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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二少爷 ...

  •   二少爷又犯病了。
      大清早就听见三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瓷器砸在地板上的脆响像放鞭炮一样。我端着早餐托盘站在走廊拐角,看见护理人员慌慌张张地往楼上跑。管家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挥手让我们都散开。
      小叔却径直上了三楼。我躲在楼梯转角,听见他轻轻敲了敲二少爷的房门,用我从没听过的温柔语气说:“禛,是我。”
      开门声,然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小叔低声的安抚,像在哄一只发狂的野兽。门没关紧,我端着咖啡经过时,瞥见二少爷蜷缩在沙发上,手指死死揪着头发,而小叔半跪在旁边,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们又在交流病情。
      我放轻脚步离开,心里冷笑——艺术家和疯子果然是绝配,一个靠幻觉活着,一个被幻觉折磨。
      除草的时候,后颈突然一阵发凉。
      抬头就看见二少爷站在三楼落地窗前,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他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还是那么乱,苍白的面孔贴在玻璃上,像张被压扁的面具。
      他的目光钉在我身上,阴冷得像蛇信子舔过后背。
      他在观察我。
      我假装没发现,继续推着除草机,让轰鸣声掩盖心跳。
      但余光里,他的影子始终没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站着,直到我收工离开。
      晚饭时听说二少爷今晚难得安静,甚至吃了半碗粥。
      夫人看起来很高兴,赏了厨房每人一份甜点。小叔一直没露面,管家说他带着二少爷出门散步去了。
      “真是稀奇,”李婶一边切水果一边小声说,“二少爷都多久没出过门了。”
      晚上收拾画室时,我发现钢琴凳下面掉了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回来”两个字,有些用力到划破了纸面。角落里画着一个穿女佣制服的简笔小人,旁边是只歪歪扭扭的企鹅。
      我把纸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抹布。画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小叔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束白玫瑰。
      “禛摘的,”他把花递给我,“说送给‘企鹅小姐’。”
      我僵在原地,喉咙发紧。
      小叔的眼神很复杂,既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他很敏感,”小叔轻声说,“别伤害他。”

      玫瑰的刺扎进我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在洁白的花瓣上留下点点猩红。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二少爷根本不是我想象中那个与世隔绝的疯子,他一直在观察,在记录,像只蛰伏在暗处的蜘蛛。

      而现在,他注意到我了。

      今天二少爷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我跪在走廊打蜡,突然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抬头就看见他倚在二楼栏杆边,睡衣领口大敞着,锁骨上还有未愈的抓痕。
      他歪着头看我,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嘴角慢慢扯出个笑。
      那种眼神——像X光机扫过皮肤,连骨髓都要被看透似的。
      我攥紧抹布继续擦地,可抛光剂的味道突然变得很刺鼻。
      他的视线黏在我弯腰时绷紧的制服后背,我甚至觉得能听见他喉咙里细微的吞咽声。
      有时候我真希望他去死。
      下午他发病时砸了整间琴房。
      我躲在厨房帮李婶剥核桃,每声巨响都让我指甲往核桃缝里掐得更深些。
      小叔冲进去抱住他时,二少爷正用碎玻璃划自己手臂,血滴在地板上像串红玛瑙。
      “别看。”李婶捂住我眼睛,可我还是看见了——他边自残边盯着我笑,染血的牙齿白得瘆人。
      疯子最懂得怎么让人做噩梦。

      晚餐后收拾餐厅,发现餐刀少了一把。

      管家搜查所有人房间时,二少爷就倚在门框上吃苹果,汁水顺着下巴流到喉结。他冲我眨眨眼,从睡衣口袋掏出那把失踪的餐刀,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果肉递过来。
      “要尝尝吗?”他问,刀刃上还沾着血丝。

      我摇头后退,听见小叔在走廊尽头喊他名字。
      二少爷遗憾地耸耸肩,把刀插进苹果揣回口袋,哼着歌走了。
      他享受这种游戏。
      洗澡时搓得太用力,皮肤都发红了。
      镜子里的人影突然和记忆中二少爷的眼神重叠,我猛地摔了沐浴露瓶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用眼神扒光所有人的尊严,自己却躲在“病人”的头衔后面?
      母亲发短信问最近如何,我回复“一切都好”。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个小拳头在捶打。

      我让二少爷去死。

      就在今天下午,他再次发病的时候。

      整个三楼都能听见他的尖叫声,像被剥了皮的猫。

      我端着换洗的床单经过走廊,看见他蜷缩在墙角,把窗帘扯下来裹在身上。

      他发病时力气大得吓人,三个男佣都按不住他。

      小叔蹲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指甲在墙纸上抓出长长的血痕。

      医生和管家按着他打镇定剂,可他挣扎得太厉害,针头都弯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定住,死死锁在我脸上。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突然觉得恶心。
      凭什么这个疯子能享受这么多宠爱?就因为他有病?
      他透过凌乱的头发看我时,我故意放慢口型:“那你去死吧。”

      “那你去死吧。”

      他的动作突然停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突然平静下来,整个房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瞳孔放大,呼吸变得平缓,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疯癫的、扭曲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近乎温柔的笑容。

      镇定剂终于推了进去,他的身体慢慢软倒,可眼睛还看着我,直到彻底闭上。

      他看到了。

      而且他听懂了。

      晚餐时,所有人都说他“终于安静下来了”,医生甚至说这是“好转的迹象”。
      只有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疯子不怕被厌恶,不怕被恐惧,他们只怕被无视。
      “那你去死吧。”
      ——这大概是他这些年听到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晚上收拾餐厅时,我发现餐巾纸上用番茄酱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企鹅。
      管家说是二少爷画的,指明要给我。
      我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但那张血红色的企鹅好像烙在我视网膜上,怎么都甩不掉。
      半夜突然惊醒,发现窗外有动静。我撩开窗帘,看见二少爷穿着睡衣站在花园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仰头看着我的窗户,手里举着个东西——是那只被我扔掉的企鹅餐巾纸。
      他把它拼好了。
      我猛地拉上窗帘,后背紧贴着墙壁。
      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别墅都能听见。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更可怕的是,我居然在他眼里看到了理解。
      所有人都哄着他,只有我对他说了真话。
      也许正因为这样,他才对我格外执着?
      今天除草时又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这次我没躲,直直地看回去。
      他突然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咧开嘴笑了。
      隔着三层楼我都能看见他牙齿白森森的反光。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最危险的可能不是精明的夫人,不是冷漠的大少爷,也不是看透一切的小叔。
      是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无害的疯子。
      下午小叔让我去画室帮忙调颜料。
      二少爷也在,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涂鸦。
      小叔去接电话时,他突然开口:“你那天说的话,是认真的吗?”我没吭声,继续挤颜料管。
      红色颜料噗嗤一声溢出来,像血一样糊满调色盘。
      “因为我是认真的。”他凑过来,呼吸喷在我耳垂上,“我可以去死,只要你陪我。”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颜料管在我手里啪地爆开,溅得满手都是。
      小叔回来时看见我们俩满手红色,竟然笑着说真是有默契。
      他不知道二少爷刚才往我口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明晚凌晨三点,后花园见。不来的话我就告诉哥哥你让我去死。”
      现在这张纸条就放在我枕头底下,和我之前收到的那些涂鸦在一起。
      我盯着天花板数羊,却总是数到三就想起他贴在玻璃上的那张脸。
      凌晨三点的后花园,月光最亮的时候。
      他到底想干什么?是陷阱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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