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余烬与春深》芸苡

3、梯间 数学课

　　数学课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弯成一团乱麻，沈云砚盯着自己缠了绷带的手腕——早上攥断笔时太用力，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红印。同桌不知从哪摸出颗薄荷糖，“啪”地拍在他桌上：“含着，提神。我妈说这玩意儿比人参汤管用。”

　　他捏着糖纸没拆。母亲早上塞给他的保温杯还在书包里，里面的人参汤大概还温着，像块贴在背上的暖宝宝，热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下课铃刚响，前桌就转过来：“沈云砚，物理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卷子——说是新到的压轴题，特意给你留的。”

　　沈云砚拄着拐杖站起来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你看他那样，还真把自己当永动机了。”他没回头，拐杖敲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办公室里的绿萝比教室窗台上的精神，叶片上还挂着水珠。物理老师正把一摞卷子往桌上码，“哗啦”声像在清点战利品。“这几套你先做，”老师推给他最上面的一本，“你爸昨天还打电话问你进度，说不能因为腿伤落下……”

　　“我去趟医院。”沈云砚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老师的手顿在半空：“复查？让你妈陪你去就行，卷子记得带回来做。”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紫藤花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栏杆上，有串花瓣垂下来，像串没系好的紫色风铃。

　　医院电梯里的消毒水味，比家里的人参汤还呛人。沈云砚按了“3”楼——复健科在三楼，母亲说“顺便让医生看看能不能加快康复进度，别耽误下学期开学”。

　　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顾逸辰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张单子，指节捏得发白。穿蓝大褂的护士正对着话筒说：“住院费今天必须交，不然停药了。”

　　顾逸辰的肩膀颤了颤，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绿萝。

　　沈云砚刚要走进去，就看见母亲从另一部电梯出来，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云砚，”她把杯子塞过来，“刚给你热的人参汤，复健前喝，有力气。”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接杯子。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昨天掐出的红印里——复健科的医生说过，过度用力会影响恢复，但母亲总说“男孩子吃点苦怎么了”。

　　“里面是加了黄芪的，”母亲又往他手里塞，“你爸托人买的，贵着呢。下周期末考……”

　　“我不渴。”沈云砚的声音有点哑，像被保温杯的热气烫到了。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暗了暗，像被遮住的台灯。

　　就在这时，顾逸辰突然按下了“开门键”。电梯门“叮”地一声重新打开，外面的风卷着点紫藤花香飘进来，冲淡了些消毒水味。

　　沈云砚听见母亲在身后说：“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当哑巴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扎在他昨天掐红的手心上。

　　他走出电梯时，看见顾逸辰正把缴费单折成小方块，往口袋里塞。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半片绿色的叶子——像是早上在走廊里看到的生菜叶。

　　“三楼复健科？”顾逸辰突然抬头，眼睛亮得有点晃人，“出电梯左转，走廊尽头有椅子，能歇脚。”

　　沈云砚“嗯”了一声，看见对方口袋里的单子边角还露在外面，上面的数字被折得只剩个“5”和“0”。

　　“我奶奶住院，”顾逸辰突然说，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爱喝南瓜粥，苏晚妈妈送的那个，挺甜的。”

　　沈云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人参汤的苦味好像顺着杯壁渗出来了。他没说话，只是往复健科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缴费窗口旁边：“那里有自动取款机。”

　　顾逸辰的耳朵尖红了，像被太阳晒过的花瓣：“我知道，刚取过。”

　　沈云砚走进复健科时，护士正在调试仪器。他把拐杖靠在墙角，掌心的红印还没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张没填完的答题卡。

　　他突然想起顾逸辰折缴费单的样子——明明攥着那么大的数字，却还在说“南瓜粥挺甜的”。

　　也许苦和甜，本来就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复健时，医生说他今天的肌肉放松了不少。沈云砚盯着窗外的天空，没告诉医生——刚才在电梯口，他悄悄把保温杯里的人参汤，倒进了走廊的花盆里。那盆绿萝的叶子有点黄，说不定比他更需要“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