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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榻惊心 腊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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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一场大雪过后,紫禁城银装素裹。
谢允之的伤已好了七八分,此刻正立在御书房内,看萧景琰批阅奏折。自从挡刀事件后,皇帝特许他不必拘礼,可坐着议事,但他仍然习惯站着——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观察萧景琰的每个表情变化。
"咳咳——"
萧景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中朱笔在奏折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陛下?"谢允之眉头一皱,上前两步。
萧景琰摆摆手,刚要说话,却咳得更厉害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谢允之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摇晃的身躯,手掌触及的额头烫得吓人。
"传御医!"谢允之朝门外厉声喝道,同时一把揽住萧景琰的腰,将人扶到软榻上。
萧景琰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模糊地看到谢允之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担忧,让他莫名想起幼时生病,母妃也是这般看着他...
"陛下?陛下!"
萧景琰陷入黑暗前,最后听到的是谢允之失了方寸的呼唤。
太医令周岐诊完脉,眉头拧成了疙瘩。
"如何?"谢允之压低声音问。萧景琰已被移到寝殿,此刻正昏睡着,呼吸急促而不稳。
周岐将谢允之引到外间,确认左右无人后才道:"陛下脉象浮紧,高热不退,像是风寒入体。但..."
"但什么?"
"但发病太急,症状又比寻常风寒重得多。下官怀疑..."周岐声音更低了,"有人下毒。"
谢允之瞳孔骤缩:"何毒?"
"还不确定。需要查验陛下近日饮食。"周岐擦了擦额头的汗,"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不敢妄言..."
谢允之眼中寒光一闪:"查。暗中查。除了你我,不得让第三人知道你的怀疑。"
周岐连连点头,匆匆退下。
谢允之回到寝殿,挥手屏退所有宫人。他站在龙榻边,看着萧景琰潮红的面颊和紧蹙的眉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方才的冷静自持渐渐崩塌,他缓缓跪在榻前,伸手轻抚皇帝滚烫的面颊。
"谁竟敢..."他声音沙哑,指尖微微发颤。
萧景琰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偏头,贴近他微凉的手掌,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这脆弱的样子与平日判若两人,谢允之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臣在。"他握住萧景琰滚烫的手,"陛下别怕,臣在。"
三日过去,萧景琰的高热始终不退。太医院轮番值守,汤药灌下去不少,却收效甚微。朝中事务暂由几位辅政大臣处理,但重要军报仍需皇帝过目。谢允之作为左相,自然承担起了这个重任。
"谢相,北境军报。"兵部侍郎恭敬地递上密封奏折。
谢允之接过,扫了一眼火漆印鉴——是镇北将军亲笔。按照规矩,这种军报只有皇帝能拆,但此刻...
"本相会转呈陛下。"他面不改色地将奏折收入袖中。
入夜,谢允之独自在偏殿灯下拆阅了那封军报。北戎再次犯边,镇北将军请求增派三万精兵。他沉思片刻,提笔模仿萧景琰的字迹批了"准奏",又盖上了皇帝病前交给他的私印。
"谢相好大的胆子。"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允之浑身一僵,缓缓转身,看到太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眼中寒光凛冽。
"臣参见太后。"他从容行礼,"陛下病重,北境军情紧急,臣不得已而为之。"
太后冷笑:"好个不得已。谢相这是要学前朝权臣,挟天子以令诸侯?"
谢允之抬头,不卑不亢:"太后明鉴,若臣有异心,大可趁此机会安插亲信,何必急着调兵戍边?"
二人目光交锋,片刻后太后冷哼一声:"最好如此。皇上若有闪失,哀家第一个拿你是问。"
太后离去,谢允之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气,将批好的奏折封好,命人连夜送往兵部。
回到皇帝寝宫,谢允之发现萧景琰的高热稍退,正不安地翻动着。他连忙上前,用浸了冷水的帕子轻拭皇帝的额头。
"嗯..."萧景琰微微睁眼,目光涣散,"谢...卿?"
"臣在。"谢允之柔声应道,"陛下感觉如何?"
萧景琰似乎没听见他的问话,只是迷迷糊糊地说:"别...别离开..."
这句话像一支箭,正中谢允之心口。他喉头发紧,轻声道:"臣不会离开。"
萧景琰又陷入昏睡,但手却紧紧攥着谢允之的衣袖,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谢允之望着他苍白的唇色和凌乱的黑发,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突然涌上心头。
他缓缓俯身,嘴唇轻轻碰了碰萧景琰滚烫的额头。
这一触即分,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谢允之猛地直起身,心跳如雷。他在做什么?这是大不敬!是欺君!可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冷笑:你早就想这么做了,不是吗?从他登基那夜,你躲在暗处看他哭泣时就想...
"唔..."
萧景琰突然动了动,眉头皱起,似乎要醒来。谢允之屏住呼吸,看着皇帝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由涣散逐渐聚焦...
"谢卿?"萧景琰声音嘶哑,"什么时辰了?"
谢允之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没察觉那个吻。
"子时三刻。"他递上一杯温水,"陛下高热三日,可吓坏臣了。"
萧景琰就着他的手喝了水,突然问:"朝中如何?"
谢允之简要汇报了重要政务,包括北境军报的事——当然,省略了自己拆阅的细节,只说将军请求增兵已获准。
萧景琰听完,疲惫地闭上眼:"辛苦谢卿了。"
"这是臣分内之事。"谢允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陛下近日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萧景琰睁开眼:"何意?"
"周太医怀疑...陛下可能中毒。"
萧景琰瞳孔微缩,随即冷笑:"朕就说,区区风寒怎会如此凶险。"他挣扎着要起身,"查!给朕彻查!"
谢允之连忙按住他:"陛下息怒。臣已在暗中调查,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问:"这几日...都是谢卿在照顾朕?"
谢允之点头:"臣不放心他人。"
萧景琰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泛红:"...多谢。"
这一声道谢轻若蚊呐,却让谢允之胸口发烫。他正想说些什么,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谢大人!"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您府上来人报信,说您兄长到京了,急着见您!"
谢允之眉头一皱:"知道了。"他转向萧景琰,"陛下,臣..."
"去吧。"萧景琰摆摆手,"朕已无大碍。"
谢允之行了一礼,匆匆离去。他没有看到,身后萧景琰复杂难明的目光。
谢府书房,谢允之的兄长谢谦正负手而立。他比谢允之大十岁,面容相似却更显刚毅,一身戎装风尘仆仆。
"大哥怎么突然回京?"谢允之进门便问。
谢谦转身,单刀直入:"听说你为皇帝挡了一刀,还日夜守在病榻前?"
谢允之面色不变:"陛下安危关系社稷,臣子自当尽心。"
"少跟我打官腔。"谢谦冷笑,"父亲让我问你,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谢允之走到书案前,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朝中六部已有我们的人,军中也安插了不少。只待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谢谦打断他,"我看你是被那小皇帝迷了心窍!家族倾尽全力培养你,不是让你去当忠臣的!"
谢允之眼神一冷:"大哥慎言。"
谢谦逼近一步:"我听说你连自己的书房都不让人进?"他突然转身,一把推开内室的门,"让我看看你在藏什么——"
谢允之脸色大变,箭步上前却已来不及。
内室墙上,挂满了萧景琰的画像。有批阅奏折的,有射箭的,有怒斥大臣的...最新的一幅,是萧景琰病中沉睡的模样,笔触温柔得不可思议。
谢谦倒吸一口冷气:"你...你竟敢..."
"出去。"谢允之声音冷得像冰。
"父亲不会允许你感情用事!"谢谦低吼,"那小皇帝不过是我们的棋子!"
谢允之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谢谦不寒而栗:"大哥,你以为...我为何要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允之轻抚最新那幅画像,"我要的不只是权力。我要他——全部的他。他的江山,他的愤怒,他的脆弱...甚至是他的恨,都只能属于我。"
谢谦震惊地看着弟弟,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你疯了..."
"我很清醒。"谢允之转身,"回去告诉父亲,计划照旧,但萧景琰...是我的。谁敢动他,别怪我不顾亲情。"
谢谦愤然离去后,谢允之独自站在满墙画像前,指尖轻触画中人的脸庞。
"陛下啊..."他轻声自语,"您可知臣为了得到您,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
七日后,萧景琰病愈临朝。朝臣们惊讶地发现,皇帝与左相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皇帝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询问谢相意见,而谢相虽然恭敬如常,目光却总追随着皇帝的身影。
更奇怪的是,每当二人视线偶然相接,皇帝总会率先移开目光,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
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萧景琰总会想起那个模糊的梦境——病中他感觉谢允之亲了他的额头,那触感真实得不像幻觉。而每想到此,他就浑身发热,比高烧时还要难受。
同样无人知晓的是,谢允之的书房内,新增了一幅画——萧景琰病愈后第一次上朝的模样,威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画旁题着一行小字:
"吾之君王,吾之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