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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色相护 初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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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清晨,萧景琰换上一身靛蓝色锦袍,对着铜镜将玉冠换成普通的银簪。
"陛下,真要微服出巡?"王德全捧着便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万一有个闪失..."
"闭嘴。"萧景琰束好腰带,"朕登基半年,连京城百姓过得如何都不清楚,算什么皇帝?"
真实原因是,他昨晚批阅奏折时看到一份密报,说京郊流民聚集,恐生变乱。这本该交给京兆尹处理,但萧景琰近来在谢允之影响下,竟生出了亲自查探的心思。
"去告诉谢卿,让他辰时到西华门等朕。"
王德全瞪大眼睛:"谢相也去?"
"废话。"萧景琰瞪了他一眼,"难道带你去?你这老胳膊老腿能保护朕?"
辰时整,萧景琰在西华门外见到了同样便服打扮的谢允之。月白色的长衫外罩鸦青色大氅,衬得他越发清俊挺拔。见到皇帝,谢允之行了个简礼,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今日好兴致。"
萧允琰哼了一声:"少废话。朕听说京郊流民成患,想去看看虚实。"
谢允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陛下心系百姓,臣自当陪同。只是..."他压低声音,"安全起见,臣已安排侍卫暗中跟随。"
萧景琰不置可否,心里却对谢允之的周全暗自满意。
二人骑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京郊行去。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路面上,照得人浑身发暖。萧景琰久居深宫,难得呼吸到宫外的空气,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
"陛下看起来心情不错。"谢允之策马靠近,轻声道。
萧景琰斜睨他一眼:"在外面别叫陛下。"
"那...公子?"谢允之眼中带笑。
这个称呼让萧景琰耳根一热。公子...多么平常又亲密的称呼,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友人,而非君臣。
"随你。"他故作冷淡地回答,却忍不住问道,"谢卿经常出宫?"
谢允之望着远处的田野:"臣闲暇时喜欢四处走走。市井之间,往往能听到朝堂上听不到的声音。"
"比如?"
"比如..."谢允之顿了顿,"百姓对陛下登基后的减税政策感恩戴德,但对地方官吏的横征暴敛怨声载道。"
萧景琰眉头一皱:"朕何时减过税?"
谢允之微笑:"去年先帝驾崩时,臣以陛下名义减免了三成秋税。当时陛下初登大宝,臣未来得及禀明。"
这分明是矫诏!萧景琰本该大怒,但看着田野间劳作的农人,听着谢允之平静的叙述,他竟发不出火来。
"下不为例。"他最终只是冷冷地说。
二人一路行至京郊十里处的流民聚集地。数百衣衫褴褛的百姓挤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见到衣着光鲜的萧景琰和谢允之,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
"公子,这里不太安全。"谢允之低声提醒。
萧景琰却已下马走向一个正在煮粥的老妇人:"老人家,你们从何处来?"
老妇人瑟缩了一下:"回、回老爷的话,小的是从河东逃难来的。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还要强征税赋..."
萧景琰越听脸色越沉。河东旱情他竟全然不知,地方官员隐瞒不报,简直罪该万死!
正当他要继续询问时,谢允之突然靠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公子,我们该走了。"
萧景琰正要发怒,却见谢允之眼神警觉地扫视四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萧景琰发现几个精壮汉子正从不同方向向他们靠近,手藏在衣襟下,显然握着什么。
"走。"谢允之低喝一声,拉着萧景琰快速向马匹退去。
太迟了。
一声呼哨响起,那几名汉子同时抽出明晃晃的钢刀,向他们扑来!
"有刺客!护驾!"谢允之高喊,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萧景琰从未想过看似文弱的他身上竟带着兵器。
暗处的侍卫也纷纷现身,但刺客显然训练有素,分出几人缠住侍卫,其余直扑萧景琰而来。
萧景琰拔出随身佩剑格挡,但他虽学过武艺,实战经验却少,很快左支右绌。一个刺客瞅准空档,刀光直取他咽喉——
"陛下小心!"
一道白影闪过,谢允之猛地将萧景琰推开,自己却被那一刀狠狠划过后背,鲜血瞬间浸透月白长衫。
"谢允之!"萧景琰失声喊道。
谢允之踉跄了一下,却仍持剑挡在萧景琰身前,声音因疼痛而嘶哑:"陛下退后..."
刺客再次扑来,谢允之强忍伤痛迎战,剑法竟出奇地凌厉,转眼刺倒两人。这时大批侍卫赶到,剩余刺客见事不可为,纷纷咬破口中毒囊自尽。
"留活口!"萧景琰怒吼,却已晚了。
他转向谢允之,后者脸色惨白,背后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已染红大半衣衫,却仍强撑着站立。
"你..."萧景琰喉咙发紧。
谢允之勉强一笑:"陛下无恙...就好..."话未说完,便向前栽倒。
萧景琰一把接住他,入手一片湿黏。他看着满手鲜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传御医!快!"
皇宫,养心殿。
御医们忙进忙出,一盆盆血水从内室端出。萧景琰站在外殿,手上、衣袍上还沾着谢允之的血,脸色阴沉得可怕。
"查!给朕查清楚这些刺客的来历!"他对跪了一地的侍卫怒吼,"查不出来,提头来见!"
"陛下..."王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您要不要先更衣..."
"滚!"
萧景琰在内殿门外守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首席御医出来禀报。
"谢相伤势虽重,但未伤及肺腑,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一段时日。"
萧景琰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朕要见他。"
御医面露难色:"谢相刚服了药,正在昏睡..."
"朕要见他!"萧景琰一字一顿地说,眼神骇人。
御医不敢再拦,连忙让开。
内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谢允之趴在榻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散落在枕边,衬得他脆弱不堪。
萧景琰轻步走到榻前,怔怔地看着这个为他挡刀的男人。谢允之的呼吸很浅,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唇此刻毫无血色。
不知为何,萧景琰想起了登基那夜,谢允之在暗处窥见他哭泣的情景。那时他只觉得愤怒与羞耻,现在却莫名感到一丝安心——至少在这深宫里,还有一个人见过他真实的模样。
"为什么..."他轻声自语,"为什么要救朕?"
"因为...陛下...值得..."谢允之突然发出微弱的声音,眼睛却还闭着,显然是在说梦话。
萧景琰心头一震。他缓缓坐在榻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拂开谢允之额前的碎发。
"谢允之,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道,"是忠臣,还是..."
还是别有用心?
可若别有用心,又为何要以命相护?
三日后,谢允之才真正清醒过来。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趴在养心殿的偏殿内,背上火辣辣的疼,喉咙干得冒烟。
"水..."他嘶哑地唤道。
一杯温水立刻递到唇边。谢允之抬头,震惊地发现端着水杯的竟是萧景琰本人!皇帝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多日未好好休息。
"陛...下..."谢允之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别动。"萧景琰按住他,"御医说伤口会裂开。"
谢允之顺从地躺回去,就着萧景琰的手喝了几口水,忍不住问:"陛下一直在这里?"
萧景琰放下水杯,语气生硬:"朕只是...刚好过来看看。"
谢允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聪明地没有拆穿:"臣惶恐。刺客..."
"都死了,服毒自尽。"萧景琰脸色阴沉,"但朕已查到些线索。刺客用的刀是军中制式,背后恐怕..."
"是兵部侍郎刘峥。"谢允之突然说。
萧景琰愕然:"你怎么知道?"
谢允之虚弱地笑了笑:"臣近日正在查刘峥贪污军饷一事,他已收到风声。这次刺杀,一是针对陛下,二也是想除掉臣。"
萧景琰盯着谢允之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早知道有危险,所以才坚持跟朕出宫?"
谢允之没有直接回答:"陛下安危,重于一切。"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萧景琰坐立不安。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允之:"朕不需要你拿命来护。"
"陛下。"
萧景琰回头,见谢允之正凝视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无比认真:"先帝临终前,臣曾立誓护陛下周全。此诺,生死不改。"
萧景琰胸口发紧。先帝...那个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皇,竟在临终前为他安排了这样一个守护者?
"为什么..."萧景琰声音沙哑,"为什么父皇会选择你?"
谢允之目光柔和:"因为臣与陛下一样,都是...不被看好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萧景琰紧闭的心门。他看着榻上苍白却依然从容的谢允之,突然有种强烈的倾诉欲望。
"朕...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皇帝。"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人都觉得朕不配这个位置,朕越是想证明自己,越是..."
"越是适得其反。"谢允之轻声接道。
萧景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脆弱与愤怒:"你是在嘲笑朕?"
"不。"谢允之艰难地撑起身子,疼得额头冒汗却依然坚持坐正,"臣是说...臣明白。陛下害怕让人看出不安,所以用愤怒掩饰;担心被人轻视,所以先发制人。臣...都明白。"
萧景琰呆立原地。谢允之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不堪的心思。他应该感到被冒犯,应该大怒,但此刻却只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终于有人看穿了他,而这个人...似乎并不打算利用这一点。
"躺下吧。"萧景琰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上前扶谢允之重新趴好,"你的伤..."
"谢陛下关心。"谢允之微笑,却在萧景琰靠近时突然皱眉,"陛下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
萧景琰一怔,随即冷哼:"朕的事不用你操心。"
谢允之却突然伸手,轻轻抚过萧景琰眼下的青黑:"陛下要保重..."
这个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萧景琰浑身一僵。谢允之的手指微凉,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朝堂上那个温润如玉的左相判若两人。
就在气氛变得微妙之际,王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萧景琰如蒙大赦,迅速退开:"你好好养伤。"说完便匆匆离去。
谢允之望着皇帝仓皇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轻轻摩挲着刚才触碰过萧景琰的手指,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逃不掉的,陛下..."他轻声自语。
慈宁宫内,萧太后——萧景琰的嫡母,先帝的正宫皇后——正在品茶。见皇帝进来,她放下茶盏,单刀直入:
"哀家听说,你这三日一直守在谢允之榻前?"
萧景琰面色一沉:"他救了朕的命。"
太后冷笑:"是吗?那哀家还听说,刺客与谢家的政敌有关?这么巧?"
"母后是什么意思?"萧景琰眼神变冷。
"没什么意思。"太后轻抚茶盏,"只是提醒皇上,谢允之此人深不可测,莫要被表象迷惑。君臣之间...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萧景琰霍然起身:"朕自有分寸。若无他事,儿臣告退。"
离开慈宁宫,萧景琰心中烦躁更甚。太后的警告并非全无道理,但...谢允之的伤是真的,他为国为民的举措是真的,那奋不顾身的一挡更是真的。
这样的人,真的会别有用心吗?
而在养心殿偏殿,谢允之召来了自己的心腹。
"查清楚了吗?"他声音冰冷,与方才判若两人。
"查清楚了。刺客确实是刘峥派的,但他背后还有皇叔萧远的影子。"
谢允之冷笑:"好个萧远...告诉我们在兵部的人,把刘峥贪污的证据递上去。至于萧远..."他眼中寒光一闪,"先留着,日后有用。"
心腹领命而去。谢允之重新趴回枕上,背上的伤痛让他想起萧景琰为他担忧的眼神,不禁微微一笑。
这场刺杀,倒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