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契约》唐欢

3、三

　　三、

　　“二堂主‘落沙掌’严河，三堂主‘银燕’西门雪，四堂主‘辣手瘟神’曾又思，五堂主‘千面佛’文止箫，六堂主‘隔山打牛’刘万风，七堂主‘水鬼’庄天霸，八堂主‘八面风’张昆。”

　　周少羽一一郑重地将自己堂里的八位兄弟介绍给柳问寒，然后转过身，“这位是我在‘十里人家’认识的柳问寒柳兄弟。”

　　柳问寒抱拳含笑，向八位堂主一一致意。

　　本来一齐到蟠龙堂门口来等周少羽平安归来的八位堂主见来了个陌生人，都十分诧异，但他们素来也知道周少羽生性豪迈，最爱广交江湖同道，因此虽有些诧异，却并不觉得特别意外。

　　“大当家，你可遇到风哥所说的那个妖孽了？”八人中唯一的女子，三当家西门雪急忙问道。

　　“遇到了，”周少羽笑了笑，“不过不值一提。”

　　众人一阵哄笑，“就是就是，这天底下哪有我们大当家周少羽对付不了的孽障，风哥也太多虑了。”

　　“对啊，还不准我们跟去看，平白失去一个看大当家杀妖斩魔的机会。”

　　周少羽笑着摇头，“你们敢说风哥，就不怕他的流风所向？对了，柳兄弟为了助我御敌，还差点把眼睛给弄瞎了。”

　　此话一出，八位堂主面面相觑，接着纷纷对柳问寒抱拳道，“多谢柳兄弟仗义相助。”心中对柳问寒不由得平添了一份好感。

　　“我带柳兄弟四处转转，你们都先回去吧。”周少羽道。

　　柳问寒站在蟠龙堂后山的悬崖边，望着苍茫的天空和泛黄的大地，连声赞到，“没想到周兄的蟠龙堂有如此规模。”

　　周少羽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蟠龙堂不能算我的，它是众位兄弟共同的心血，只不过兄弟们信任我，肯把性命也交付给我，让我来带这个头。”

　　柳问寒听到肯把性命交付给我这句，心中大动，“哦？怎么个交付法？”

　　“呵呵，”周少羽笑到，“如今这乱世，我们做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劫官抢粮、杀富济贫，没准哪天就被官府剿了，或是同道相残、或是内讧，为了保障大家一条心，入堂时都要发血誓，蟠龙堂的规矩，入了堂，命就不是自己的，而是大当家的。当然血誓这么说，为的只是让三千多位兄弟一条心。如果任何一位当家的，或是任何人以上欺下、以权压人，人人得而诛之。”

　　“命是大当家的……”柳问寒侧过脸来，不动声色地道，“这誓好毒。”

　　周少羽笑着挠挠后脑勺，“其实我都叫他们把这入堂的血誓改改了，好象我多霸道似的，不过西门雪说这是历代堂主留下的规矩，改不得。”

　　“好规矩，”柳问寒挑眉，做出一个万分理解的表情，“是好规矩，像周兄这样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汉，受大家拥戴也是应该的。”

　　周少羽被他说的脸都红了，“柳兄弟千万别这么取笑我，我会无地自容的。”

　　柳问寒莞尔，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柳兄弟也想加入我蟠龙堂？”翌日，周少羽听柳问寒这么说，不禁喜道，“那太好了，我们又多了一个兄弟。”

　　“问寒常年孤身漂泊，既与大当家一见如故，又见各位兄弟和睦，蟠龙堂做的更是侠盗之事，想这乱世春秋，何处山水不是穷途，到了这里，我倒生出一些安定的心来。”柳问寒谦逊地道，“因此问寒也想为蟠龙堂略尽绵力，只望大家不要嫌弃。”

　　“不会，怎么会嫌弃，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你们说是不是？”周少羽转过头去对着几个兄弟，大家自然都随声附和他，只有刚进帐来的西门雪心里有些嘀咕。

　　“二哥！”叫住行色匆匆的严河，西门雪上前道，“二哥可知大当家收留柳问寒一事？”

　　“听说了，呵呵，”；严河笑道，“大当家这人就是讲义气，那柳兄弟帮过他，他就对人家好得不得了。”

　　“帮过大当家的不假，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那个柳问寒，我总觉得……”西门雪沉吟道，“总觉得他怪怪的。”

　　“怪怪的？”严河一愣，“我倒没看出来，不过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读书人，留在我们这个土匪窝里，不相称倒是真的，哈哈哈。”摸摸自己的下巴，“他哪里怪了？”

　　“说不出来，”西门雪思索半晌，“可能…………长相就很怪！”西门雪脱口而出。

　　“长相就很怪？” 严河忍不住喷了，“我说西门妹子，你要说我长相怪，二哥还听得进去，这柳兄弟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甭提多周正啦。”

　　“未免太周正了些，”西门雪心里有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有些赌气的道。

　　“啊？” 严河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妹子你逗二哥开心呢，真要不放心，去查查他的底细，不就清楚了，二哥家里有事先走了。”

　　其实西门雪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怪还是别的什么，第一眼看到柳问寒时就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哪里不对，还真说不上来。打发出去的探子回报来了，西门雪看着布条上传书的内容，陷入了更大的不安之中。

　　但是，柳问寒的到来似乎并未带来什么异样，半个多月过去了，蟠龙堂一切照常。

　　柳问寒被分派去看管粮草仓库，周少羽原拟给他做个小头目什么的，觉得普通的差事委屈了他，但那柳问寒却说，无功不受禄，自己被蟠龙堂收留已是感激，不敢妄占虚名。看管粮草仓库本是清闲活，柳问寒一得空却喜欢到处跑，和堂里的兄弟喝酒，尤其喜欢和人攀谈。

　　西门雪数次看到柳问寒与几位堂主聊天聊得火热，心中怕他若是暗探，蟠龙堂的秘密只怕要被他探了去，但是凑上前去，每次却发现，这柳问寒对堂中事物竟一字不提、也一字不问，所提所问都是些家常里短，无非二哥儿子的寒疾如今可好些，四哥何时把嫂子接到堂里来，六当家的那些画画得如何了。

　　但是西门雪又觉得这些无关痛痒的聊天隐伏着什么危机，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是这个柳问寒太好奇了？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那么喜欢打听别人的家务事。但话说回来，一个新人，可能只是想与大家熟络些，柳问寒的所作所为如此来解释，就又很正常。只是他经常看着别人流露出的玩味的眼神，仍然使西门雪不寒而栗。

　　就在日子一天天过去，西门雪也开始有点松怠的时候，噩耗突然传来，一向对这三不管地界听之任之的朝廷，不知何故，突然发出八千铁骑要前来围剿蟠龙堂，接到这个消息时，一众堂主顿时哗然。

　　“拼了，跟他们拼了。”

　　“大当家的！您这就发令，我们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少羽眉头紧锁、闷闷不乐地坐在大帐中央的虎皮交椅上，按说，蟠龙堂地处荒僻，本不惹人注意，行事又向来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多少年来，隐藏于边关一隅，多少风浪都经过了。但有可能近年发展迅速，树大招风，终致被朝廷狠狠盯上，这次围剿不同于以往，听说八千铁骑都是从京城调来的，明摆着是要置蟠龙堂于死地。

　　就在众人喧嚣沸腾间，一个青衣影子悄悄走进了大帐，倚在门边看着大帐里群情激奋的场面，来者抬了抬他好看的眉头。

　　“我这就带一队兄弟去，先把那个领队的狗官给杀了！”老八提起他的长枪就要往外冲。

　　“站住！”周少羽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当家的？！”

　　老八悻悻地退了回来。

　　“或许可以暂时将堂里撤空，避避风头。”有人提议。

　　“三千个兄弟，都是无家可归之人，撤到哪里去？何况这四周除了蟠龙堂的山水，到处一马平川，怎么藏得住？”周少羽摇着头否定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一时已到黄昏，众人且先散了。

　　周少羽走出大帐，眼望着蟠龙堂各处已纷纷燃起炊烟、白烟渺渺，一派热闹生动景象，心里愈发沉甸甸的。

　　恍惚间并未发现有一个人正在走近。

　　“大当家。”

　　转过头看见了青衣飘飘、温和俊秀的柳问寒。

　　“原来是柳兄弟，”周少羽叹了口气。

　　“大当家可是为了朝廷要发兵的事在着恼？”柳问寒轻喟着问道。

　　“是，”周少羽毫不避忌地道，“京城铁骑，到这个不毛之地来，真没想到……”

　　“大当家的，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柳问寒抢住周少羽的话头。

　　“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尽管说。”周少羽忙道。

　　柳问寒笑了笑，并不忙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好整以暇之后，才道，“我曾在京城游历过，也知道京城有个铁骑营。”

　　“哦？”周少羽心中一动，“怎么说？”

　　“铁骑营从外面看，就很森严，装备更是精良，有一次我从营前走过，傍晚时分，却听不见一丝喧哗之声从里面传来。”

　　周少羽知他是委婉提醒自己，蟠龙堂草寇之属，要对付如此严格训练的军队，无异于以卵击石，顿时长叹一声，“这个我也知道……若实在不得已，为了堂中兄弟们着想，我就只有解散这蟠龙堂——”

　　“大当家的这么说就不对了，”柳问寒摇手道，“朝廷既已下了决心，就定会穷追到底，大当家的解散蟠龙堂，不是救大家，反而是害了大家。”

　　周少羽苦笑。

　　“惟今之计，”柳问寒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只有让朝廷改主意，打道回府——”

　　“这——？”周少羽愣住了，“箭在弦上，怎么可能？”

　　“箭在弦上，可不是还没发出去么？”柳问寒退后两步，突然单膝着地，对着周少羽大声道，“大当家的若是信任我，请赠我千两白银，柳问寒定当说服朝廷退兵，事若不成，提头来见！”

　　“柳兄弟，这万万不可！”周少羽大惊失色。

　　“大当家的是不信任我？”柳问寒冷然问道。

　　“不是！”周少羽忙道，“可是前去游说朝廷官员，非同小可，我怎可让柳兄弟深赴虎狼之地，我这大当家的——”

　　“大当家的，”柳问寒毅然道，“千两白银，给兄弟们一次生存的机会，柳问寒便是败了，无非一条命而已，大当家的就看成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可是——铁骑营的人怎么会收我们的银两？这、这、”周少羽万没料到柳问寒有此等作为。

　　“我既然提命来见，自然有我的方法，大当家的只说信与不信。”柳问寒固执地坚持。

　　“容我想想，”周少羽倒吸一口冷气。

　　……………………

　　次日，天还未大亮，一小队人马就从蟠龙堂的边门不知不觉地出了堂口，为首马背上坐着的人一袭青衣、神色悠闲，正是昨日向周少羽请命的柳问寒。

　　朦胧的天光在他身上打上了柔和的光圈，流转的目光、微翘的唇角，丝毫没有了昨天一脸凝重义愤的样子，相反的，却像是去游山玩水。

　　“横在我眼前挡路？”柳问寒饶有兴味地撇了撇嘴，脸上挂着自得其乐的笑容，一边摇着头，“不幸，太不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