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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碎糖   ...


  •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沈云砚的视线落在前排顾逸辰的后颈上。男生的校服领口歪了点,露出小块皮肤,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他手里的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页边空白处有几个铅笔字——是昨天他偷偷写的“感冒药按时吃”,此刻被人用橡皮轻轻擦过,只留下浅淡的印痕,像层没散尽的雾。

      走廊里突然传来桌椅碰撞的巨响,伴随着男人的怒吼:“钱呢?你把老子的酒钱藏哪了!”

      书声戛然而止。沈云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单词表上洇出个墨点。他认得这声音——上周家长会,顾逸辰的父亲来过,满身酒气地拍着讲台说“我儿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挣钱”,当时顾逸辰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脊背挺得笔直,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顾逸辰!你给我出来!”男人的声音撞在走廊墙壁上,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沈云砚看见顾逸辰的肩膀猛地绷紧了。男生攥着课本的手指泛白,指关节抵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同情,像在看一场提前预知结局的戏。

      “老师来了也没用!”男人撞开教室门时,酒气顺着门缝涌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他一眼就盯住了顾逸辰,大步冲过去揪住男生的衣领,“我问你钱呢?是不是又给那个老不死的买药了?”

      顾逸辰被按在墙上,后背撞在暖气片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手里的课本掉在地上,书页散开,露出夹在里面的紫藤书签——是苏皖昨天送许星眠剩下的那个,边角被磨得很光滑,显然带在身上很久了。

      “松手。”顾逸辰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他的手腕在男人手里挣了挣,袖口被扯上去,露出小臂上几道淡红色的印子,像是旧伤叠着新伤。

      沈云砚的心跳突然乱了。他想起顾逸辰给书签粘胶带时专注的样子,想起男生喝南瓜粥时小心翼翼的侧脸,那些温和的碎片此刻被这粗暴的拉扯撕得粉碎。他没多想,抓起桌上的书包就往那边冲——拐杖撞在桌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却没顾上扶。

      书包砸在顾父背上时,发出“砰”的闷响。里面的巧克力盒没盖紧,“啪”地摔在地上,金箔纸裹的巧克力滚了一地,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那是母亲昨天塞给他的,说“吃点甜的补脑子,进口的,贵着呢,我和你爸可舍不得吃”,他一口没动,原想放学时扔进垃圾桶。

      “你他妈谁啊?”顾父被砸得一愣,松开顾逸辰去看沈云砚。男人的眼睛布满血丝,唾沫星子喷在沈云砚脸上,“瘸子也敢多管闲事?”

      沈云砚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他的拐杖歪在一边,右腿因为用力有些发颤,膝盖处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退,直到看见顾逸辰从地上爬起来,手背被桌角划了道口子,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没事吧?”沈云砚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先落在顾逸辰流血的手上,才想起自己的书包还在地上。

      顾逸辰没看他,只是弯腰去捡滚远的巧克力。金箔纸被踩皱了好几张,他却一张张捡起来,放进破了的盒子里。手指碰到沈云砚掉在地上的拐杖时,他顿了顿,把拐杖扶起来,递过去:“你的。”

      沈云砚接过拐杖时,指尖碰到了顾逸辰的手。男生的手很凉,带着点灰尘的粗糙感,伤口的血蹭在他手背上,像朵突然绽开的红玫瑰。他刚想说“我带你去医务室”,就听见顾父又在吼:“你还敢捡别人东西?跟你那个死妈一样下贱!”

      “闭嘴。”顾逸辰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冰,手里的巧克力盒被捏得变了形,金箔纸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顾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手。沈云砚想把顾逸辰往身后拉,却没对方快——顾逸辰猛地侧身躲开,男人的巴掌打在空处,踉跄着撞翻了讲台边的粉笔盒。白色的粉笔头滚了一地,像场突然落下的雪。

      “顾先生!”班主任终于从办公室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您再这样我们报警了!”

      顾父被保安架着往外拖时,还在骂骂咧咧:“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他的皮鞋踢到墙角的巧克力盒,盒子又掉了几个巧克力,滚到沈云砚脚边。

      教室里一片死寂。同学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沈云砚看着顾逸辰手背上的伤口——血还在流,滴在他捡起来的巧克力上,把金箔纸染成了暗红色。男生没去擦,只是把巧克力盒塞进书包,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仪式。

      “去医务室。”沈云砚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有些抖,碰到伤口时,顾逸辰瑟缩了一下,却没甩开。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很浓。校医给顾逸辰处理伤口时,男生的手指一直蜷着,直到酒精棉球碰到皮肤,才猛地绷紧。沈云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手背上的纱布一点点渗出血迹,突然想起自己腿上的伤疤——医生说下雨天会疼,可他总在雨天把自己关在房间做题,好像疼得越厉害,越能证明自己还“有用”。

      “这个给你。”沈云砚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是苏皖上次塞给他的,水果硬糖,透明的糖纸里能看见橘色的糖块。他没吃,一直放在笔袋里,糖纸被磨得有些发白。

      顾逸辰的视线落在糖上,没接。他的指尖在纱布上蹭了蹭,声音很轻:“谢谢。但我不爱吃甜的。”

      “吃点好。”沈云砚把糖塞进他没受伤的手里,“校医说甜的能缓解疼痛。”他没说这是自己瞎编的——他只是想起顾逸辰喝南瓜粥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很轻,像很珍惜那点甜味。

      顾逸辰捏着糖,没说话。阳光从医务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忽然把糖纸剥开,把糖块放进嘴里。橘色的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像条温暖的小溪,漫过刚才被吼得发紧的胸口。

      “你刚才……”顾逸辰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为什么要帮我?”

      沈云砚的拐杖在地面顿了顿。他想起公告栏上被撕掉的纸条,想起笔记上“别在意”的浅痕,想起顾逸辰捡花瓣时认真的侧脸。那些没说出口的理由在心里转了圈,最后只说:“他不该骂你。”

      顾逸辰的耳尖又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的纱布,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爸他……喝多了就这样。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应该。”沈云砚看着窗外的紫藤架。有只麻雀落在枝头,啄了啄干枯的藤蔓,又飞走了。“就像我妈总逼我喝人参汤,我也没习惯。”

      顾逸辰突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风铃。他把糖纸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校服口袋:“那下次我帮你把人参汤倒了。”

      沈云砚也跟着笑了。他很久没笑过了,嘴角扯动时有些僵硬。拐杖的扶手被他攥得发热,他忽然觉得,刚才冲过去的瞬间,膝盖的疼痛好像没那么重要了——至少他没像以前那样,只敢躲在树后,看着别人的苦难,假装自己看不见。

      回到教室时,地上的粉笔头已经被打扫干净。顾逸辰的座位上,有人放了本新的英语课本——是班长送的,扉页上写着“加油”。沈云砚把自己的拐杖靠在桌角,看见顾逸辰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破了的巧克力盒,把剩下的巧克力倒进课桌抽屉。

      “这个给你。”顾逸辰把其中一颗放在他桌上。金箔纸虽然皱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光泽。“刚才掉在你脚边的,没脏。”

      沈云砚捏起巧克力,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比人参汤温和,比水果糖厚重。他看着顾逸辰低头整理书包的背影,男生手背上的纱布白得显眼,却没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早读课的铃声又响了。同学开始朗读课文,声音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沈云砚翻开英语课本,在“friendship”这个单词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紫藤花。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像在心里悄悄埋下颗种子——或许有天,它也能像顾逸辰养的紫藤那样,在某个阳光好的日子,开出淡淡的花。

      顾逸辰感觉到身后的视线,没回头。他的指尖在刚才沈云砚塞糖的口袋里蹭了蹭,摸到那个叠好的糖纸。甜味还在舌尖没散尽,像刚才沈云砚站在他身前时,投下的那片不算宽阔,却足够温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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