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御》薁菓

2、水患心谋

　　登基三个月后的盛夏，一场暴雨持续了七日。
　　萧景琰立在御书房的窗前，手中捏着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雨幕如注，仿佛要将他苦心维持的威严形象一并冲刷干净。
　　"废物！全是废物！"
　　奏折被狠狠掷在地上，竹简散落一地。侍立在侧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倒，额头抵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江南三道巡抚是干什么吃的？堤坝年年修，银子年年拨，一场雨就全垮了？"萧景琰声音尖利，太阳穴处青筋暴起，"传旨！江南巡抚、河道总督及下属所有官员，即刻锁拿进京，问斩！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跪在最前头的老太监王德全身子一颤，却不敢不应："奴才这就去拟旨。"
　　"陛下且慢。"
　　一道清越嗓音从殿外传来。萧景琰转头，看见谢允之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进御书房，月白色的官袍下摆沾了些雨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得他如雨中青竹般挺拔。
　　"谢卿有何高见？"萧景琰眯起眼睛，语气不善。登基三个月来，这位年轻的左相总能在他盛怒时恰到好处地出现，用那套温言软语化解他的冲动。次数多了，萧景琰竟生出一种被看轻的恼意。
　　谢允之行了一礼，不急不缓道："江南水患固然可恨，但此时问斩官员，恐非上策。"
　　"哦？"萧景琰冷笑，"莫非谢卿要朕嘉奖他们治水有功？"
　　"非也。"谢允之弯腰拾起散落的奏折，动作优雅如执棋落子，"陛下请想，江南官员或有渎职之罪，但眼下灾区百姓流离失所，急需安置。若此时将地方官员尽数问罪，谁来主持赈灾？更何况——"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江南世家盘根错节，若处置过急，恐生变乱。先帝在时，就曾因类似之事差点引发民变。"
　　萧景琰心头一跳。谢允之最后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最怕的就是被人说不如先帝。
　　"那依谢卿之见？"
　　谢允之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臣愿亲赴江南赈灾，一则显陛下体恤民情，二则可实地查勘官员过失，待灾情稳定后再行处置，三则..."他顿了顿，"臣可替陛下看看，江南世家对此事的态度。"
　　萧景琰盯着谢允之看了许久。这个提议确实稳妥，但他莫名不喜谢允之离京的想法。三个月来，这位左相已成了他在朝堂上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准了。"最终，萧景琰硬邦邦地说，"但朕只给你一个月时间。"
　　"臣领旨。"谢允之深深一揖，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三日后，谢允之离京。萧景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队轻装简从的车马渐行渐远，心头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陛下，风大了，回宫吧。"王德全小声劝道。
　　萧景琰恍若未闻，直到谢允之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离去。
　　谢允之离京的第十日，萧景琰在批阅奏折时发现了一件怪事。
　　他明明下旨严惩江南官员，可各地送上来的奏报却显示，只有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被问罪，主要官员皆戴罪留任。更奇怪的是，民间竟流传起"皇上仁德，特许官员戴罪立功"的说法。
　　"这是怎么回事？"萧景琰召来兵部尚书质问。
　　兵部尚书战战兢兢："回陛下，这是谢相离京前的安排。他说...说陛下虽在气头上下了严旨，但心系百姓，必不忍见灾区无人主事..."
　　"放肆！"萧景琰拍案而起，"他竟敢擅改朕的旨意？"
　　兵部尚书扑通跪下："谢相说，若陛下问起，就呈上这封信..."
　　萧景琰一把抓过信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陛下明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臣愿担矫诏之罪，只求江南安稳。待臣回京，任凭处置。」
　　字迹清隽有力，一如谢允之本人。
　　萧景琰盯着那几行字，胸口起伏不定。谢允之这是算准了他的心思——既保全了他的威严，又暗中化解了他的冲动决策可能引发的灾难。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令他既恼怒又莫名安心。
　　"退下吧。"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谢允之不在的这一个月，萧景琰发现朝堂变得异常难熬。那些老臣表面恭敬，眼中却总带着审视的目光，仿佛在等他这个"暴君"再次失态。他越发频繁地发脾气，处罚宫人，却只换来更多的畏惧而非敬重。
　　唯一的好消息是从江南陆续传来的捷报：谢允之主持重修堤坝，开仓放粮，甚至亲自走访灾民，将一场可能的民变消弭于无形。更难得的是，所有赈灾举措皆以"奉陛下旨意"为名，江南民间已开始称颂新帝仁德。
　　萧景琰看着这些奏报，心中五味杂陈。
　　一月后，谢允之如期返京。入宫复命那日，萧景琰刻意让他等了两个时辰才召见。
　　"臣，谢允之，叩见陛下。"谢允之跪伏在地，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
　　萧景琰冷眼打量他："谢卿好大的胆子，连朕的旨意都敢擅改。"
　　谢允之抬头，眼中竟带着笑意："臣知罪。但臣更知陛下不欲江南生乱。若因此受罚，臣心甘情愿。"
　　这句话说得极妙，既承认过错，又暗示自己是为君分忧。萧景琰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起来吧。"他最终没好气地说，"说说江南情况。"
　　谢允之从容起身，详细汇报了赈灾经过。他的叙述条理分明，既不居功也不诿过，将功劳全归于皇帝"英明决策"。
　　萧景琰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谢允之的声音如清泉流过心头，冲淡了他这一个月来的烦躁。
　　"...因此，臣斗胆建议擢升扬州通判张澜为江南道监察御史。此人在赈灾中表现突出，熟悉地方事务，可助朝廷更好地掌控江南局势。"谢允之最后说道。
　　萧景琰点点头："准了。谢卿此行有功，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
　　"谢陛下。"谢允之深深一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景琰不知道的是，这个张澜早就是谢允之的门生。而随谢允之返京的，还有一份江南世家秘密效忠的名单，以及三位被安插进六部的"能吏"。
　　当晚，萧景琰在寝宫辗转难眠。他起身来到御案前，鬼使神差地画了一幅谢允之的肖像。画中人温润如玉，眼中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你究竟...是忠是奸？"萧景琰喃喃自语，指尖轻抚画中人的面容。
　　次日朝会，萧景琰刚宣布了对谢允之的封赏，皇叔萧远便出列反对。
　　"陛下，老臣以为谢相此行虽有功，但矫诏之事不可轻纵。若此风一开，日后大臣皆效仿，君威何在？"
　　萧远是先帝幼弟，年近四十，在宗室中颇有威望。他一开口，几位宗室大臣纷纷附和。
　　萧景琰看着谢允之。后者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站着，似乎完全不在意被指责。
　　不知为何，这态度激怒了萧景琰。
　　"皇叔此言差矣！"他厉声道，"谢卿所为皆是为国为民，何来损朕威严之说？莫非皇叔觉得朕不辨忠奸？"
　　萧远没料到皇帝会如此维护谢允之，一时语塞："老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萧景琰越说越怒，"谢卿在江南奔波劳碌时，皇叔在做什么？在京中享乐，还是暗中结交大臣？"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说萧远结党营私了。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萧远脸色铁青，跪地请罪："老臣绝无二心，请陛下明察！"
　　"退下！"萧景琰一挥袖，"日后若再有人离间朕与谢卿，严惩不贷！"
　　退朝后，萧景琰余怒未消，谢允之却主动求见。
　　"陛下何必为臣与皇叔冲突？"谢允之轻声道，"皇叔在宗室中威望颇高..."
　　"朕是君，他是臣。"萧景琰打断他，"轮不到他来教朕做事。"
　　谢允之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陛下圣明。只是...臣担心因此连累陛下。"
　　这声"担心"让萧景琰心头一暖。三个月来，所有人不是怕他就是算计他，唯有谢允之，似乎真心为他着想。
　　"无妨。"萧景琰语气软了下来，"谢卿此次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谢允之行礼退下。走出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啊陛下，"他轻声自语，"您这样维护臣，叫臣如何舍得...不把您据为己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