾文抬起她下巴，让她昂起头，“你看看这间房子，当初你不也是看上了这套房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么？那时候你还有老公呢，你要是不喜欢钱，怎么会嫌你老公无能呢？”
　　他贴近她的耳朵，说话时的吐息喷在耳廓边沿，像试探的蛇信子。
　　“选择了我，就要好好跟我过日子，男人哪有那么好找，万一下一个又是穷光蛋，你和你女儿岂不是又要住烂房子？”
　　“对了，你还有一大笔赔偿金呢。”
　　徐漫俪颤抖着从周禾文怀里站起来，从厨房倒了一杯水，冲着沙发上抽烟的男人说了一声：“我回房间了。”
　　“叫老公。”
　　“老公，我回房间了。”
　　房间门关上，徐漫俪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喊出声来，荣城炎热的八月，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周禾文是在除夕前出事的，有个女孩突然找上门，趁他开门的时候冲上去连捅七刀，周禾文当即倒地不醒，女孩没跑，就坐在楼道里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地质问昏迷的周禾文为什么要骗她，直到被邻居发现并报警。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骆鸣玉一个人，徐漫俪被叫去笔录，而门口的那一大滩子血迹无人处理，她一边害怕一边用抹布擦着血，即使过了很多年，她仍旧记得自己颤抖着在水龙头下清洗两手鲜血的样子。
　　周闻则住校，在周末回家时才知道这个消息，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怔愣着，回过神时什么话也没说，直直地往门外冲。
　　骆鸣玉跟了过去，不是因为别的，徐漫俪好多天没回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害怕还有人上门报复。
　　周禾文还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脾脏破裂，肠子有部分破损被割掉，尚未脱离危险期。隔着玻璃窗，骆鸣玉看到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原来无论多么高壮的人，只要躺在病床上，就薄得像纸片一样。
　　当时病房外的两人谁也没想到，从那天起，他们要度过很长的一段艰苦的日子。

　　徐漫俪走了。
　　不是突然离开的，是某一天骆鸣玉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徐漫俪了。手机里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徐漫俪给她转了一大笔生活费，她担心妈妈有事需要钱，所以没有收。
　　周禾文的事情她不大清楚，他出院之后被派出所收监，周闻则每周都去，但里面什么消息也没透露。
　　她渐渐开始害怕起来，因为生活费所剩无几，而她给徐漫俪发去消息都石沉大海。
　　家里没了大人，两个学生必须自己学着照顾自己，为了省下住宿费，周闻则在高三上学期结束后就把东西搬回了家。
　　主卧空着，他就没有再回次卧，两人曾经因为那间小小的卧室争得头破血流，而现在，这个家再经不起任何折腾。
　　周禾文的东西他一点没动，因为他想着他哥迟早会出来，上周他打电话去问，却被告知还没开庭。
　　周末两人在家吃饭，周闻则也开始学着他哥，往菜市场跑了几趟，摸清楚了哪个摊位会送一点小葱小蒜，哪个摊位能只买一小块猪肉。菜市场门口的散摊要便宜一些，但容易遭八两秤，所以周闻则每次都要挑很久。
　　骆鸣玉那时候十六岁，上高一，徐漫俪不声不响地走了，什么话都没和她说，她兜里一分钱都没有，生活费都是周闻则给的，一周一百，放在门口的立柜上。
　　而她从始至终坚信徐漫俪会回来接她，她是妈妈唯一的孩子。
　　“真难吃。”不知道买的什么部位的肉，嚼不烂，骆鸣玉把嘴里东西吐出去，不信邪，又夹了一筷子，刚咬了一口就吐在桌子上。
　　周闻则看了一眼，夹起她吐在桌子上的肉，面不改色地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骆鸣玉愣了足足半分多钟，才又拿起筷子扒饭。
　　“我妈会回来的。”她嘴里塞了饭，声音模糊不清。
　　“嗯。”周闻则应了一声。

　　浴室里的热水刚打开，周闻则想起换洗的衣服没拿，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哥”，立刻怔住，回应他的只有漫长的寂静。他伸手关上热水，又穿上脏衣服回卧室，路过次卧时门开着，透过缝隙，他看见骆鸣玉坐在床边，拿着周禾文留下的旧手机贴在耳边打电话，皱着眉，一脸焦虑的样子。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裹着杂音的机械女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周闻则没说话，拿着换洗的衣服，悄悄回到卫生间。

　　骆鸣玉机械般拨着手机号，打过去之前她脑子里有一百种想法，徐漫俪是不是跟了别的男人？是不是去外地打工？或者是怕被周禾文的那些“前女友们”报复，总之，她能理解妈妈离开的理由。只是没想到，十几年没变的手机号，打过去是空号。
　　她有些茫然，又核对了一遍手机号，再打，再核对，再打。
　　徐漫俪就这么丢了她。
　　她坐在床上，丢了魂似的，半天才反应过来，她也成了从前村里那些闲言碎语中“她妈丢下她跑了”的野孩子。
　　一瞬间，她脑子里涌进许多混乱的回忆，徐漫俪当时偷情的聊天记录，她爸死亡的细节，甚至她怀疑她爸的死和周禾文有关，他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鸣玉，你洗澡么，热水器还开着。”门外，周闻则的声音传来。
　　她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如果不是周禾文，她不会千里迢迢离开家乡来到荣城，更不会被妈妈抛弃，导致如今孤苦无依。
　　她好恨周家人。
　　房门打开，她抬头看着周闻则，他背着身，正在用毛巾擦头发，她狠狠朝他屁股踹了一脚，把他踹得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
　　周闻则有些生气，爬起来转过身，刚想开口训斥却看见面前的女孩咬紧嘴唇，眼眶通红，恨恨地盯着他，像一头不甘屈服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反抗。
　　骆鸣玉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关上房间门，捂住嘴无声痛哭，浑身的尖刺在看到周闻则眼里的同情时瞬间瓦解崩溃。

　　贫穷的人是没多少尊严可言的，骆鸣玉很早就体味过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一脚踹得太重，周闻则很久都没有再给她生活费，兜里的钱在一日三餐中很快消磨殆尽。
　　她没再冲周闻则开口，年少的自尊心总是莫名其妙的尖锐。她饿了两顿，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后，过了饭点等学生都散得差不多时，她跑到食堂窗口，看到里边的阿姨正在收拾桌子。
　　她艰难开口，告诉阿姨她想赊两个馒头，阿姨擦桌子的手顿住，抬头扫了她两眼，往她手里塞了两个大肉包子，她啃着包子，却没哭，内心麻木，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那天下午的课结束，大家都去食堂吃饭，骆鸣玉坐在教室里做题，表情专注，这样没人会来打扰她，更没人会问她为什么不去吃饭。
　　“骆鸣玉，有人找。”
　　她抬起头，周闻则就站在教室门口。
　　他从口袋里拿出细碎的零钱，凑了一百块塞进她手里：“去冲饭卡，吃好点。”他摸摸她的头，这时候，他倒真像她的家长。
　　骆鸣玉没客气，去食堂买了一碗面和一个卤鸡腿，连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从此以后，她在周闻则面前再没了嚣张气焰，收起浑身戾气。

　　实际上，周闻则不是故意不给生活费，他兜里实在没钱了。为了找钱他想了许多法子，他跑遍了社区，上网找免费律师咨询相关事宜，都没能得到解决办法。父母离开家乡到荣城是很多年前的事，贫困证明需要到户籍所在地办理，周闻则人生地不熟，跑了很多路，最终也没能解决，最后村长给了他三千块，就算打发了。
　　他觉得荒唐，十几岁的年纪，不知道敲哪扇门才能找到他们家的救世主。于是他学着他哥当年的法子，到处想法子找钱，第一个办法就是开补习班。
　　周闻则开始偷偷给学校的学生补课，高年级的低年级的，反正大部分题他都会做，家长也信他，生源总是络绎不绝。他兜里有钱，每次收完补课费就找机会塞给骆鸣玉，他知道骆鸣玉舍不得花钱，但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次两人在学校食堂碰上了，骆鸣玉餐盘里就俩素菜，旁边的学生餐盘里荤菜盛得满满当当，大米饭上还盖着个大鸡腿，他看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班主任老杨很快看出他的窘迫，在最艰难的时候，老杨帮了他和骆鸣玉很多忙，申请助学金时一路绿灯，很快把补助发下来，加上奖学金，两人的学费和生活费才算有了着落。
　　周禾文的账户被冻结，留下来的钱不多，陆陆续续快花完了，周闻则很愁，有时候会走到骆鸣玉的房间门口，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敲门。
　　徐漫俪留下来的存折被他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里面的钱足够他俩支撑一段时间。
　　但那是她爸的赔偿金。
　　徐漫俪走的时候把存折给他了，里面的钱被取走一半，那时他有预感徐漫俪要走了，但他不敢问，怕听到那个答案，怕赤裸裸地被抛弃。
　　“别怪我。”
　　很久之后他回忆起来，即使连徐漫俪的脸都快记不清了，那双婆娑的泪眼也一直映在他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