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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腕痕 ...


  •   体育课的哨声刚响过三遍,沈云砚的后背已经沁出薄汗。他坐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拐杖斜靠在树干上,金属扶手被晒得发烫。跑道上,顾逸辰正跟着队伍慢跑,白色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上次被父亲按在墙上时,那里肯定撞得很疼,可他今天跑步的姿势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同学,不一起玩吗?”苏皖抱着排球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她把一个冰镇的矿泉水瓶递过来,瓶身凝着水珠,“许星眠学姐说你腿不方便,让我给你带瓶水。”

      沈云砚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带着点自来水的清冽。“不了,”他朝跑道抬了抬下巴,“你们玩。”

      苏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刚好看见顾逸辰冲过终点线。男生扶着膝盖喘气,额角的汗滴落在跑道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逸辰跑得好快啊,”苏皖咬着瓶盖笑,“他说要练体能,暑假去给花店搬花更省力。”

      沈云砚的目光落在顾逸辰的手腕上。男生正用校服袖子擦汗,袖口被卷到小臂,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几道红痕,平行排列着,像被指甲反复掐出来的,新痕叠在旧痕上,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上周在医务室,顾逸辰的手背上缠着纱布,他没注意到手腕。现在才想起,男生总穿着长袖校服,哪怕三十多度的天气,袖口也从不卷起来。就像他自己,总把裤腿拉得很低,遮住膝盖上的疤痕,好像藏得越紧,那些“不完美”就越不存在。

      “他手腕怎么了?”沈云砚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攥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苏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好像是前几天搬花盆时被划伤的,”她挠了挠头,“他说没事,就是被花枝勾了下。”她没说的是,昨天去花店送笔记时,看见顾逸辰对着镜子揉手腕,脸色发白,像在忍疼。

      沈云砚没说话。他看着顾逸辰走到场边喝水,手腕上的红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不是划伤——他太熟悉这种痕迹了。去年压力最大的时候,他也会在深夜掐自己的手腕,疼得越厉害,越能确定自己还“清醒”,直到母亲发现他袖口下的红痕,把他的指甲剪到最短,说“别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家虐待你”。

      “我去给他送毛巾。”沈云砚撑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在地上蹲久了有些发麻,他走得很慢,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喧闹的操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逸辰正仰头喝水,瓶口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流,没入衣领。听见拐杖声,他转过头,看见沈云砚时,喉结动了动,把水瓶从嘴边移开。“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沈云砚把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是他从书包里拿的,白色的毛巾上绣着学校的校徽,边角还很新——母亲给他准备了十条,说“汗湿了就换,别让人看见你狼狈的样子”。

      顾逸辰接过毛巾,没立刻擦汗,只是攥在手里。他的视线落在沈云砚的膝盖上,校服裤的布料很薄,能隐约看出里面护膝的轮廓。“你的腿没事吧?刚才看你站不太稳。”

      “没事。”沈云砚的目光又落到他的手腕上,红痕被汗水浸得更明显了。“你手腕……”

      顾逸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太快,差点扯到手上的纱布,他疼得蹙了下眉,却强装镇定地说:“不小心被花架划了下,快好了。”

      “是吗?”沈云砚没移开视线。他看见顾逸辰攥着毛巾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像在用力掩饰什么。“我上次在医院,看见有个病人跟你一样,总把袖子拉得很低。医生说他是压力太大,不自觉就会掐自己。”

      顾逸辰的脸瞬间白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不是……”

      “我知道。”沈云砚打断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是个运动手环,黑色的塑料表带,屏幕上还亮着时间。是他用上个月的竞赛奖金买的,本来想用来记录做题时间,却一直没戴过。“这个给你。”

      顾逸辰愣住了,没接。“这是你的吧?我不用……”

      “戴着。”沈云砚把环扣打开,直接往他手腕上套。顾逸辰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按住手腕——指尖碰到男生皮肤时,能感觉到他皮下的肌肉在微微颤抖。手环扣上时,刚好遮住那些红痕,黑色的表带衬得他的手腕更细了,像根易碎的紫藤枝。

      “这个能测心跳。”沈云砚按了下手环的按钮,屏幕上跳出心率数值,“超过一百就停下休息。”他没说,这手环还有提醒功能,每小时会震动一次,像在说“别太用力”。

      顾逸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环,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亮得像落了颗星星。他忽然抬手碰了碰表带,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这个很贵吧?”

      “不贵。”沈云砚撒了谎。这手环是他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比母亲给的人参含片贵多了。“是别人送的,我用不上。”

      “那谢谢。”顾逸辰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他终于用毛巾擦了擦汗,动作慢了些,大概是怕碰到手环。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层金边,手腕上的黑色表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条温柔的锁链,把那些藏在袖口下的红痕,暂时锁进了阴影里。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时,沈云砚已经回到了香樟树下。他看着顾逸辰跟着队伍走向篮球场,手腕上的手环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个小小的标记。有男生拍着球撞了下顾逸辰的胳膊,他踉跄了一下,却没像以前那样立刻躲开,只是抬手扶了扶手腕上的手环,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同桌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嘴里嚼着口香糖,含糊地说:“你跟顾逸辰关系挺好啊?他以前都不怎么跟人说话的。”

      沈云砚没应声。他看着场上奔跑的身影,顾逸辰正在传球,手腕转动的弧度很自然,手环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他忽然想起昨晚在笔记本上看到的话——顾逸辰在“压力管理”的词条旁写了行小字:“疼痛是提醒,不是惩罚”。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却又忍不住写下来。

      下课铃响时,顾逸辰第一个走出篮球场。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往小卖部跑,而是径直走向香樟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手腕上的手环沾了点汗水,却没摘下来。

      “这个还给你。”顾逸辰把毛巾递过来,洗过的毛巾还带着湿气,叠得整整齐齐。“洗干净了。”

      “不用还,送你了。”沈云砚看着他手腕上的手环,屏幕已经暗了下去,贴在皮肤上,像长在了一起。“你戴着挺合适。”

      顾逸辰的耳尖红了。他攥着毛巾的手指动了动,突然说:“我奶奶说,下周要下雨。你的腿要是疼,就别来上体育课了,我帮你请假。”

      沈云砚笑了。他很久没被人这样叮嘱过了——母亲只会说“下雨就多穿点,别让人看出你不舒服”,父亲则会把天气预报贴在书桌前,说“雨天适合做题,效率更高”。他看着顾逸辰眼里的认真,突然觉得手腕上的红痕或许没那么可怕——至少有人看见时,不会只在乎“好不好看”。

      “好。”沈云砚点了点头。拐杖在地面顿了顿,发出笃的一声,像在回应这个约定。

      顾逸辰转身走向教学楼时,脚步慢了些。他抬手碰了碰手腕上的手环,冰凉的塑料贴着皮肤,却比想象中温和。阳光落在手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打开了道一直紧锁的门——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是这样的。

      沈云砚坐在香樟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腕上的红痕或许还会再出现,但至少现在,有个手环替他挡着阳光,有个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掐自己,就像他知道顾逸辰藏在袖口下的疼。

      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汗水的气息。沈云砚摸了摸口袋里的备用手环表带——是他早上特意带来的。他想,等下次顾逸辰的手环脏了,就把新表带给他,像在说“没关系,旧了可以换,不用一直藏着”。

      远处的紫藤架下,苏皖正给许星眠递水,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幅温暖的画。沈云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护膝的边缘有些硌腿,但他没像往常那样想把它摘下来。或许有些“不完美”不用藏得那么紧,就像顾逸辰手腕上的手环,坦然戴着,反而成了温柔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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