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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碎环 ...


  •   沈云砚的手指在运动手环的包装纸上顿了顿。透明塑料袋里,黑色的表带泛着冷光——是他早上特意去买的备用表带,顾逸辰手腕上的那个已经磨出了白痕,上周还说“表带松了,总往下滑”。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前围了群人,哄笑声像被风吹散的碎玻璃,扎得他太阳穴发疼。

      “听说了吗?顾逸辰他爸又来学校要钱了,被保安架走时还在骂街呢。”
      “怪不得他总去打工,原来是家里填不满的窟窿啊。”
      “你看他手腕上那个破手环,不会是捡别人不要的吧?”

      沈云砚攥紧了塑料袋,指节泛白。他认得说话的人,是隔壁班那个总爱嘲笑他腿的男生,此刻正踮着脚往顾逸辰的教室张望,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拐杖在地面顿出闷响,他没像往常那样绕开,而是径直走了过去。

      “让让。”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男生们愣了一下,看见是他,讪讪地往旁边挪了挪,眼神里的嘲笑却没藏好,像针一样扎过来。

      顾逸辰的座位空着。桌角的语文课本摊在“滕王阁序”那页,“穷且益坚”四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又圈,笔尖戳得纸页发皱。沈云砚的视线落在桌肚——昨天他放在这里的备用表带不见了,大概是被顾逸辰收起来了。

      “沈云砚,你看见顾逸辰了吗?”苏皖抱着作业本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刚才教导主任说,他爸在办公室闹,让他过去一趟。”

      沈云砚的拐杖在地面滑了半步。他想起顾逸辰父亲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想起男生被按在墙上时发白的侧脸,想起运动手环下那些没褪尽的红痕。“他去多久了?”

      “刚走没多久。”苏皖的手指绞着校服衣角,“我听见他爸在走廊喊‘你那个死妈留下的金镯子呢’,逸辰没说话,拳头攥得死紧。”

      沈云砚没再说话,转身往办公室走。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在给什么人打拍子。路过楼梯间时,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响——是陶瓷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顾父的怒吼:“你敢藏东西?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他冲进去时,正看见顾逸辰被按在墙上,父亲的拳头悬在半空,地上散落着几片陶瓷碎片——是个摔碎的保温杯,里面的枸杞还沾在碎片上,像没干透的血。顾逸辰的手腕被父亲攥着,运动手环的表带已经裂开,屏幕在挣扎中磕出了道痕。

      “住手。”沈云砚的声音有些发颤,拐杖拄得太急,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把拐杖横在两人之间,金属扶手抵着顾父的胳膊,“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顾父愣了一下,看清是他,嘴角扯出个嘲讽的笑:“又是你这个瘸子?上次砸我的账还没算……”

      “保安在来的路上。”沈云砚打断他,声音很稳,“你要是再动手,就不是请去办公室那么简单了。”他没说谎,刚才路过门卫室时,看见保安正往这边走,手里还拿着橡胶棍。

      顾父的拳头僵在半空。他狠狠瞪了顾逸辰一眼,甩开男生的手腕:“你给我等着!”转身摔门而去时,皮鞋踢到地上的陶瓷碎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楼梯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逸辰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垂在半空,表带裂了道大口子,像道没愈合的伤口。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突然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出血,也没停下。

      “别捡了。”沈云砚拉住他的手腕。男生的皮肤很烫,像在发烧,伤口的血珠滴在碎瓷片上,晕开小小的红痕。“我带你去医务室。”

      顾逸辰没动,只是盯着手里的碎瓷片。保温杯是他用第一笔兼职工资买的,奶奶总说冬天喝热水舒服,现在杯底的“保温6小时”字样还清晰可见。“他要的镯子……”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是我妈留给他的,早就被他拿去换酒了。”

      沈云砚的手指在他手腕上顿了顿。他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个没开封的玉坠——是母亲说“戴着能安神”的,可他总觉得那冰凉的石头像块枷锁。“不是你的错。”

      顾逸辰突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点哭腔。他把碎瓷片放进校服口袋,动作轻得像在埋什么珍贵的东西。“手环坏了。”他摸着裂开的表带,指尖在屏幕的划痕上蹭了蹭,“对不起,没保护好。”

      “能修。”沈云砚说得很肯定。他从口袋里拿出备用表带,塑料包装被攥得发皱,“我家楼下就有修手表的,师傅手艺很好。”

      顾逸辰看着他手里的表带,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裂痕,喉结动了动。“不用了,”他把运动手环摘下来,放进沈云砚手里,“这个还给你,已经坏了。”

      沈云砚没接。他抓住顾逸辰的手腕,把备用表带打开,小心翼翼地换下裂开的旧表带。新的表带扣上时,刚好遮住男生手腕上的新伤,黑色的塑料贴着皮肤,像道温柔的绷带。“我说能修就一定能修。”他的指尖碰到顾逸辰的伤口,男生瑟缩了一下,却没再躲开。

      楼梯间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带着紫藤花的冷香。沈云砚把换下来的旧表带叠成小块,放进自己口袋——上面还沾着顾逸辰的体温,像块没凉透的烙铁。“碎了的东西,不一定就没用了。”他想起父亲摔碎的茶杯,后来母亲用金箔补好了,摆在书柜上,反而成了最特别的摆件。

      顾逸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新手环,屏幕虽然有划痕,却还能亮。他抬手碰了碰表带,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谢谢你。”

      “不用。”沈云砚扶着他站起来,拐杖在他另一边撑着,“去医务室处理下伤口吧,不然会发炎。”

      顾逸辰没说话,只是跟着他往医务室走。两人的影子在走廊灯光下挨得很近,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和运动鞋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支不太整齐却很安稳的调子。路过楼梯间时,顾逸辰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突然说:“那个保温杯,是用卖废品的钱买的。”

      “我知道。”沈云砚的拐杖顿了顿,“下次我帮你挑个摔不碎的,不锈钢的那种。”

      顾逸辰的耳尖红了。他看着沈云砚的侧脸,男生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停着只安静的蝶。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在光里闪着,像道没断的线,把两个原本孤单的影子,轻轻连在了一起。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漫过来时,沈云砚突然想起早上买表带时,店员说的话:“这个表带是特殊材质的,能承受很大的拉力。”他当时没信,现在看着顾逸辰手腕上的新手环,突然觉得或许是真的——有些东西看着脆弱,却能在拉扯里,找到继续连着的方式。

      顾逸辰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看着校医给自己的手消毒。沈云砚坐在旁边,正用胶带粘那个摔坏的旧表带,手指很轻,像在拼一幅碎掉的拼图。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给那道裂开的痕迹,镀上了层温暖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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