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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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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吃的速冻饺子,骆鸣玉咬了一口,是香菇白菜猪肉馅,从前她喜欢吃这个口味。
正吃着饭,手机又响了,一连串的微信的消息,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薛宁又在工作群发疯。
骆鸣玉加快进度,塞了两个饺子在嘴里,拿起包匆匆忙忙出门了。
“我送你。”
周闻则的声音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实验室里的时间过得很快,中午薛宁请了一顿饭,给大家多放了一小时午休,等骆鸣玉优哉游哉散步回来,实验室里空荡荡的,薛宁穿着白大褂在电脑前处理数据。
薛宁其实脾气很好,只是做起事来专注到几乎没有人情味。
“怎么了?”薛宁偶然间回头,看到骆鸣玉正站在门口,“看你精神恍惚的,实在累了就回去休息。”
“实验可休息不了。”她笑着说。
薛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语气很无所谓:“没事,有我在。”
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休息时间,骆鸣玉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办公室睡午觉。
“对了,”薛宁喊住她,“你那个叔叔只是在当高中老师么?”
“不清楚,我们不熟。”她对于周闻则的事情没有兴趣,不过学校的事情又琐碎又繁重,他应该没时间忙别的。
“咚咚”
房间门被敲响,骆鸣玉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进。”
周闻则端了一杯牛奶放在桌上:“早点休息。”
她习惯了熬夜,而周闻则也习惯了给她送牛奶,她不喜欢喝奶粉泡的,总觉得比生牛奶更甜。而周闻则的固执也在这处体现,不管她喝还是不喝,牛奶总会放在她桌边,不放在角落,也不挨着她的手旁。
骆鸣玉正忙得焦躁,嘴巴里总想吃点什么,于是烟瘾又要犯了,这会儿看到那杯人畜无害的牛奶直接笑出声:“周闻则,你是不是没上过班,怎么会给准备熬夜的人送牛奶的?”
“咖啡因摄入太多对身体不好。”他不准备解释太多,退了出去。
其实骆鸣玉并不喜欢喝咖啡,只是习惯了这种味道。她在海城刚参加工作时也学着同事泡咖啡,但她的体质对咖啡因不耐受,总会心率过快,反倒更难受,后来加班为了提精神,她试过各种办法,甚至在深冬的夜里站在露台上吹了十多分钟的冷风。
抽烟也是在那时候学会的,她在露台上偶遇了带她入门的组长,两人聊了不久,组长递给她一支烟。
“薄荷的不呛人,提提神,老往眼皮下面抹清凉油也不是个事儿,伤眼睛呢。”
那是骆鸣玉第一次抽烟。
后来每次加班的深夜,她在露台抽烟的时候就会想起组长,组长干了十多年,大大小小的项目接过无数个,却在过完四十岁生日的第二天向上级提交了辞呈。
而前一天晚上,项目组的成员才聚在一起给组长送了生日蛋糕,一群人吃着烤肉喝着酒,在包间里谈天说地,从第一次学会走路到第一次踩下油门,从第一次恋爱到第一次离婚,时而放声大笑时而抱头痛哭。
骆鸣玉总想知道,蜡烛被吹灭的时候,组长许了什么愿?
“没时间种花,”组长在微信上回复她,“我在海城养的花都死了,所以回老家买了房子,带个小院儿,种了好多花。我爸妈六十多了,还能看见多少个春天啊。”
点开组长的朋友圈,背景果然是带花的小院子,还编了篱笆,缠上一些细绿的藤。
身后实验室的仪器还在响着,一刻不停,骆鸣玉又想起荣城,想起那间她生活过的小房子,那间用窗帘隔开的房间。
回忆在倒序着,可是她的烟已经抽完了。
“周闻则,你为什么回来?”
她刚回来的时候他问过这句话,现在,她把同样的问题还给他。当初两人填报志愿,都默契地选择了离荣城很远的城市,两人一个待在燕城,一个选择海城,都默契地认为对方不会再回荣城,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荣城没什么值得让人怀念的过去,在这里的回忆总是伴随着贫穷、窘迫和难堪。
骆鸣玉回来之前咨询过有名的律师校友,如果房子被周闻则卖掉如何追究赔偿,但她所怀疑的周禾文的购房款是骗取徐漫俪赔偿金的事情缺乏有效证据,因此,她落地荣城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长期和周闻则斗争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周闻则比她先回来。
周闻则没说话,房间门已经快关上,他的脸快要隐没在暗处。
骆鸣玉最受不了他的温吞,站起身一把拉开门,周闻则的手还在门把手上挂着,两人就这么形成了一个拉锯的姿势。
“问你呢,哑巴了?”
屋里的吸顶灯很亮,为她昂起的脸庞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周闻则垂眸看着她的脸,他比她高,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都是昂起头来看他,眉头总是微微皱起,眉尾上挑,显得眼光凌厉,满脸写着“不服气”。
这盏灯是他换的。
他刚回来的时候,一打开门迎面而来一股陈腐味道,所有的物件都还在原地,只是被时间氧化了。手放在次卧的门把手上,他能清晰的听见耳边的心跳。从科学的角度讲,他知道门后不可能会有人,他只是怕门一打开,错过的时光就这么涌进去,里面的物件和他脑海里的影子瞬间变得老旧腐化。
这间房他原本打算用来堆杂物,所以天花板的灯坏了他也不准备管,有一天他整理完学校资料,一抬头天已经黑了,他伸手将书桌上的小台灯打开,正是梅雨时节,风吹进来,中间那道帘子微微浮动,于是帘子上的影子也摇摇曳曳。
他突然就想起了曾经她坐在帘子后的小书桌前做作业的样子。
“说话。”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耐心显而易见要被消耗殆尽。
“这是我家。”他语气平平,没有再解释更多,伸手将门拉上,“早点睡,晚安。”
锁扣“咔嗒”轻响,骆鸣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突然一把拉开房门,而对面周闻则的房间门正要关上,她上前伸脚抵住,趁里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将门推开。
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周闻则似乎有点洁癖,书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得规规矩矩,床上的棉被也铺得平整,跟样板间似的。
家里的两个大人都不在了,他俩也不用再为了一个小房间而争得水火不容。
“怎么?”他目光平和,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宽容。
“你撒谎。”她迎着他的目光,想透过那双黑云子般的眼眸窥进他心底,看看那里是不是和她藏着一样的秘密。
“跟你一样。”
“什么?”她倏地睁大了眼睛。
他轻轻弯了弯唇:“疲于奔命,所以回来歇一歇。”
是了,这是她当初糊弄他的借口。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骆鸣玉在阳台点了一支烟,烟雾上升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自己作为燃料被投入生产力大缸。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她回过头,白纱遮住的玻璃门里出现熟悉的影子,他身上那件蓝黑色的睡衣被晕染成模糊一片。
他在玻璃窗前停留片刻,转身离开了。骆鸣玉回到房间,桌上的平板被人动过,屏幕一亮正停在文档界面,刚才没写完的报告被续写上了,前文中她写的部分被标上几处批注。
续写的部分很简明,但提到了一个关键创新点,她浏览完把平板扔在一边,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晌,她起身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抬起手却犹豫了,她在他面前总是摆出类似于“债主”的姿态,很少像这样怯场。
她想问的太多了,两人算半个同行,他的能力不必她差,为什么要回来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化学老师?是他和周禾文有什么密谋在瞒着她?还是这间房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宝藏?
良久,她没能敲响他的门,此时的她气场萎靡,怕被他看穿,对她露出轻视。
早上的周会,骆鸣玉根据周闻则的批注重新整理报告,在会上做了精简叙述,众人都在认真做笔记,只有薛宁抱臂看着她,脸色复杂,他没表示异议,只说要考虑一下,再报告给上级。
下班时薛宁请她吃饭,也没刻意避开谁,直接拉着她往外走,害得她连忙跟身后的同事解释。
“薛组长,咱有话好好说。”虽然是薛宁请客,但骆鸣玉也对他直来直往的性格有些不满。组员跟薛宁的节奏很是吃力,但或许是在海城工作过的缘故,骆鸣玉的适应性好一些,所以薛宁总爱找她讨论,这也引得公司里传来一些莫名的流言,对他俩的关系有诸多揣测。
“这篇报告,不是你原创的吧?”薛宁直截了当地问。
骆鸣玉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反问:“何以见得?”
“这是我师兄的专利。”薛宁看着面前容色秀丽的女孩,她的履历不错,但研究方向不如他对口垂直,这也是她没能当上项目组长的原因之一,所以,这篇报告是师兄主动给她的。
“你师兄...是我叔叔?”
这会儿菜已经上齐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原来是真的叔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薛宁面露尴尬:“师兄当年走得很突然,谁也没想到他毕业后会直接离开,如果他留在燕城继续发展,成就只高不低。所以那天他来接你,我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
骆鸣玉吃着饭没出声,因为她也想不明白周闻则为什么会荣城。
“他对你很好,连专利都肯直接送你。”
闻言骆鸣玉顿了顿,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周闻则在她过往人生中的重要性:“当年如果不是他供我读书,我不会考上海大,更不会和你成为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