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御》薁菓

3、夜策边烽 秋日的

　　秋日的午后，萧景琰正在御花园射箭。
　　弓弦震动，箭矢离弦，正中三十步外的靶心。一旁的太监宫女齐声喝彩，他却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这些谄媚的喝彩毫无意义，就像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山呼万岁的虚伪模样。
　　"陛下好箭法。"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萧景琰没有回头，只是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谢卿今日来得倒早。"
　　谢允之走到他身侧，月白色的官袍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北境传来军报，臣不敢耽搁。"
　　萧景琰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箭矢偏离靶心，扎在了边缘。他放下弓，转身面对谢允之："说。"
　　"西戎犯边，已攻破两座边城。"谢允之递上军报，声音平静，"守将赵毅退守潼谷关，请求朝廷增援。"
　　萧景琰快速浏览军报，脸色越来越难看："废物！三千守军竟挡不住区区蛮夷？传旨，赵毅作战不力，即刻押解回京问罪！另派...派镇北将军周肃率五万大军驰援。"
　　谢允之眉头微蹙："陛下，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赵毅熟悉边关地形，不如让他戴罪立功。"
　　"朕意已决！"萧景琰厉声打断，"大周将士岂能如此无能？若不加严惩，边关将士谁还会用命？"
　　谢允之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臣这就去拟旨。"
　　看着谢允之离去的背影，萧景琰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他知道谢允之的建议更为稳妥，但身为皇帝，他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失败。尤其是现在，朝中仍有不少人暗中质疑他的能力。
　　三日后，新任主帅周肃率军北上。又过了七日，噩耗传来——周肃中了西戎埋伏，大军损失惨重，被迫退守潼谷关。更糟的是，西戎趁势联合北方几个游牧部落，集结了十万大军压境。
　　萧景琰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当廷杖责了推荐周肃的兵部尚书。退朝后，他独自在御书房来回踱步，手中的军报被捏得皱皱巴巴。
　　"陛下，谢相求见。"王德全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通报。
　　"宣！"
　　谢允之进门时，萧景琰正背对着他站在大周疆域图前，肩膀绷得紧紧的。
　　"陛下，臣有退敌之策。"谢允之开门见山。
　　萧景琰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被怀疑取代："谢卿通晓军事？"
　　"略知一二。"谢允之走到疆域图前，指着潼谷关地形，"西戎善骑射而不擅攻城，赵毅先前之所以能守住潼谷关，正是利用了这一弱点。周肃贸然出击，正中敌人下怀。"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蜿蜒的山脉移动："如今之计，当火速召回赵毅，令其固守待援。同时调集陇右、河东两地驻军，从这里..."修长的指尖点在一处山谷，"包抄敌军后路。"
　　萧景琰盯着地图，眉头紧锁："若西戎识破此计，转而攻打防守空虚的陇右呢？"
　　"所以我们需要诱饵。"谢允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放出风声说陛下将御驾亲征，西戎必集结主力于潼谷关准备决战，届时我们的奇兵便可出其不意。"
　　萧景琰心头一震。这计划大胆而精妙，但..."若消息走漏，朕真需亲征怎么办？"
　　谢允之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陛下只需坐镇京师，臣愿代陛下北上劳军。有天子使节在，士气必振，足可迷惑敌军。"
　　萧景琰深深看着谢允之。这一刻的谢允之与平日温文尔雅的左相判若两人，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细说与朕听。"萧景琰坐回案前，示意谢允之继续。
　　这一谈，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夜幕降临，御书房内烛火通明。萧景琰命人备了晚膳，二人边吃边讨论军务。不知不觉间，萧景琰发现自己竟在与谢允之争论战术细节，而谢允之不但不恼，反而兴致盎然地与他辩论。
　　"...所以朕认为应当加强潼谷关东翼防御。"萧景琰指着沙盘说道。
　　谢允之摇头："东翼地势险要，西戎不会主攻。臣以为应当将精锐埋伏在西侧这片密林中。"
　　"为何？"
　　"因为..."谢允之忽然拿起几枚代表敌军的黑棋，在沙盘上排出一个奇特阵型，"西戎人信奉太阳神，即使行军布阵也遵循日出方向。他们的传统战法是从西向东推进，象征太阳运行。"
　　萧景琰愕然："这...朕从未在兵书上见过。"
　　谢允之微笑："这是臣在翰林院整理古籍时偶然发现的。先帝在位时曾与西戎使节有过密谈，记录在《西域杂记》中，那本书...嗯，不太引人注目。"
　　萧景琰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腹中竟藏着如此渊博的学识。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既有钦佩，也有一丝不甘。
　　"谢卿果然博览群书。"他语气复杂地说。
　　谢允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无暇遍览群书。臣等存在的意义，便是为陛下分忧解惑。"
　　这句话恰到好处地抚平了萧景琰的自尊心。他点点头，继续与谢允之推演战局。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
　　萧景琰伸了个懒腰，惊讶地发现这一夜竟过得如此之快。更令他惊讶的是，他很久没有这样专注而充实的感受了——自从登基以来，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让他疲惫不堪，而昨夜与谢允之的讨论，却让他找回了少时跟着太傅学习的纯粹愉悦。
　　"就依谢卿之策。"萧景琰最终拍板，"朕命你全权负责此次军事调度。"
　　谢允之深深一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允之几乎住在了兵部。一道道军令从他手中发出，调兵遣将，布置防线。萧景琰每日听取汇报，看着谢允之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却始终精神奕奕，不禁对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刮目相看。
　　战报陆续传来：赵毅官复原职，死守潼谷关；陇右、河东两军秘密集结，成功包抄敌军后路；西戎大军溃败，首领被阵斩...
　　胜利的消息传回京城，举朝欢庆。萧景琰在朝堂上大加封赏，谢允之更是获赐黄金千两，加太子少保衔。
　　"此次大捷，谢卿居功至伟。"退朝后，萧景琰特意留下谢允之，"朕一直想问，谢卿为何对军事如此精通？"
　　谢允之微笑："臣父亲曾任边关小吏，常与臣讲述军中见闻。后来读书时，臣对兵书战策也颇有兴趣。"
　　萧景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谢卿每晚都读些什么书？"
　　谢允之一怔，随即道："无非经史子集，偶尔翻翻诗词消遣。"
　　"是吗？"萧景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谢卿可知道《治国方略》这本书？"
　　谢允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前朝宰相所著，讲述为政之道。陛下为何突然问起？"
　　萧景琰没有回答，只是从案头拿起一本手抄本递给他。谢允之翻开，只见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熟悉得令他心惊——正是萧景琰的手笔。
　　"朕每晚必读。"萧景琰轻声道，"只是从未有人问起。"
　　谢允之抬头，与萧景琰四目相对。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这个年轻皇帝面具下的另一面——勤勉、好学，却因登基时的处境而不得不伪装成暴戾无知的模样。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突然涌上谢允之心头。他想撕开那层威严的龙袍，看看里面真实的萧景琰；他想独占这个不为人知的、好学的皇帝；他想...
　　"陛下..."谢允之声音微哑，随即迅速收敛情绪，"陛下好学不倦，实乃大周之福。"
　　萧景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日后谢卿可多来御书房，与朕讨论治国之道。"
　　"臣荣幸之至。"谢允之深深一揖，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从那天起，谢允之出入宫廷的频率越来越高。名义上是为皇帝讲解治国理政，实则二人常常讨论到深夜，话题从经史子集到时政军务，无所不包。
　　萧景琰发现，谢允之不仅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见解独到。他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分析问题，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解决方案。更让萧景琰惊讶的是，谢允之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常常在他困惑时恰到好处地给出建议。
　　这种默契让萧景琰既享受又警惕。他开始依赖谢允之的建言，却又担心这种依赖会被利用。而谢允之则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既不让皇帝感到冒犯，又一步步深入权力核心。
　　一个雨夜，谢允之离宫时"偶然"遇到了皇叔萧远。
　　"谢相近日与陛下走得很近啊。"萧远意味深长地说。
　　谢允之微笑："为君分忧，是臣子本分。"
　　萧远冷笑："是吗？我听说谢相每晚在御书房待到三更，不知是在讨论国事，还是...别有所图？"
　　谢允之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依然温和："皇叔慎言。陛下天纵英明，臣不过略尽绵力。若皇叔有疑，不妨直接向陛下求证。"
　　萧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愤然离去。
　　谢允之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转身回望雨幕中的宫墙，想起昨夜萧景琰讨论政务时专注的侧脸，心头涌上一阵灼热。
　　"陛下啊..."他轻声自语，"您可知您认真思考的样子，有多让人...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