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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合魂归 墨玉牵秘辛 ...

  •   主殿内的寂静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俞樽酒的心头。他捏着那半块墨玉残片,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兽纹——那纹路狰狞,像是要从玉里挣脱出来,和沈离颜怀里那半块玉坠上的裂痕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是一体。

      “这玉……”俞樽酒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临沧天的东西?”

      俞明悟背对着他,望着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愈发刺眼。“二十年前,你母亲从禁地带出来的。”他顿了顿,声音里裹着陈年的沙砾,“她说这是‘镇厄玉’,能镇压邪祟,可那时我只当是她练禁术走火入魔的胡话。”

      俞樽酒猛地抬头。母亲的死,一直是凌云殿的禁忌。父亲总说她是难产血崩,可府里的老仆偶尔漏嘴,说那晚禁地的方向亮起过红光,像是烧红的烙铁烫透了半边天。

      “她为何要去禁地?”

      “为了救你。”俞明悟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你生下来就带了寒症,夜夜啼哭不止,遍请名医都没用。你母亲偷偷查了古籍,说锁魂阵能聚阳气,能保你平安。”他苦笑一声,指节叩着供桌,“现在想来,她哪里是为了救你,分明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在用自己的命铺路。”

      俞樽酒的指尖骤然冰凉。他想起沈离颜昨晚说的“活死人法子”,想起许尽欢塞给他的那块带血的临沧天衣料,还有苏乘安提到的忘川谷傀儡尸——这些碎片像被无形的线串起来,在他眼前晃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临沧天血劫……”他喉结滚动,“真的和锁魂阵有关?”

      “你以为许家为什么非要盯着禁地?”俞明悟拿起案上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锁魂阵根本不是什么聚阳阵,是‘换魂阵’。用血亲骨血为引,能把活人的魂魄钉在阵眼,替阵里的‘东西’续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临沧天恐怕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了门。”

      俞樽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沈离颜是临沧天仅存的后人,他怀里那半块玉坠,会不会就是开启这一切的钥匙?难怪父亲刚才要放走严管家,难怪他一直不让自己碰禁地——他们都在怕,怕这层窗户纸被捅破,怕凌云殿百年的清誉,连同那些埋在地下的龌龊一起,被阳光晒得原形毕露。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尘那把总带着笑意的嗓子,却透着难得的慌张:“俞宗主!俞公子!后山出事了!”

      俞樽酒猛地起身,墨玉残片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他和俞明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众人赶到后山时,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苏乘安站在一片烧黑的空地上,手里捏着张没烧完的符纸,脸色有些难看:“刚找到的,这符是‘引魂符’,但画法被改了,像是在……召唤什么东西。”

      沈离颜蹲在不远处,正用树枝拨开一堆灰烬。他指尖沾着黑灰,指着灰烬里一块扭曲的金属:“这是许家的令牌,上面刻着‘寄’字,应该是许寄欢的。”他顿了顿,声音发沉,“还有这个。”

      那是半截断裂的发簪,簪头雕着临沧天特有的竹纹,簪身沾着干涸的血迹,和许尽欢塞给他的那块布上的血迹相似。

      俞樽酒的目光扫过四周。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禁地入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锁魂阵眼,活人祭”。

      “活人祭?”苏尘皱紧眉头,“许寄欢把自己当祭品了?”

      “不对。”沈离颜突然开口,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许尽欢说他哥是失踪,又没说他死了。而且这引魂符的方向,是从禁地往外引的。”他看向俞樽酒,眼神亮得惊人,“有人想把阵里的东西放出来。”

      俞明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老槐树上,树皮蹭掉了他肩上的灰,露出里面藏着的一道旧疤——那疤痕的形状,竟和锁魂阵的阵眼图案有几分相似。

      俞樽酒察觉到不对,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猛地甩开。

      “谁让你们来的!”俞明悟的声音发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赶紧回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苏尘突然吹了声口哨,指着禁地入口那道紧闭的石门:“俞宗主,您要是不想让我们来,就不该把石门的锁打开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石门上的铜锁果然是开着的,锁扣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锁链,像是被人强行撬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欢酿香气。

      沈离颜心里咯噔一下。清欢酿是苏乘安身上的味道,可这味道怎么会从禁地飘出来?他转头看向苏尘,却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不是我。”苏尘摊手,扇子在掌心敲得咚咚响,“我今早才到,根本没靠近过这地方。再说,清欢酿这酒很常见啊。”

      就在这时,石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道黑影从里面闪了出来,速度快得像道闪电,直扑向俞明悟!

      俞樽酒眼疾手快,抽出腰间的佩剑挡在父亲身前。剑锋撞上那黑影,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竟像是砍在了金属上。

      黑影被震退几步,在晨光里显露出原形——那是一具穿着临沧天服饰的傀儡尸,眼眶里没有眼珠,黑洞洞的窟窿里淌着黑血,胸口插着半块墨玉残片,正是俞樽酒刚才捏在手里的那一块!

      “这是……沈氏的弟子?”沈离颜的声音发紧,他认出那服饰的样式,和他小时候穿的一模一样。

      傀儡尸没有理会他,只是歪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次扑向俞明悟。这一次,它的指甲变得尖利如刀,直取俞明悟肩上的旧疤。

      “是冲着父亲来的。”俞樽酒剑势一转,剑气劈开傀儡尸的手臂,却见断口处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泛着绿光的粘液,落在地上,竟将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苏尘摇着扇子上前助阵,扇骨点向傀儡尸的关节:“这玩意儿是用活人炼的,关节处是弱点!”他边打边喊,“沈兄,你还愣着干什么?想想临沧天有没有克制傀儡的法子!”

      沈离颜猛地回神。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临沧的“清心诀”能净化邪祟。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掌心,结了个法印,口中念起口诀:“临渊照影,心若冰壶。一点血引,破妄存初。——驱尔魑魂,万秽不沾!敕!”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溢出,像潮水般涌向傀儡尸。

      傀儡尸被金光罩住,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开始冒烟。它挣扎着想去抓俞明悟,却在金光中渐渐融化,最后只剩下胸口那半块墨玉残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离颜喘着气,看向俞明悟:“这傀儡为什么只盯着你?”

      俞明悟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因为……当时带队去临沧天的人,是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众人哑口无言。

      俞樽酒手里的剑“哐当”落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您说什么?”

      “几个月前,临沧天掌门发现了锁魂阵的秘密,想联合各大门派毁掉它。”俞明悟的声音像被水泡过,“许家主找到我,说只要灭了临沧天,就能保凌云殿百年安稳。我……”他闭了闭眼。“我答应了。因为你母亲的死...我怕你再出事。”

      沈离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那些死在血劫里的师兄师姐,想起父母临终前望着凌云殿方向的眼神,原来沈氏和俞氏,竟是灭门仇人!

      他猛地看向俞樽酒,对方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沈离颜突然觉得怀里的玉坠变得滚烫,像是要烧穿他的皮肉——那是俞樽酒给的,是仇人的儿子给的。

      “所以锁魂阵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苏乘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捡起地上的墨玉残片,对着晨光看了看,“值得你们杀那么多人来护着。”

      俞明悟没有回答,只是蹒跚着走向禁地深处。众人跟在他身后,石门内的通道漆黑潮湿,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们。

      走到通道尽头,是一间空旷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个圆形的石台,台上刻着锁魂阵的阵图,阵眼处躺着一具骸骨,一半是人骨,一半是兽骨,正是沈离颜昨晚在阵图上看到的那具。

      而骸骨旁边,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许家的锦袍,背上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地面。他头垂着,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墨玉,正是沈离颜碎掉的那一块。

      “哥!”沈离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哭喊,许尽欢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他扑到那人身边,却发现对方早已没了气息——是许寄欢。

      许寄欢的胸口放着一卷竹简,沈离颜颤抖着拿起来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临死前仓促写就的:

      “锁魂阵眼,镇的是之前临沧天枉死的冤魂。许家想用活人献祭,让冤魂为他们所用。俞夫人当年发现真相,被许家灭口,伪造成难产。俞宗主被胁迫,助纣为虐……”

      竹简的最后,写着一行小字:“镇厄玉合二为一,可破阵。沈离颜,对不起。”

      沈离颜猛地看向俞樽酒,对方正盯着他怀里的玉坠,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就在这时,石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阵图上的符文亮起红光,骸骨的眼睛里燃起幽蓝的火焰,整个石室开始摇晃,像是有无数冤魂要从地下爬出来。

      “玉!快把两块玉合起来!”俞明悟大喊着,推了俞樽酒一把。

      俞樽酒踉跄着扑到沈离颜面前,伸手去拿他怀里的玉坠。沈离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指尖掐进掌心——他是仇人的儿子,他给的玉,能信吗?

      “沈确!”俞樽酒的声音带着恳求,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相信我!”这是他第一次这样。

      石台上的红光越来越盛,一只惨白的手从阵眼伸了出来,抓向离得最近的许尽欢。沈离颜来不及多想,掏出怀里的玉坠,和俞樽酒手里的残片拼在一起。

      “咔哒”一声,两块玉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块完整的墨玉。金色的光芒从玉里迸发出来,像一张大网罩住整个石室。一个阵法缓缓压了下来,那些躁动的冤魂发出凄厉的尖叫,渐渐被金光净化,骸骨上的幽火也熄灭了。

      石室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许尽欢的哭声和众人的喘息声。

      沈离颜捏着那块合二为一的墨玉,突然觉得很累。他看向俞樽酒,对方正望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后怕,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苏尘收起扇子,踢了踢地上的许寄欢尸体,“许家知道我们破了阵,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俞明悟叹了口气,走到沈离颜面前,深深作了个揖:“临沧天的债,我俞氏认。从今往后,我俞氏任凭沈公子处置。”

      沈离颜摇了摇头,将墨玉塞进俞樽酒手里:“我要的不是处置,是真相。”他顿了顿,看向许尽欢,“许二公子,你哥的仇,你想不想报?”

      许尽欢抬起红肿的眼睛,用力点头:“想!”

      “那我们就去淮山。”沈离颜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苏大公子不是说,许家主在淮山吗?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

      俞樽酒握紧了手里的墨玉,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他看着沈离颜的背影,突然快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跟你去。”

      沈离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也没有甩开。

      晨光从石室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那道曾经断裂的裂痕,映得清晰又温暖。

      而远处的淮山方向,乌云正悄然聚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玉合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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