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谢》菜籽仁

20、电话 迟到的爱

　　叶离衍刚想直接挂掉，他现在只想好好发发呆，然后睡一觉。

　　然而，当他看清楚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时，那一瞬间，浑身血液凝固。

　　他看着那个闪烁在屏幕的备注，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按下挂断键，手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接了……梦是不是就醒了？

　　梦醒了，她是不是就还在？

　　他颤抖地接了电话，慢慢移到耳边。

　　他没说话，静静地等着对面开口。

　　那边只是一阵噪音。

　　一秒、两秒、三秒……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随后紧接着的是一个熟悉且沙哑的声音。

　　“小衍，是我”

　　叶离衍瞳孔猛地睁大，眼里刚刚燃起的光现在只剩一片死寂。

　　是她的母亲。

　　叶离衍听着那个声音，眼睛死死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和她在一起时，阿姨从来没有反对过。

　　叶离衍射嘴唇颤抖着，他怕他一开口就忍不住哽咽。

　　她的声音很轻“小衍，你还活着，她就一直还在你心里”

　　叶离衍一直强撑着的加强在这一刻塌了。

　　“阿姨……我想她……我心疼她”

　　他声音哽咽着“她还那么年轻，该死的人……是我”

　　“小衍”她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她的死不是你的错”

　　“是意外，是老天爷的错”

　　那边的的声音突然变得粗重“我们都得活下去啊小衍……你是她最爱的人，阿姨得照顾好你啊，不然那丫头会生气的”

　　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会生气的！”

　　“阿姨需要你啊小衍”

　　叶离衍愣住了。

　　是啊……他不能死，他得活着。

　　阿姨……需要他。

　　她那么爱他，一定希望他好好活着，照顾好她的母亲。

　　他不能被困在回忆里。

　　他得直面未来，带着阿姨好好生活。

　　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他开口了。

　　“阿姨……别哭了，我会照顾好你的”

　　“小衍，你是个好孩子，阿姨只希望你好好的，不求你心里一直有她，但阿姨求求你”

　　“慢一点忘记她……好吗？”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大雨，电闪雷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她哭泣。

　　叶离衍赤着脚走到窗边，另一只手轻轻按在窗子上。

　　忘记吗？

　　可能忘不了了，我走不出这个秋了……

　　“阿衍，忘了我，好吗？”

　　叶离衍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又是幻觉啊……

　　“阿姨，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我会坚持来看您的”

　　“你也好好休息……”

　　“别哭，知道吗？”

　　叶离衍深吸一口气“知道了，谢谢阿姨”

　　“好，那……就这样了”

　　叶离衍‘嗯’一声，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还在敲打着玻璃。

　　叶离衍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轻轻按在玻璃上，手机的光已经彻底熄灭。

　　“慢一点忘记她……好吗？”

　　阿姨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生气时气鼓鼓的样子、想起她生病时虚弱的样子和她最后那一句‘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你要快一点回来啊”

　　他睁开眼睛，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对那个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收回手，看着外面。

　　许久，他动了，他走向厨房，冰箱里大多数都是她买的菜，那时候她总是说‘你怎么这么懒啊，就到买吃的，吃不完就放冰箱’

　　他拿出那包速溶冻水饺，烧水，下锅，一气呵成。

　　窗外的雨势变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

　　不一会，饺子煮好了，他拿出碗把饺子盛了出来。

　　拉开凳子坐下。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有强迫自己吃了几个。

　　他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

　　他点开微信翻看着未读消息。

　　【江沐瑾：明天来学校吗？要不要帮你请假？】

　　叶离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请假，逃避，躲起来。

　　这是他最想做的，躲进一个狭小的、没有记忆、没有时间的空间里。

　　直到所有人都忘了叶离衍这个人的存在。

　　可是，他不能。

　　他最爱的人，也是她母亲的寄托。

　　他不能躲、不能逃避，不然谁来照顾她母亲呢？

　　叶离衍手指敲打着字，回复。

　　【不用请假，明天正常去学校，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发送成功后。

　　他退出点开李快乐的头像。

　　【李快乐：冰山，想吃什么？要不要我给你送一点？】
　　【李快乐：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李快乐：麻辣烫吃不吃？】

　　叶离衍回了个‘不用’后就按灭手机。

　　他吃完剩下的饺子后，起身收拾碗筷。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暗中，每一个角落仿佛都藏着她的影子，枕头是她用过的，被子是她盖过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砸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水渍。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落下。

　　“再见……”

　　他在跟她告白、在跟过去告别，也在跟那个完整的自己告别。

　　他知道，明天太阳伸起时，他必须走出这个门。

　　然后，活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李快乐的消息还输入中——
　　“不吃麻辣烫的话，要不要吃点别的？我听说吃东西心情会好一点，知道你不喜欢甜的，吃点辣的可以不？”

　　他打了半天字，最后删了又删，改了又改，只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李快乐含着课水果糖，盯着那个孤零零的不用，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冰山真是油盐不进啊”

　　叶离衍啊，你到底在倔什么呢？

　　我们都在啊，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啊。

　　他找到江沐瑾的号码拨打过去，没两声就接通了。

　　那边的声音冷冰冰的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喂，乐乐，怎么了？”

　　“叶离衍”李快乐咬碎糖果，含糊不清地继续说“他明天去学校不？”

　　“嗯，去，你饿了吗？”

　　“刚吃过，奶奶煮了粥，挺好吃的，你要不要来吃一点？”李快乐走到窗边，又说道“那叶离衍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自己消化吧？”

　　他又说“你跟他关系不是挺好的？”

　　“不来了，外公最近身体不太好”江沐瑾叹了一口气，回答了他后面的问题“没用的，只有他自己走出来”

　　李快乐看着窗外的大树，沉默了。

　　是啊，得他自己走出来。

　　李快乐轻轻‘嗯’一声。

　　“不开心了？”

　　“嗯”李快乐轻轻触碰着窗户“怕他出事……”

　　他没说完，但江沐瑾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别担心，他还有阿姨，他不会出事的”

　　李快乐‘嗯’一声，没再说话，江沐瑾静静陪伴着。

　　许久后，李快乐再次开口“沐瑾，你早点消息，我有点累了”

　　“好，晚安，乐乐”

　　“晚安，沐瑾”

　　李快乐挂了电话，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叶离衍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空洞得没有焦距的眼睛。

　　“叶离衍啊”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担忧。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他点开叶离衍的对话框，屏幕闪烁了很久。

　　【早点休息，明天……我帮你带早餐】

　　发送。

　　他没指望叶离衍会回。

　　但他还是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黑屏。

　　窗外，雨停了，新的一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无论是否准备好，它都会到来。

　　“汪！汪！”

　　两个小狗的叫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出。

　　随后就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乐乐，我能进来吗？”

　　李快乐应了一声，爷爷推门而入。

　　李快乐看过去，只见爷爷带上门把手，抱着两只小狗走进来，李快乐撑着身子坐起来。

　　“爷爷，有什么事吗？奶奶呢？”

　　爷爷把小狗放在地上，自己坐在床角。

　　“你奶奶睡着了，我来看看你”

　　他说完，看了李快乐一眼，眼神里藏着李快乐看不懂的情绪。

　　“乐乐……”

　　他想说，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李快乐疑惑，他下床，走过去抱起平平安安，随后看向爷爷的眼睛，仿佛要看穿爷爷。

　　过了许久，李快乐才开口。

　　“怎么了爷爷？出什么事了吗？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爷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你同学……”

　　李快乐一愣，反应过来打断了他，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爷爷，我同学没事，别说了”

　　李快乐挠着小狗的下巴，没再说话。

　　“好，爷爷不说了”

　　爷爷苦笑了一下。

　　“乐乐，你爸爸让你打电话跟他们说说话”

　　李快乐像被雷击到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爸爸？

　　这个词他从小就没什么概念，也许，他小时候是会想父母的，记得小学时，他看到别人的爸爸妈妈买着零食、文具来看望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他都会看很久很久，也会在校门口等很久，他以为自己的爸爸妈妈总有一天也会来看他，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习惯性看向校门口。

　　爸爸妈妈始终没来，他记得那时候还是江沐瑾安慰他。

　　那时候江沐瑾说什么来着？

　　好像是‘别哭，有我，我给你买糖’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一直以来都是靠想象出来的，唯一一次通话就是买这个房子的时候，不过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对话，他们没问过的好不好，想不想他们。

　　还有一次是同学过生日，同学的母亲准备了一大桌的菜，父亲买了一个大蛋糕，那时候他就在想啊。

　　一定一定要跟爸爸妈妈一起过一次生日，一定！

　　可结果比不过想象，他没跟父母过过一次生日，甚至连一声祝福都没有。

　　他想，他们可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了。

　　李快乐喉咙滚了滚，轻叹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等会把他们电话号码给我就好”

　　是的，他没有父母的电话号码，之前的通话都是用爷爷的手机。

　　爷爷点了点头，拿起李快乐桌子上的笔。

　　他轻抓起李快乐空闲的手，在他掌心写下沈余清的电话号码。

　　李快乐感觉手心有点痒痒的，想抽回手又硬生生忍住了。

　　爷爷放下笔，李快乐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沉默着。

　　“乐乐，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学校呢”

　　李快乐‘嗯’了一声，爷爷看着他，默默走出去。

　　李快乐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号码。

　　父亲吗？

　　李快乐拿出手机，输了那个号码。

　　嘟……嘟……嘟

　　李快乐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期待吗？

　　或许，他是期待的，而且还是特别期待，期待父母的爱，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他终究还是渴望着那份几乎不存在的爱。

　　那边还一直没接通，李快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算了，我有爷爷奶奶、有沐瑾、有朋友这就够了。

　　想是这么想，可他还是落寞，就在他想直接挂断电话的同时。

　　那边，接通了。

　　传来一声疲惫、沉稳的声音。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