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谢》菜籽仁

19、叶离衍 睡吧，我不

　　江沐瑾陪了他很久很久，叶离衍突然笑了。

　　“沐瑾，我们去买蛋糕吧”他说“我想吃蛋糕了”

　　江沐瑾看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他伸出手。

　　叶离衍把手放了上去，借力起身。

　　他们绕去街尾的蛋糕店，叶离衍走在前面，指着那款黑森林慕斯，声音沙哑。

　　“麻烦打包一个”

　　店员看到是他一个人，愣了一下。

　　笑着说“那个小姑娘没跟你一起来吗？”

　　叶离衍摇摇头“她……今天有事”

　　店员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问。

　　他回头看江沐瑾“沐瑾，你要点什么？”

　　江沐瑾看了一下那各种各样的蛋糕。

　　乐乐好像不是很喜欢吃甜的……

　　“我不用”

　　店员笑着点了点头，问要不要加蜡烛，叶离衍攥紧兜里的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付了款。

　　“不用，就这样吧”

　　今年的生日……她再也不会吹灭那跟蜡烛了

　　店员点了点头，开始帮他打包，打包好后递给他。

　　“欢迎下次光临”

　　叶离衍接过蛋糕，说了声‘谢谢’后就走了出去。

　　他声音很轻“沐瑾，你回去吧”

　　江沐瑾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过去很久了，可是……

　　“回去吧”

　　叶离衍接过一片完整的银杏叶，他看着叶子那叶脉清晰的纹路，又重复了一遍。

　　“回去吧，沐瑾”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以前这个时候，他总是跟她在一起，她总是叽叽喳喳讲着遇到的趣事，她会偷偷把糖果的包装纸塞他包里，被发现后还嘴硬说‘不是她放的’。

　　江沐瑾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你……”

　　叶离衍打断他“我没事，回去吧”

　　这是他第三次说‘回去吧’，江沐瑾拗不过他，看了他一眼。

　　“她照亮过你的世界，你现在就是她活着的证明”

　　“活下去”

　　江沐瑾转身走了，留下叶离衍一个人，风吹乱了他的额发。

　　也吹散了他们。

　　江沐瑾的话在他耳边缠绕。

　　他往家的方向挪了脚步。

　　回家了会不会好一点？回家了她是不是就会给我发消息了，是不是就会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在干嘛？吃饭了吗？是不是不开心啊？’

　　他像行尸走肉一般拖着身体回到了家。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出去了，给他租了这个房子，从小到大只有他一个人，父母一年只回来一次，打电话也只问成绩好不好，有没有掉名次。

　　叶离衍把蛋糕放桌子上，自己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她了？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不公平……

　　他想起她生病时，哪怕是高烧，她也只是会笑着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不想让他、不想让父母担心罢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从小身体就不好，每天到努力地活着，偏偏为了爱的人……

　　想到这里，叶离衍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

　　笨蛋……都怪我。

　　他猛地一巴掌甩自己脸上。

　　“该死的人……是我啊”

　　他看着那个蛋糕，没有拆开包装，只是盯着包装上的图案，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层灰。

　　以前每次买蛋糕，她都会迫不及待拆开，挖一大勺塞他嘴里，笑嘻嘻问‘好不好吃’

　　那时候他只是嫌弃太甜了，最后还是乖乖吞下。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拆开包装，他拿起勺子，梦地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他吃得很快。

　　他想起她每次吃东西都是小口小口的，没错抬头看见他把自己那份吃完了都会笑骂‘你是猪吗叶里衍’然后把自己那份递过去。

　　眼泪砸在蛋糕上，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往嘴里送蛋糕。

　　巧克力好苦啊……蛋糕没有你买的甜。

　　你回来好不好……求你了，我不会买蛋糕……不会穿搭……不会……

　　没有人爱我……我只有你了。

　　叶离衍胡乱抹了把眼泪，起身往卫生间走。

　　开水龙头，往热水的方向一拧，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直到水气的雾气模糊了镜子，他碰了碰自己的脸。

　　湿的。

　　他擦掉眼泪，再看时，镜中人与她重叠——她总爱站他身后，从后面凑过来用鼻尖蹭着他的脸，眼睛从来都是亮晶晶的‘不愧是我从小到大看上的男人，真帅’

　　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冷冰冰的墙。

　　他回过头看，镜子里只有自己。

　　魔怔了吗？算了……睡一觉，可能会好一点。

　　他伸手拿毛巾，指尖碰到毛巾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呼吸都慢了半拍。

　　粉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企鹅，那是她练习三个月的成果。

　　“叶离衍，你的毛巾好丑啊，一点都不可爱”

　　“阿衍，你看，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叶离衍专属哦”

　　叶离衍瞳孔猛地一缩，把毛巾扔地上。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了”

　　他看着那毛巾，最后还是把毛巾拿起来挂在原来的地方。

　　他回到房间，把自己甩床上，闭上眼睛不再想那些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昏昏沉沉睡去，他就这样睡了很久很久，不想醒来，因为。

　　梦里有他的爱人。

　　梦里总是美好的，那个人依然美丽灵动。

　　梦里她笑着扑过来，他伸手去抱，却只是扑了个空。

　　“阿衍，你要好好的”

　　“阿衍，往前走，我陪你”

　　叶离衍环顾四周，只有一片迷雾。

　　“你在哪？出来，别躲了……别躲了，我求求你了”

　　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响起“我在这”

　　那声音染上一丝笑意“阿衍，记得按时换毛巾，别再用硬邦邦的旧款咯，我会陪着你的”

　　“你出来好不好……出来啊！”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阿鲤！！”

　　他猛地睁开眼睛，他伸手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第二天下午。

　　原来是梦啊……

　　他接起电话。

　　“喂”

　　那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小衍，你来看她最后一眼吧”

　　叶离衍喉咙发紧，手不自觉用力攥紧手机。

　　“嗯”

　　他快速穿上外套，冲出门外。

　　不久他就到了殡仪馆，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女孩的母亲走了过来。

　　“跟我来”

　　“嗯”

　　他跟着女人走进告别厅。

　　女人一进去看到女儿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还是旁边的阿姨扶住了她。

　　亲友们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满是同情。

　　他们都知道这两个孩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是单亲家庭，一个是留守儿童，父母都不在身边，所以小学就一直住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

　　亲友们都说“别看了小衍”

　　“看了更难受”

　　他只是摇摇头，动作僵硬。

　　周围人都在低声啜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听不清，与不想听清。

　　他走过去想要掀开那块布，手伸到一半停在了空中。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掀开了盖在她脸上白布的一角。

　　她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睡吧……我不吵你了”

　　阳光洒在她脸上，让那张脸变得更苍白。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阳光，却只是徒劳。

　　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工作人员脚步轻轻靠近。

　　“先生，时间到了，我们该准备了”

　　叶离衍最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

　　“嗯”

　　他俯身凑近凑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再见……”

　　工作人员再次说道：“仪式时间已到，为了保障后续流程顺利，也为了能让逝者安息，需要您配合”

　　叶离衍摸了摸她的脸，直起身，退后好几步，亲友给他递了纸巾他也只是机械般接过。

　　他看着那张推车一点点滑向入口。

　　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他，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不能哭，她不会希望我哭的。

　　她说，人，要多笑笑……

　　车轮碾压过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推车即将完全进入那片黑暗————

　　叶离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不——！！”

　　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扑到担架上。

　　那一刻，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不要烧她……不要”他浑身颤抖着，眼泪落下，砸在白布上“她怕黑啊……她最害怕黑了……”

　　工作人员愣住，不敢上前。

　　亲友跑过来拉住他，眼泪一直流“小衍……你放她走吧，你还有我们在啊”

　　工作人员默默退后一步，低声对同事说“让他抱一会吧，就一会儿……”

　　“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别走……”他像个孩子一样哭着。

　　一分钟时间到。

　　工作人员看了看叶离衍，又看了看那些亲友，看到亲友点头后，工作人员轻扶他的手臂，亲友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小衍……小衍！”

　　叶离衍看着工作人员把推车推了进去，他疯狂挣扎着。

　　“别走……别走，回头看看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他脱力般软在亲友怀里。

　　“回来啊……”

　　亲友半扶着他走出去，把他轻轻塞车里。

　　回去的路，很长。

　　“吃点东西吧，从早上到现在……”副驾驶的阿姨递过来一块面包。

　　他没有反应，眼神没有聚焦，他仿佛看向一个虚无的世界。

　　她不在了……

　　他看向窗外，有周末放假出来玩的、有准备回家的。

　　而他的那个她，那个总是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她。

　　不在了。

　　以后这一条路，他要一个人走了。

　　那个曾经跟她一起住的家，再也没有她了。

　　阿姨见他不接，叹了一口气，把面包收回去，车厢再次陷入死寂。

　　很快就到了，他快速推开车门，说了声‘谢谢’后就冲进楼道。

　　身后到亲友叫他慢点，他仿佛没听到一般。

　　他推开门，带上门，径直走进房间，把自己摔进床上。

　　“嗡——嗡——”

　　兜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叶离衍呆呆看着天花板，很久才有动作，手伸进去摸到手机的轮廓，慢吞吞抽出，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

　　他没有看，只是指尖滑到手机侧面，一下按到底。

　　他没有犹豫，没有情绪，他不在乎是谁发的，发了什么仿佛跟他都没关系了。

　　叶离衍垂着手，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像湿了的毛巾，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他以为这场噩梦终于结束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一个号码，和那个属于他爱人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