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荆家的小叔来了。
      他拖着个褪色的皮箱站在大厅,头发微卷,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手腕上缠着几圈看不出颜色的编织绳。整个人像幅被雨水泡过的水彩画,边缘模糊,色彩晕染。
      我正在擦拭客厅的玻璃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转头看去,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的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指。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打理,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散的倦意,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新来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似的。
      我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抹布,微微低头:“是的,先生。我叫王纯。”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和荆家的人完全不同。
      大少爷荆寅是冷峻的,像一把出鞘的刀;夫人是优雅的,但带着不容侵犯的距离感;而这位荆砚……他像是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人,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一个倦怠的艺术家。
      老实说,我对艺术家无感,他们太容易为了一瞬间的灵感燃烧自己,却连明天的房租都付不起。
      我需要的是能买下艺术的商人,是能让我站在拍卖会举牌席的人,不是这种活在自我世界里、连衬衫纽扣都系不齐的梦想家。可荆砚的出现,却让我隐隐觉得……或许他也能成为我的跳板。
      我端着茶盘经过时,闻到一股橙花的香气,和别墅里常用的香薰是不一样的味道。
      是小叔。他正对着客厅那幅抽象画皱眉,手指在空中虚划着线条,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小叔在花园里支起了画架。我晾床单时,看见他对着棵半枯的山茶花画了一下午。傍晚去收画具时,发现调色盘上的颜料全混成了泥灰色。
      "你觉得艺术是什么?"他突然问我,手指上还沾着蓝色颜料。
      我说了一个挑不出错又显得真挚的形容。
      "是奢侈品。"我抖开沾了颜料的罩布,"和爱马仕丝巾没区别,只不过一个系在脖子上,一个挂在墙上。"
      他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你比那些附庸风雅的蠢货诚实。"
      装。
      晚上李婶说小叔是荆家最受宠的异类,老爷子纵容他满世界流浪,因为他母亲——
      我没有打断她,但是在心中腹诽:"那他名下有几家公司?"
      艺术不能当饭吃,感动换不来股份。明天大少爷就回来了,我得想好怎么"不小心"露出被画架划伤的手腕。
      伤口要新鲜,但不能太刻意。

      小叔今天在画我。
      准确地说,是画正在擦玻璃的我。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他让我别动,说那束光落在我发梢的样子像幅拉图尔的粉彩画。
      没听过的人名,无聊的比喻。
      但我没动。因为透过玻璃的反光,我看见大少爷站在二楼走廊,手里拿着文件,目光在我们之间停留了整整三秒。
      小叔的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说:"你眼里有股劲儿,像要烧穿什么似的。"
      我低头擦窗框,让碎发垂下来遮住表情:"先生看错了,我只是怕留水渍被管家骂。"
      他笑了,那种疲惫又了然的笑:"年轻真好,连撒谎都生机勃勃的。"
      ……
      午餐时他特意让厨房给我多盛了份提拉米苏,说是模特费。瓷勺戳进咖啡粉与奶油层的间隙时,我突然想起母亲说过——免费的东西最贵。
      下午他非要教我调颜料,说赭石加群青能调出暮色。我故意把红色颜料溅到制服上,他慌慌张张掏出手帕,那帕子边缘还绣着花体的英文缩写。
      艺术家的愧疚感真是泛滥又好用。
      大少爷傍晚回来时,我正对着水池搓洗染色的袖口。水很冷,手指冻得发红。他路过时顿了顿,递来条灰蓝格子的手帕:"用这个。"
      我没接,只是仰起脸笑:"会弄脏的。"
      他的眼神在我和小叔的画架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绷紧了:"明天让管家给你发两套新制服。"
      很好。
      小叔在露台抽烟时喊我过去看星星,说天蝎座的心宿二正在我头顶闪烁。我其实想说,我只关心荆氏集团大少爷的卧室灯是不是亮着。
      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人心烦。艺术家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纯粹的灵魂” ……
      纯粹?
      不如说是愚蠢。

      其实我并不清楚企鹅到底会不会迁徙,但印象里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在冰天雪地里摇摇晃晃地走,明明走起路来笨重得要死,却非要年复一年地重复同一条路线。
      这个画面和荆砚实在太配了——一个背着画箱在荆宅和欧洲之间来回漂泊的怪人。
      所以昨天午休时,我偷偷用手机搜了张企鹅简笔画,拿铅笔在废纸上描了半天。
      画得歪歪扭扭的,企鹅的肚子鼓得像充了气,眼睛还一大一小。我在旁边写了句“我回来了”,纯粹是因为想起来他上个月进门时对管家说的就是这句话。
      今天早上趁他泡咖啡的时候,我把折成方块的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荆砚的手指上还沾着颜料,接过去时在纸角蹭出一道靛蓝色的痕迹。他打开纸片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走廊,他展开了那张皱巴巴的纸——一只歪歪扭扭的企鹅。
      他愣住了。
      他绝对想多了。
      艺术家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像是突然在沙漠里发现了一颗珍珠。他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你画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哑。
      我点点头,故意让眼神显得有点躲闪:“就……随便描的。”
      他盯着那只企鹅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哭了。然后,他轻轻折好那张纸,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确认它不会消失。
      艺术家都这样。
      他们总喜欢在平凡的东西里寻找意义,在随便的线条里解读出灵魂。其实我只是觉得——他每年春天都来这里住,冬天又离开,跟企鹅迁徙很像而已。
      但他不会这么想。
      他一定觉得这是某种隐喻,是孤独的共鸣,是漂泊者之间的暗号。他甚至可能觉得,我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懂你”。
      傍晚,他送了我一盒高级水彩,说是“回礼”。我接过来,礼貌地道谢,心里却在想——这玩意儿能折现吗?
      大少爷经过时,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颜料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很好。
      晚上,李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叔从没送过佣人东西。”
      我假装惊讶:“是吗?可能他只是觉得我画得有趣吧。”
      她摇摇头,眼神意味深长:“你小心点,艺术家最怕动真心。”
      动真心?
      我低头削铅笔,刀片刮过木屑的声音很轻。
      他连我画的是企鹅还是鸽子都没问清楚,就自我感动成这样。
      艺术家果然好骗。
      但我还是没想到,今天小叔把那幅企鹅画装裱起来挂在了画室最显眼的位置。我端着咖啡进去时,他正对着那幅画发呆,手指轻轻摩挲着画框边缘。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王纯,"他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来荆家吗?"
      咖啡杯差点从我手里滑落。我装作没听见,把咖啡放在他惯常放调色盘的小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时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因为这里最安静。"他自问自答,眼睛还是盯着那幅画,"像南极。"
      我噗嗤笑出声。这个比喻太荒唐了。荆家明明是个巨大的牢笼,每个人都戴着镣铐在跳舞。夫人是,大少爷是,连那个时常发疯的小少爷也是。
      "笑什么?"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没什么,"我用抹布擦了擦桌子上并不存在的咖啡渍,"就是觉得企鹅挺可爱的。"
      下午整理画具时,我发现他新画的素描。纸上是个穿白裙的少女背影,头发扎成马尾,站在画室门口。画角标注的日期是上周三——那是我第一次给他送咖啡的日子。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直到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才慌忙把它塞回原处。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手心沁出一层薄汗。这太危险了。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玩火,但某种隐秘的兴奋感却顺着脊背往上爬。
      晚饭后夫人突然叫住我。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衬得皮肤像雪一样白。
      "听说你和阿砚走得很近?"她抿了一口红茶,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低着头,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是按管家吩咐送些茶水点心。"
      茶杯被轻轻放回托盘,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阿砚性格孤僻,"她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柔滑,"别打扰他创作。"
      回到佣人房后我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冲在手上,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战栗感。
      深夜睡不着,我轻手轻脚地溜到厨房找水喝。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大理石台面照得像冰块一样冷。突然听见画室方向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摸索旋律。
      我鬼使神差地朝声音源头走去。画室的门虚掩着,荆砚坐在钢琴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开灯,就着月光一遍遍弹着同一个段落。琴盖上放着那幅企鹅画,旁边是今天那幅素描。
      "站在门口不冷吗?"他突然停下手指。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他头也不回地招招手:"过来。"
      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钢琴上散落着几张乐谱,最上面一张谱名是一长串的英文,我没看懂。
      "会弹钢琴吗?"他问。
      我摇摇头。这是实话。我家连电子琴都买不起。
      他的手指又放回琴键上:"我喜欢这首。"
      我知道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于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花园里玫瑰的香气。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走出画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又变回了那个孤独的剪影,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我的幻觉。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我需要好好想想。夫人显然已经注意到我和荆砚的接触,这很危险。但荆砚的反应又让我看到新的可能——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孤独,还要渴望温暖。
      那只企鹅真是个绝妙的误打误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