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松火映雪 “看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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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的破门被风搡得咯咯响，卷进的雪沫子落在火堆上，滋啦一声化成白汽。沈离颜被那声“沈确”烫得耳根发红，猛地往旁边挪了半尺，离俞樽酒远了些，嘴里嘟囔着：“叫我沈离颜。”
俞樽酒指尖还残留着他耳垂的温度，像沾了点炭火的余温，烧得人心里发慌。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拢了拢火堆，添进去的干松枝噼啪爆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苍色的袖口上，又很快熄灭了。
“这伤得养些日子。”他看着沈离颜肩上缠着的绷带，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凉州外那些人用的刃上淬了寒毒，虽不致命，却会让伤口总泛疼。”
沈离颜嗤了声，活动了下没受伤的胳膊：“我沈离颜什么疼没受过，这点算什么。”话虽如此，喉间却忍不住发紧——前日他被那刃划中时，整条胳膊都麻得像不是自己的，若不是俞樽酒用剑鞘狠狠磕开那黑衣人，他此刻怕是连抬胳膊都费劲。
他偷偷瞥了眼俞樽酒的手背，那里有块新添的淤青，是前日替他挡暗器时撞在石壁上弄的。沈离颜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过去：“喏，给你的。”
油纸包里是几块杏仁酥，碎了大半，是他从临沧带出来的干粮，一直藏在贴身的怀里。俞樽酒接住时，指尖触到纸包上的温度，愣了愣。
“看什么看，”沈离颜别过脸，盯着神像底座的裂痕，“路上买的，甜得发腻，我不爱吃。”
俞樽酒拿起一块碎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杏仁的香混着淡淡的奶香漫开来，是临沧的老字号“福瑞斋”的味道。
“你倒是会藏。”他轻声道，“一路颠沛，竟没压成粉末。”
沈离颜的耳尖更红了，梗着脖子道：“我藏东西的本事，你学不来。”
火堆渐渐旺起来，映得两人之间的空隙都暖融融的。沈离颜忽然想起百家剑挣时，他总爱抢俞樽酒的点心吃。那时候俞樽酒每日清晨都会去九苍山的茶寮买两碟绿豆糕，他撞见了，就大咧咧地坐过去，一把抢过碟子，说“书呆子，这等甜腻玩意儿配不上你，小爷替你解决”。俞樽酒从不跟他争，只安静地看着他吃，自己则喝那碗没什么味道的清茶。
“你那时候怎么总吃绿豆糕？”沈离颜没头没脑地问了句，问完又觉得后悔——这不是主动提以前的事，显得自己多在意似的。
俞樽酒却认真想了想，答道：“家母生前爱吃，说绿豆糕能败火。”
沈离颜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知道俞樽酒的母亲去得早，是俞宗主一手带大的，只是没想到这人连这点小事都记着。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杏仁酥不香了，塞进嘴里胡乱嚼着，甜得有些齁人。
山神庙外的风雪小了些，远处隐约传来狼嚎，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沈离颜下意识地往火堆边凑了凑，眼角的余光瞥见俞樽酒悄悄将那柄玄铁剑往他这边挪了挪，剑柄正对着他，像是随时能让他握在手里。
“怕狼？”俞樽酒忽然问。
“谁怕了！”沈离颜立刻梗起脖子，“小爷我三岁就敢摸狼崽，十岁就跟着父亲猎过雪原狼，这点动静算什么。”话虽如此，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后背。他哪猎过什么狼，小时候听管家说狼会吃小孩，夜里都得抱着母亲的胳膊才能睡着。
俞樽酒没戳破他，只拿起一根烧得通红的木棍，往火堆外探了探，火星子溅出去，落在庙门口的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狼怕火，也怕铁器的味道。”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沈离颜听，又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守着这火堆，再把剑鞘擦得亮些，它们不敢进来。”
沈离颜看着他认真擦剑鞘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他总说俞樽酒是书呆子，可每次出事，挡在前面的偏偏就是这个书呆子。临沧天血劫那晚是，前日在凉州外是，现在守着这火堆防狼，还是。
“喂，”他忽然开口，“你那套‘静水流深’剑法，难不难学？”
俞樽酒擦剑鞘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火光，亮得惊人：“不算难，讲究的是气息沉缓，手腕要松，像水流过石头那样，看着慢，实则藏着劲。”
“那你……”沈离颜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些，“教我？”
俞樽酒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点浅淡的笑意，像初春解冻的湖面：“好。”他放下剑鞘，捡起一根烧得半焦的木棍，在地上画起来，“你看，这第一式叫‘潜龙’，剑尖要贴着地面走，像龙藏在水里……”
木棍划过泥地，留下浅浅的痕迹。沈离颜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俞樽酒的胳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点伤药的味道，很好闻。他忽然想起九苍山论剑时，自己偷偷看俞樽酒练剑，那时这人也是这样，剑尖贴着地面，带起的风都悄无声息，可等剑招递出时，却快得让人看不清。
“这里，”俞樽酒用木棍点了点地上的痕迹，“手腕要转半圈，不是硬拧，是像拧毛巾那样，顺着劲走。”他抬起手腕示范，手指纤细，骨节分明，转腕时的弧度流畅得像水流。
沈离颜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俞樽酒停下来看他，才猛地回过神，干咳一声：“知道了，小爷我聪明得很，一看就会。”
俞樽酒没说话，只把那根木棍递给了他。沈离颜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笨手笨脚的。”他嘴硬道，弯腰去捡，脸颊却烫得能煎鸡蛋。
俞樽酒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说什么，只重新捡起木棍，在地上又画了一遍招式：“再看一遍。”
雪渐渐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山神庙里静悄悄的，只有火堆偶尔爆响，和俞樽酒低低的讲解声。沈离颜蹲在地上，看着他手里的木棍在泥地上游走。
他偷偷抬眼看俞樽酒，这人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沈离颜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总嘲笑他像个小老头，现在才发现，其实这书呆子……也没那么难看。
“看够了？”俞樽酒忽然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沈离颜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剑招痕迹，嘴里胡乱应着：“谁看你了？！我看这破招式呢！...”
俞樽酒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轻轻的，却挠得人心里发痒。沈离颜的脸更烫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光渐亮时，俞樽酒收起木棍，从行囊里拿出块干饼，掰成两半递过去：“垫垫肚子，等雪化些，就赶路。”
沈离颜接过饼，没敢看他，只低着头啃。饼有些硬，剌得喉咙发疼，可他却吃得很慢，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慢慢咽下去似的。
他知道俞樽酒说的“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是什么意思。从两年前断魂崖上那只攥紧他手腕的手开始，从临沧天血劫后的那晚他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开始，从无数个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晨光里开始，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
只是沈离颜嘴硬，不肯承认。他只肯在心里偷偷想，等报了仇，等回到临沧，或许……或许可以请这书呆子，尝尝他亲手酿的醉仙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松火映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