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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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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铃声刚过,沈云砚的拐杖就停在了高二(1)班的后门。许星眠正趴在桌上改试卷,红笔在纸页上划出细碎的声响,苏皖坐在旁边,手指在志愿填报指南上圈着“A大”的名字,笔尖戳得纸页发皱,像颗迫不及待要落地的种子。
“学姐,这道题……”苏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指尖点着地图上A大和B大的位置,“这两所真的只隔一条马路吗?”
许星眠的红笔顿了顿,在试卷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导航说步行只要十分钟。”她把自己的志愿表推过去,第一志愿的“A大音乐系”下面,用铅笔描了道浅痕,“你要是报B大的中文系,我们可以周末一起去图书馆。”
苏皖的脸瞬间红了,把志愿表往抽屉里塞时,带出来颗紫藤书签——是顾逸辰做的那个,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她慌忙把书签塞进许星眠手里:“这个给你当书签!逸辰说紫藤花能带来好运,肯定能顺利录取。”
沈云砚的视线落在书签上。花瓣被压得很平,像片透明的纸,和他抽屉里那张没送出去的一模一样。上周在书店看到本园艺书,里面说紫藤花的花期只有十五天,却要积蓄一整年的力气。他当时就想起顾逸辰——那个总在凌晨捡花瓣的男生,好像也在积蓄着什么,只是没人知道他想开到哪里去。
拐杖在地面顿了顿,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顾逸辰的座位时,看见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手臂下压着张旧报纸,招聘启事的“兼职”两个字被圈了又圈,笔尖戳得纸页破了个小洞。阳光落在他的发梢,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屏幕暗着,像也跟着睡着了。
沈云砚的指尖在拐杖扶手上蜷了蜷。他知道顾逸辰为什么困——昨天晚自习结束时,他看见男生背着书包往校外走,校服后襟沾着点水泥灰,大概是又去工地打零工了。书包里露出半截菜市场的塑料袋,隐约能看见捆生菜,和上次他捡的那些一模一样。
“沈同学?”苏皖突然从后门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志愿指南,“你看见逸辰了吗?我妈让我给他带了排骨汤。”
沈云砚往顾逸辰的座位抬了抬下巴:“在睡觉。”他看着苏皖手里的保温桶,突然想起顾逸辰喝南瓜粥时的样子——男生总是小口小口地喝,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直到碗底见了底,才会偷偷舔一下嘴角的粥渍。
苏皖轻手轻脚地把保温桶放在顾逸辰桌上,刚要转身,却被沈云砚拉住了袖口。“他奶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最近怎么样?”
苏皖的眼神暗了暗:“还是老样子,昨天逸辰去医院送饭,回来时眼睛红红的。”她往顾逸辰的方向瞥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奶奶总问现在几点了,可他家的钟早就停了,停在凌晨三点——就是他上次去医院陪床的时间。”
沈云砚的指尖突然发冷。他想起自己房间的时钟,母亲总把它调快十五分钟,说“这样你能比别人多学一会儿”。有天夜里他起来喝水,看见时钟的指针卡在两点零七分,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直到母亲拿着电池走进来,说“钟不能停,停了就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叫你起床了”。
顾逸辰的肩膀动了动,大概是被说话声吵醒了。他抬起头,看见沈云砚时,喉结动了动,把压在胳膊下的报纸往抽屉里塞。“你怎么在这?”
“找你。”沈云砚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是上周顾逸辰借给他的,里面夹着张药店的优惠券,“这个还你。”
顾逸辰接过笔记本时,手指碰到了沈云砚的指尖。男生的手很凉,带着点报纸的油墨味,他翻开笔记本,看见优惠券被压得很平,边角都没卷。“你没去买药?”
“用不上。”沈云砚撒了谎。他昨天特意去了那家药店,把优惠券给了个抱着孩子的阿姨,对方说能省两块钱时,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我妈给我买了进口药。”
顾逸辰没说话,只是把优惠券夹回笔记本。他的指尖在“兼职”广告上蹭了蹭,报纸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像他袖口的布料。“你想好报哪所大学了吗?”他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沈云砚的拐杖在地面顿了顿。父亲昨晚还在饭桌上敲着筷子说:“金融系是铁饭碗,你要是敢报别的专业,就别认我这个爹。”母亲在一旁给她盛汤:“你爸也是为你好,金融系毕业能进大公司,不比那些没用的爱好强?”
“还没。”沈云砚看着顾逸辰的手腕,运动手环的屏幕亮着,心率显示68,很平稳。“你呢?”
顾逸辰的视线落在窗外的紫藤架上。有片花瓣正往下落,像颗慢慢飘的雪。“想考能挣钱的专业。”他说得很直白,没像别人那样说“想考名牌大学”,“奶奶的住院费还差很多,得找个能尽快挣钱的工作。”
沈云砚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医院缴费处的数字,想起顾逸辰攥着缴费单时发白的指节,想起男生在工地搬砖时被晒红的脖颈。那些他可以用“进口药”“复习计划”轻轻带过的苦难,在顾逸辰这里,都成了必须直面的现实,像停摆的时钟,指针永远卡在“生存”那格。
“医药代表好像很挣钱。”沈云砚突然说。是昨天在药店听阿姨说的,对方说儿子做医药代表,三个月就给家里换了新冰箱。“听说只要能说会道就行,不用考太高分。”
顾逸辰的眼睛亮了亮。他从抽屉里拿出支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写下“医药代表”,笔尖顿了顿,又画了个问号。“这个需要学什么专业?”
“应该是临床医学或者市场营销。”沈云砚努力回忆着阿姨的话,“我可以帮你查一下招生目录。”
“不用麻烦了。”顾逸辰把报纸叠起来,放进书包。报纸的边角刮到他的手背,他没在意,只是把苏皖送来的保温桶往怀里抱了抱,“我先去给奶奶送饭。”
沈云砚看着他背上书包,手腕上的运动手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男生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报别的专业,其实可以试试的。”他的声音很轻,“就像紫藤花,不一定非要顺着架子长,也能爬墙上。”
沈云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顾逸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保温桶在书包里轻轻晃动,像装着颗温热的太阳。苏皖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顾逸辰忘带的志愿表——空白的表格上,只有“能挣钱”三个字,被铅笔写了又擦,纸页都起了毛。
“他总说还没想好。”苏皖把志愿表塞进沈云砚手里,“你帮我给他吧,我得去给星眠学姐送笔记了。”她跑向高二(1)班时,书包上的紫藤挂件晃个不停,像颗追着光的星。
沈云砚捏着那张空白的志愿表。纸页很薄,却比父亲给的复习计划表重得多。他把表格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自己的书包——和顾逸辰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拐杖在地面顿了顿,他没回教室,而是往校门口走。
路过顾逸辰常去的菜市场时,看见个熟悉的身影。男生正站在猪肉摊前,手里攥着几张零钱,指尖捏得发白。摊主把一小块排骨装进塑料袋:“给你算便宜点,给老人炖汤正好。”顾逸辰接过排骨时,手腕上的手环闪了下,像在说“别太用力”。
沈云砚的拐杖停在巷口。他看着顾逸辰提着排骨往医院走,背影在人群里忽明忽暗,像株努力往阳光里长的紫藤。他忽然想起顾逸辰家停摆的时钟——或许停摆也不是坏事,至少不用被指针赶着走,不用在“应该”和“想要”之间,像被风吹的花瓣,不知道该落向哪里。
回到学校时,午休的铃声已经停了。高二(1)班的后门还开着,许星眠的红笔还在试卷上划着,苏皖的志愿指南摊在桌上,A大的名字被圈得发亮。沈云砚的指尖在口袋里摸了摸,碰到那张空白的志愿表——纸页被体温焐得温热,像颗刚被埋下的种子。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还是会报金融系,会去父亲希望的大学,会走在被规划好的路上。但他好像没那么怕了——就像顾逸辰说的,紫藤花可以爬墙,有些东西,哪怕被架子困住,也能找到缝隙,悄悄往光里长。
晚自习前,沈云砚把志愿表还给了顾逸辰。男生接过时,指尖有些抖,看见表格空白处多了行字——是沈云砚查的招生信息:“临床医学专业,就业率98%,起薪……”后面的数字没写完,像个没说完的承诺。
顾逸辰的耳尖红了。他把表格放进书包,手腕上的运动手环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整点提醒。男生低头看着屏幕,突然笑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心口。
沈云砚看着他的笑脸,拐杖在地面顿了顿。窗外的紫藤花还在落,却不像之前那样让人觉得可惜了——有些花瓣落在泥土里,是为了让下一季的花开得更稳,就像有些停摆的时钟,是为了在某个时刻,能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