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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三 章 吾尚为溪流 ...

  •   故事说尽,老人睡去,只留炉子尚且冒着热气,薄如蝉翼的鱼片在高汤起伏,了了江却是依旧平缓无风无浪。有乡亲疑惑这故事是否为江神显灵,老县令的儿子只说尚未可知。这故事老爷子讲过许多遍,他问江神是何用意,老爷子总是摇头,但也总念上两句打油诗。
      “什么诗。”
      ”闲杂小诗罢了。“
      少爷思索片刻,望着熟睡父亲道这诗名为《论不自卑》,常念两句为:吾尚为溪流,怎比得大海。小溪有归宿,归宿亦幸福。

      午后的了了江徐徐东流,平和温暖,江水配着卓五的鼾声一下一下地打在船帮上。
      小小的货船停靠在岸头杨柳树下,枝条细影在乌蓬斜斜摇晃。
      柳英斜倚在船尾低着头,手掌轻轻盖在透着暖意的江面,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荡起一波水纹。
      “丰哥儿,船庙……长什么样子?”
      丰哥躺在两坛黄酒中间,专心玩着自己的五色绳,说话嘟嘟囔囔心不在焉。
      “就是又大又旧的船啊。”
      “很旧吗?”
      “对啊,因为太旧,庙门都卡住了,大家都进不去。”
      ”是嘛……“
      可五十年前,老县令进去了。
      他还心愿达成,河水上涨了,他也有了新的官服……

      柳英发着呆,一阵暖风袭过,抖落一树杨絮,卓五打了个喷嚏一下子惊醒,他脑袋发涨左右瞧瞧看柳英和小丰儿都在身边,直说自己做了个梦,梦得脑袋疼。
      ”都怪老县令,讲了这么个故事,我刚都梦见有人躺在咱们头顶的杨柳树上。”
      “爹,那人长什么样啊?”
      “梦里哪看得清,水汽蒙蒙的,我打了个喷嚏,他就跳水里了。”
      盖在江面的手掌忽地缩了回来,柳英打了个冷颤。

      今天送的酒货少些,回家时晚霞都没出来。以后的酒货也只会越来越少,柳婆子这几天病着,街坊邻居也不好订新货,等手头的屯酒送完,也不知柳婆子恢复的如何。
      天还那么早,躲在船舱里的柳英还能照见阳光,她有些怅然,端午马上来了,东乡也渐渐闷热起来,粘腻的细汗糊在脸上,擦干却还难受着,像她的心情。

      也像柳婆子的心情,闷热的空气好像卡在她胸口上凝结成一团雾,咽下去不行,吐出来也会留下潮湿的痕迹。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越来越长,黑夜来得愈发迟,每当太阳升起她都觉得自己要忙活起来,这样的心情直到太阳落山。好像只有到了晚上,她才能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

      她实在是躺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她要起来干活,让铺面重新开张,让街坊邻居再来订酒。所以她趁着卓家五婶不在一个人偷偷起来,扶着老腰挪到了后房,满头大汗地趴在她熟悉的酒缸上盘点数量,但她行动迟缓,身形不稳还是打翻了放在货架上的一排小坛黄酒。
      黄酒打翻在地上时五婶刚好进门,听见声响赶忙跑到后房惊叫一声。
      只见柳婆子满脸通红坐在墙角,五六坛黄酒流了满地。她老人家涨红着脸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头扭到一边。
      “以为自己好了呢。”
      五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柳婆子扶起来好言几句,“没事没事,咱再缓两天。”
      柳婆子紧抿着嘴,看五婶把自己扶起来又去打扫碎坛子心里却是更不舒服,头一次十分见外地跟五婶道谢。
      “谢谢啊,又添乱了。”
      “嗨,您说什么话,收拾收拾就好了。”

      可不巧,卓五今日完事得早,带着丰哥儿柳英刚进酒肆就撞见五婶跪在地上收拾一地狼藉,柳婆子坐在拐角不知所措。
      卓五大嗓门哎呦一声忙问怎么了,惹得柳婆子赶紧解释。
      “没事没事!我出来溜达溜达,老躺着身上不舒服。”
      “溜达怎么把酒坛都溜达翻了?您老人家身子好了没啊?”卓五正问着就被媳妇儿塞了抹布让去洗干净,夫妻俩三下五除二将酒肆收拾干净,又把柳婆子搀扶回房才带着小丰儿准备离开,离开前卓五对着柳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
      “英英啊,你会酿酒吗?你外婆教过你没?”
      柳英扶着高高的柜台,刷地红了脸,说话有些停顿,“怎……怎么了五叔?您问这个……”
      “噢噢!没什么!”卓五抠了抠脑袋,瞧柳英尴尬刻意抬高了音量, “我就问问!”
      柳英跟着扯了扯嘴角,她明明看不见对方,却还是愧疚地低下了头,“五叔,我是个瞎子……学不会酿酒的。”
      “没事儿你问这个干什么!”五婶一巴掌打在卓五后脑勺上,连忙陪笑两句让柳英心里别搁事,柳婆子过两天好了就能下地酿酒了,接着便赶紧拉着一老一小匆匆离开。

      太阳西斜,柳英形单影只站在屋里,周遭一点一点变冷,如若她能看得见兴许还能瞧见火烧云的美丽余晖,可她是个瞎子,一片漆黑中也只能感觉从刚才的暖和热闹到现在的安静冷意。
      她一人浸在冷意里,让往常灵敏的耳朵都迟钝起来,等有人来拉她袖子时,她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扯出衣袖,倒把来人拽了个趔趄。

      “英英姐!你……你怎么了?”

      来人也是惊住了,脆生生问起,原是小丰儿刚走没多远又跑了回来,回来看见姐姐一人站在角落一动不动没发觉他,才来拉她的袖子。
      小孩不解,问姐姐没听见他又回来了吗?
      “平常哪怕我踮着脚走,你都能听到呢。”
      柳英抿嘴不想解释,只拉着小丰儿柔声问是有什么东西落酒肆了吗?
      只是话还没说完,自个手中便被小孩胡乱塞进一条手串。这手串热得发烫,好像是被小丰儿暖呼呼的小手一直攥着捂热了。
      “我娘说给你编的五色手串,是端午节用来……辟邪?避虫?反正我也不知道,你拿着就是了!”
      小孩儿心急,话还没说完就一溜烟跑了,柳英握着手串愣了半晌,才晓得回屋放下。
      只是房门一关,便又是酒肆原来的模样了。
      这两天因着柳婆生病,五叔五婶来得勤些,才让酒肆有了点儿人气,放在以前,只要太阳落山,店铺关门,周遭便安静下来,没人说话也很少有人走动。
      想着阿婆还没吃饭,柳英就像从前,自己数着步子在小小的酒肆里独自活动。
      其实柳英的好记性不是天生的,是她在平常的生活里一步一步练出来的,从酒肆大门到柜台的距离是五步,到院里是八步,十一层台阶到二楼,再走上六步到外婆房里。
      她养成习惯后几乎是什么都下意识的记,小到步数,大到酒单,她知道只要自己多记些,别人的麻烦就少些。
      眼下她正端着晌午的剩饭站在柳婆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只好自个走进去。
      “阿婆,吃饭了。”
      ”嗯。“
      得到回应的柳英稍稍松了口气,可等了半晌柳婆没动作,她的心又提了起来,柳英站在屋中央局促急了,袖口被她攥出褶子,她想转身离开,可临了到门口最想说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阿婆,您是不是后悔养我了?“

      床褥翻动明显是是有人坐起来了,柳英吓得不敢回头,连忙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夺门而出,慌不择路的她在楼梯口摔了一脚,只一步的距离自己就要滚下楼,她抱着栏杆吓得心突突跳,幸亏动静不大柳婆没听见,但她胳膊肘摔的生疼也不敢叫,只是咬着牙拽着小丰儿送给她的手串,今天五叔问自己会不会酿酒可不是凭空问的,大概是在整理仓库的时候也发现存量不多,要是阿婆还不能下地,恐怕酒肆得关门一阵子……她摸着五婶编的五色绳心里愈发难受,张开嘴想把心里的委屈都吐出去,可进入的空气就像是日复一日的烦恼重新累积在胸口里,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把心里堵的一大团气散出来,就像她每天的生活,必须要做点什么。

      晚间细雨密密麻麻织成雾气沉在黑夜里,柳英拖着铲子在院中榕树下一铲一铲地挖着。
      雷声愈发接近,她的速度也愈发快起来,她是个瞎子对不准地方,只得一味加快速度。
      稀稀拉拉的雨点滴了下来,蛙声也戛然而止,雨滴挂在鼻尖痒痒的也顾不得擦,柳英索性丢了铲子,跪在地上刨了起来,在黄土成泥前,一坛埋在榕树下的陈年酒终于被她摸到了。封酒的红绸攥在手里,她一口气将酒坛子拽出来,抱在怀里时终是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雨水像层雨纱盖在脸上,睁不开眼的柳英竟忽地感觉畅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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