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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罪人 ...

  •   当爱情隔着一层阻碍的时候,犹如雾里看花,将对方的缺陷通通模糊,只留下纯粹又炽热的冲动,等到这层阻隔终于消失,眼前人又不似镜中人。
      在隐秘的刺激中催生出的爱情被柴米油盐的生活磋磨,钻石磨成了盐巴粒,婚纱撕成了烂布巾。和大多数人的婚姻一样,徐漫俪和周禾文的重组婚姻很快变得满目疮痍,门一关上,冰层上的裂纹浇上一壶热水,人心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婚姻变成了两个阵营的对峙,谁都不想吃亏。
      徐漫俪一走出门,脸上还是笑容洋溢,仿佛听到同事邻居夸赞周禾文能娶到她是好福气,这漫长的日子才能熬下去。可久了她也觉得厌烦,日子过得像在死人脸上化妆。
      她和周禾文结婚三年以来发生的最大一次争吵,是关于骆鸣玉的学费。骆鸣玉的成绩名列前茅,如果中考正常发挥,考进荣城一中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中拥有顶级生源,教材和教学设备都是挑最好的,因此学费也不便宜,周禾文不想出这个钱,联系了另一所高中,学费全免,考进年级前三十还有额外奖学金。
      然而荣城一中的升学率摆在那里,徐漫俪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将就。
      “赔偿金这么快就用完了么?”周禾文不轻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赔偿金是给鸣玉以后准备的钱。”徐漫俪在厨房切土豆丝,菜刀在木质菜板上剁着,“咚咚”震响。
      周禾文倚在客厅的窗户上抽烟,半晌才回头,嘴角扬起一丝很淡的微笑,眼睛透过玻璃门看着厨房里的那道身影:“好,我交。”
      徐漫俪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周禾文的脸上挂着浅笑,可那双眼睛又没有那么温和,她低头看着菜板,土豆丝切得太细了,火候稍微过头就容易炒得太绵软。
      点火,下油,倒菜,锅里噼里啪啦炒得火热,而屋子里却显得空荡荡的,两人都没有说话了。
      她的身边换了一个人,争吵却还是沉默的,像一潭死水。

      一墙之隔的门里,骆鸣玉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唯恐弄出一丝动静,她死死咬住嘴唇,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以前她太蠢了,不知道周禾文能够左右她的命运,所以不知死活地叛逆,遭来他的忌恨。

      周闻则补完课回家,阳台上的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透过玻璃门和半遮的白纱窗,他看见女人正在阳台忙碌的身影。
      周禾文还没回家,他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已经十点半了,最近他哥越来越晚回来,不知道漫俪姐会不会有意见。
      一个家总是要和睦才好。
      次卧里,他的书桌原本被挤到了墙角,如今又被搬回原来的位置,不只如此,从前被骆鸣玉胡乱塞进柜子里的东西也统统恢复到原位,这似乎是她一种求和的表态。
      绿窗帘隔在楚河汉界之间,忽的吹来一阵风,窗帘晃动几下,拉开一个缺口,一截藕白色的手臂探出来,捏着一张试卷。
      “这个,你会吗?”
      他微愣了一下,心头欢喜起来,大概是他一直幻想的和睦圆满的家庭生活终于来到。
      她变得很乖,像一种伪装,又像是长期束缚着她的坚硬壳子终于卸下来,她露出柔软的内里,展示出对新家庭的接纳。
      总之,在她“变乖”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家变得前所未有地和谐,周闻则的心头也变得松快,她问作业的时候,他总愿意多讲一些。

      中考成绩发布,骆鸣玉过了荣城一种特优班的分数线,然而令她日夜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尽管周禾文嘴上说着会帮她交学费,但隔天送徐漫俪出门后,周禾文敲响她的房门,她仰头看着神色冷淡的男人,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隔着一层薄薄的镜片,她看到男人眼里的绝情。
      “我帮你联系了九中,不要学费,至于有没有奖学金、考什么大学,全靠你自己。”周禾文给她宣判了死刑。
      九中去年的高考榜,全年级一千五百多个人,只有二十个考上了本科。她是全市前五十名,不能去这样的学校念书。
      她抖着哭腔,近乎卑微地祈求:“我想上一中,求求您,就当是我借您的钱好不好?”
      周禾文闻言却笑出来,捏捏她的脸,嘴里发出一种怜爱的腔调:“哭得真好看,可惜你妈妈不爱你,不把钱拿出来给你上学啊。”
      “我还得养我们一家三口呢,所以鸣玉,你得体谅我。”
      门关上,周禾文听见房间里女孩歇斯底里的哭声,他揉了揉耳朵,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频道切换成一部狂轰滥炸的商业电影。

      周闻则晚上回到家,徐漫俪正从卧室里走出来,她红着眼,灯把她眼角的水光照得透亮,和他对上视线,徐漫俪迅速扭头闪躲,跑到阳台上假装收衣服。
      他往敞开的主卧门看了一眼,里面没开灯,门口没有他哥换下的鞋子,今天晚上他哥或许也不会回来。
      “我帮你吧,漫俪姐。”他身后接过徐漫俪手上的撑衣杆,把她弄得乱糟糟的衣服取下,递到她手里。
      “漫俪姐,”他声音小小的,“我和我哥从小没了父母,他不知道怎么和爱人相处,你多多教教他,不要生他的气。”
      徐漫俪低着头,泪水滴到红毛衣上,落下一个湿印。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他长高太多,模糊的泪光中,他的身影渐渐和周禾文重叠,她忍不住靠在他肩头哭了起来。
      这是周闻则的胸口第一次承接如此柔软而沉重的哀恸,他觉得手足无措,只好站在原地,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骆鸣玉不知何时站在客厅里,表情冷漠地看着阳台上发生的一切,即使对上他的视线,她眼里也是冷冰冰的。
      他张了张口,她没等他说话,冷淡地别开脸,走进卧室关上门。
      周闻则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安来。
      徐漫俪没有哭太久,她抹了一把脸,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笑着问他要不要吃荷包蛋。
      “鸣玉,要不要吃荷包蛋?”
      周闻则端了两碗红糖水荷包蛋,绿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卧室里的灯关着,另一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没有人回应,他心里有些难受,自己把两碗荷包蛋吃完了,拿着空碗给徐漫俪交差,若是让大人看见她这幅样子,或许又要责怪她乱发脾气,然而他们没有想过她的坏脾气是因为什么而起的,他不想让人再刺激她。
      晚上他睡得有些不安,像有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觉得沉闷,透不过气来。等他睁开眼,看见身上有个模糊的影子。
      身后的台灯开着,她背着光,把手里的物件举得高高的。
      “我又梦见她了,像水蛇一样缠着我,令我不得不环抱她。”
      “她真像月亮,我希望每晚的梦里都有她。”
      “我应该是病了,怎么会做这种梦?怎么会有这种心思?她是我哥哥的妻子,我是个无耻的罪人。”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梦中的呓语,所以他迷糊了几秒,分不清是不是梦里。直到她压下来,凑到她耳边,语气轻轻,却瞬间令他如坠冰窟。
      “周闻则,你哥知道你喜欢你嫂子么?”
      她把手里的日记本摊开来,举在他眼前,让他直面自己羞耻而恐怖的秘密,一页一页,白纸黑字写着他的罪证。
      “你想干什么?”
      极端的恐惧占据他的大脑,令他无暇思考其他的事,他不能失去哥哥,那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你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骆鸣玉躺在他柔软的床被上,身上的周闻则无意识地只重复这一句话,他背着光,表情模糊,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震颤的瞳孔,发抖的嘴唇。
      空气像被灌了凝胶,她无法吸入,脖颈正被他死死掐住,无法挣脱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她,她伸手去抓他的睡衣,扣子崩出打在她脸上,她把他的胸口抓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绝望中,她觉得她要死在今天,死在他床上。
      意识快要模糊时,脖子上的枷锁终于放开,她剧烈咳嗽,张大嘴巴吸入氧气。
      “你想干什么?”他呢喃着,把日记撕下来,像个绝望的疯子,一口一口吞进嘴里。
      骆鸣玉浑身瘫软,看着疯魔了的周闻则,她张了张口,却突然哭了起来。
      “我想上学。”
      “周闻则,我想上学。”

      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她无法回想,只是哭得累了,沉沉睡过去,次日醒来的时候,她睡在周闻则的被窝里,呼吸着熟悉而陌生的气息。
      周闻则躺在她身侧,薄被裹在她身上,他的手压着被子放在她耳边。
      “咚咚”
      “起床吃早饭了。”是徐漫俪的声音。
      身边的人动了动,醒了过来。
      “还睡么?”他表情自然,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裳,遮住胸口的血痕。
      日记本放在床头,她拿过来翻了几页,关于那些隐秘的梦的部分已经全撕掉了,再往前,那些曾经诅咒她的文字也统统被撕掉了,只留下一条弯曲的毛边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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