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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四 章 无论是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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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时端午,雨落东乡。
渔民收网早早归家,几十只船儿靠在一起整齐停摆在河岸。
阴雨天让夜晚来得早些,荧黄的烛豆攀上薄薄的窗户纸,雨雾挡不住的炊烟饭香让举着莲叶遮雨的孩子快些回家。
饥肠辘辘的心情和慌乱跳脱的脚步让孩子们注意不到一叶小舟自顾在河道穿梭。
卓五披着蓑衣在巷间奔走,踏进柳家酒肆大门抹了把胡茬上的雨水,还没看见柳英人便扯起嗓子招呼。
“英英!你婶子让我叫你去我们家吃饭,英英?”
他一人站在院子中央喊着,生怕雨声太大听不到,又唤了几声英英。
可柳家酒肆寂静的只剩下雨声,无人应答。
都说瞎子耳力好,怎么能听不见呢?
卓五从前院转到后院来回唤着,可始终不见柳英的身影,他仰着头来回瞧着没注意脚下,结果右脚猛地一崴让他踏进一个大泥坑里,他低头看去惊呼一声,心说这老树下怎么凭空出现好大一个土洼,他正纳闷着凑巧二楼的柳婆听见了动静,扶着一把老腰跌跌撞撞地推门出来。
“怎么下了这么大的雨啊……小五子你咋来了?来找英英吗?”
卓五正蹲在地上研究这大坑呢,柳婆就替他唤了起来,“英英!你五叔来了,英英?”
柳婆子虽是身上带伤,可不影响她这大嗓门,几嗓子下去竟还是无人应答。
“奇了怪了,人呢?英英?”
难不成不在家?这小姑娘莫名其妙挖了坑自己个跑出去了?
卓五眼珠一转,这辈子都没这么机灵过。
“噢!没事儿柳婆,英英上我们家吃饭去了,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晚点她带饭回来。”
靠着门框还满脸病容的柳婆皱起了眉头,“噢……这丫头出去也不说一声……”
“嗨,估计是看你睡着了没敢吵醒你。”卓五仰头盯着柳婆心里直打鼓,眼看柳婆慢慢点了点头才松了口气。
“你上来拿把伞给她,让她早点回来,雨夜路滑。”
“好嘞!”
关上酒肆的大门,扭过头来的卓五登时收了笑容,嘴里喊着出事了夹着纸伞就往回家奔,冲进家门挂着满脸的雨水,连五婶递上来的暖身雄黄酒都来不及喝一个劲儿嚷嚷。
“出事了出事啦!”
“出啥事了?”
“英英不见了!我一去酒肆发现院子里有个老大的坑!英英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柳婆子病得迷迷瞪瞪的,都不知道孩子出去了!”
五婶砰地放下酒坛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这这……这大雨天她能去哪儿?”
“我上哪儿知道啊?”
“你就没在路上找找?”
“我哪儿顾得上啊,不得先回来告诉你嘛!”
“告诉我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啊!”
二人急得团团转一时间也是慌了手脚说了半天车轱辘话,小丰儿挤在中间想说话又被爹娘挤了出去,无奈他爬上椅子拽住卓五的后领张了几次嘴结结巴巴道,“会不会是去了船庙哇!”
“船庙?……”卓五愣了半晌突然抱起小丰儿,“船庙!就是老县令说的那个船庙?”
“对啊,昨天英英姐还问我船庙在哪里呢。”
卓五连连拍着脑门,五婶见状忙问船庙是怎么回事,卓五说一两句话讲不清楚,总之他得过去确认一下才行,说完又披上蓑衣钻进雨雾里。
东乡夜雨下得越来越大,让河道的水流都变得湍急起来,船桨划在水中很是吃力,摇摇晃晃的小舟如同骤雨细叶左摇右晃,跪在船头瘦小的身影双手紧紧握着桨杆,雨帘顺着兜帽往下淌着,遮住了柳英紧绷的下巴。
她冷地发抖合不拢嘴,可仔细看去仍在念着数字,她在计算自己与船庙的距离。
昨天小丰儿给她指了船庙的方位,幸好她常常随船陪柳婆送货,每户人家的每个方位她都会默默记在心里。
好酒的员外家在最西边河道的拐角、总会多给些赏钱的大娘在北边河道的末尾、来福客栈在水乡的最中央,她虽然看不见河道的排布和两岸河堤的风景,可是她听得见认得出东乡的家家户户,日子久了,这百来户人家慢慢在她脑子里织成了一张东乡的风貌图,她知道停靠船庙的乡口在哪里,只要拐过最后一个弯,再往前走就能到达船庙。可是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她没有办法通过划行的次数来测算距离,只有一直划了,只要拼命的滑总会到船庙的,只要她把好酒献给了了江神,会有希望像老县令一样,心想事成的。
她明知自己看不见,可仍是睁大双眼目视着前方,好像即使是瞎子,只要紧盯着目标就一定能到达目的地。献礼的好酒在船舱里滚动,她干脆将酒坛紧紧抱在怀里,柳英有预感,水流变缓马上就要到了,果然!砰地一声,是船头撞到了硬物的声音,柳英喜出望外,抱着酒坛先用手去探了探,直到双手抓住了船庙栏杆上系的红绳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雨滂沱熄灭不了她的坚持,她哆嗦着双手环抱着自己的献礼爬上船庙,可当双手触摸到那湿滑的庙门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嘴唇。因为这扇老旧的木门正如小丰儿说得,根本就推不开了,柳英不断擦着自己双眼周围的雨水,好像擦干净就能让她这个瞎子能看清一样,再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让她更恨自己看不见。她狠命推搡着船庙的木门,瓢泼雨声吞噬了她的力气,这被卡死的木门纹丝未动。
明明老县令是可以进去的,为什么自己不可以,是因为自己的心不诚吗?还是自己的心愿太渺小了让江神不愿意开门,老县令背负着整个东乡的命运,而她只是为自己考虑吗?柳英跪在门前双手合十不断祈祷希望了了江可以听见她的声音,她站起身仰头冲天,可眼前漆黑一片,忽地惊雷闪过,惨白闪电后迟到的轰鸣像是要撼动整条河道,抱着酒坛的柳英一个激灵后仰过去栽进江里。
江水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包裹住瘦小的躯体,雨声雷声没有了,只有急促的水流咕噜咕噜地灌进耳朵,她看不到任何地方也找不到任何光亮处可以让她游上岸,跌进水里的她跟在岸上的她没有什么两样,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如此,无论岸上岸下都是一片漆黑,无论往哪里游都会害怕,可她已经这样活了十几年了,无论怎么害怕她也是一直这样游下去的啊。
脑海中的时间过得很慢,但现实往往就是一瞬间,她突然挺直了身体,突破了水流,一手抓住了那根缠住脚踝的船绳,这是让船庙不离岸的船绳,这是让她冲破恐惧上岸的船绳。
江面翻涌,被雨水搅乱的江水一浪接着一浪疯狂拍打着船身,忽然一个酒坛子浮上了水面,紧接着小小的姑娘像破土的绿芽钻了出来,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打着摆咬牙重新爬上了船庙。
“我上来了外婆,我跟上来了外婆……”
柳英哆哆嗦嗦地絮叨着,重新将酒坛牢牢抱在怀里,她双腿酸软挣脱开船绳,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东乡的夜空重新回到了眼前。因为惊惧过度给自己打气的柳英都语无伦次起来。
“我能跟上的外婆,没有拐杖,我也可以跟得……哎呦!”
吱呀一声,这声音何其短促,轻巧地就像有人吹了口气,柳英向后仰去,酒坛重重压在胸口,她直挺挺地躺在干燥的地板上,没有了雨水狂风的捶打,周围的声响像是被吞噬干净。
“咦,你怎么进来的?”
“求求你了柳英,你心疼叔就给叔漏个头吧!”
卓五划着从来福客栈借来的客船往船庙方向猛进,去的路上他焦急张望,希望能在这雨天河道里找到柳英,可这越滑心越凉,端午夜雨,家家户户都在家里吃饭过节,哪里有一个人影。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江神大人你要在就显个灵吧……”他刚还说着便听扑通一声!似乎是有人落水的声音,好像就是从船庙方向传来的,卓五心都漏跳了好几拍,一路大喊着英英,一路边向船庙处划,等看见那船庙却还是不见人影,此时他脊背发凉,不详的预感一个劲儿地往上涌。
刚才落水的是……柳英吗?
“英英!英英!”
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句,发现在这雨夜里自己的声音实在是太渺小了,卓五没有多想,脱掉蓑衣仗着自己水性好也是扑通一声便跳进水里,围着船庙一圈一圈地游,翻滚地江水在他胸膛起起伏伏,他仰着脖子喊一声英英,就灌进去半口水,最后游得筋疲力尽抓着船庙的红绳喘气,抬头望着黑漆漆的船庙,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是大骂。
“他奶奶的还江神呢!你还要让我们东乡的女娃陪葬吗!”
他刚说完,黑压压的夜空就是一道煞白的闪电,紧接着是惊雷轰响震得船庙都晃了起来,卓五赶紧埋下头双手捧着船庙绳结连说错了错了。
“您神仙不计小人过,小的嘴上没个把门的,错了错了真错了。”
他埋头道歉,直到几声雷鸣过去才敢抬起头,心有余悸说着邪门,可当他才抬起头时,更邪门的事儿来了。
刚刚还黑漆漆的船庙,此刻竟燃起四层灯笼矗立在他眼前!
每一层都灯火通明,烛火正旺,在肆虐的雨夜散发出耀眼的暖色,回廊的如意结赤红崭新,飞檐铃铛铮铮作响!
橘红色的灯火照进卓五的双眼里,他浸泡的寒冷江水如同被红霞披盖,波光粼粼。
“天呐,谁给船庙点的灯?卓五!卓五!”
卓五恍惚回神,转过身去发现四五艘渔船向他赶来,打头的船上正坐着五婶在招呼他,媳妇身旁竟还坐着紧绷着脸的柳婆!
“天老爷,你们怎么来了!”
“是祁嫂子说的,让大家都过来帮忙找英英。”
来福客栈泼辣的老板娘从后面渔船里探出身来,张嘴就是喊。
“你跟我借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妥!你一个人能找着吗!”
“是啊卓五,幸亏今天端午我们都在家,还能一块出来找呢!”
说话的是东乡的员外带了几个家丁,还有李大娘、宋铁匠,家里有船的会点水性的都来了。
“咱们东乡咋能淹死人呢!说出去让人笑话!”
“就是就是!大伙儿跟我下水找!”
卓五上了船,第一眼先看柳婆的情况,只看婆子表情紧绷,手里紧紧捏着英英的头绳,颤抖着开口。
“各位……今晚谢谢各位了,不论能不能找到英英,酒肆里的酒我都会……”
“柳婆子你说啥丧气话呢!人还没开始找呢!晦气!”
“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自己闯的祸,是我……”柳婆捏着头绳拽着自己的衣领,“是我对她太严厉了,你们都看在眼里的,我对英英一点儿都不好,如果不是我太严厉,她不会一直自责自己看不见,她不会来船庙求江神的,是我的错……我一把年纪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英英她什么错都没有啊……”
老太太说着跪倒在地痛哭起来,五婶搀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陪她一起哭,卓五蹲在旁边看着心情沉重的众人开口说,“没事的,咱们先找人,人找到怎么都好说。”
雨势渐弱,有的人下水有的人上岸,在被船庙灯火照亮的雨夜东乡,无论是水里还是岸上,一遍一遍地呼喊“英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