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余烬与春深》芸苡

4、糖落 复健科

　　复健科的门关上时，沈云砚听见护士把仪器推过来的轱辘声。医生按住他的膝盖轻轻发力，他下意识绷紧了后背——昨天刚结痂的伤口在石膏下隐隐发疼，像有根细针在肉里钻。

　　“放松点，”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你肌肉太紧张了，恢复会变慢。”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片水渍像朵没开的紫藤花，和走廊栏杆上垂着的那串有点像。早上同桌拍给他的薄荷糖还在口袋里，糖纸被体温烘得发软，塑料膜贴着掌心的红印，凉丝丝的。

　　复健结束时，走廊里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地上，把地砖的格子切成两半。沈云砚拄着拐杖往电梯口走，经过缴费窗口时，看见顾逸辰还站在那里。

　　他手里的单子已经收进了口袋，正弯腰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护士站的小姑娘递给他个纸杯：“刚接的温水，你奶奶要是能喝，带上去吧。”

　　“谢谢。”顾逸辰的声音有点哑，指尖碰到纸杯时顿了顿——大概是刚才攥单子太用力，指节还泛着白。他转身要走，口袋里的生菜叶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

　　沈云砚停下脚步。

　　顾逸辰慌忙蹲下去捡，膝盖磕在瓷砖上“咚”地一声。他捏着那片沾了灰的生菜叶直起身，看见沈云砚时，耳朵尖又红了，像被刚才的阳光晒透了：“早上从菜市场顺的，想着给奶奶当配菜……”

　　话说到一半又停了，大概觉得解释有点多余。他把生菜叶塞进另一个口袋，手指在口袋边缘蹭了蹭，像是想擦掉上面的灰。

　　电梯在这时“叮”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沈云砚往里挪了两步，拐杖在地上敲出轻响。顾逸辰没动，站在电梯口犹豫了一下：“我去5楼，肿瘤科。”

　　沈云砚按下“5”的按钮。

　　电梯上升时，没人说话。消毒水味还没散尽，但混着点顾逸辰身上的气息——像是菜市场的泥土味，又带着点紫藤花的淡香，大概是早上在走廊里沾到的。

　　“你奶奶……”沈云砚的声音突然冒出来，连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主动跟人搭话，尤其是陌生人。

　　顾逸辰的肩膀动了动：“老毛病了，胃不好，这次犯得凶。”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糖纸是橘子味的，“刚才护士给的，说含着能舒服点。”

　　他把糖递过来，指尖还沾着点绿萝叶子上的水。沈云砚看着那颗糖，突然想起母亲塞给他的人参汤——此刻大概还温在走廊的花盆里，黄芪的药味说不定正顺着泥土钻进绿萝的根里。

　　“我不爱吃甜的。”他说。

　　顾逸辰没收回手，把糖放在了电梯角落的扶手上：“那留给需要的人吧。”

　　电梯到5楼时，外面传来推治疗车的声音。顾逸辰弯腰去捡那颗糖，沈云砚看见他后颈的衣领磨出了毛边，像被洗了很多次的旧校服。

　　“复健科在三楼，”顾逸辰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要是累了，楼梯间有长椅，能晒到太阳。”

　　沈云砚“嗯”了一声。电梯门要关时，他看见顾逸辰往走廊尽头走，手里的纸杯捏得很稳，没洒出一滴水。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在病房门口朝他招手，他跑过去时，口袋里的生菜叶又露出了个角，在白大褂的影子里闪了点绿。

　　电梯降到三楼，沈云砚没立刻走出去。他靠在扶手上摸出薄荷糖，糖纸撕开时“刺啦”一声轻响。薄荷的凉味在舌尖散开时，他突然想起顾逸辰刚才的样子——明明口袋里还揣着没交的住院费单子，却记得告诉别人“楼梯间能晒太阳”。

　　他走出电梯，拐进楼梯间。长椅果然在那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椅面上，暖烘烘的。他坐下时，拐杖靠在旁边，金属头在地上映出个小小的影子，像片没展开的紫藤花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卷子我让你爸放你书桌上了，晚上必须做两套。”

　　沈云砚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悬，没回。他把薄荷糖的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拐杖的缝隙里——就像顾逸辰把缴费单折起来那样。

　　楼下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大概是顾逸辰去买南瓜粥了。沈云砚抬头看向窗外，有片紫藤花瓣被风吹落，慢悠悠地飘着，像在算着什么时候能落到地上。

　　也许不用算那么准。他想。落在哪里，就在哪里歇会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