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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五 章 你的心早已 ...

  •   “咦,你怎么进来的?”
      稚嫩好似六七岁女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柳英倒抽一口凉气,一个跟头手忙脚乱地翻起来,本能地坐正身体将头叩到地板上,颤抖着声线,“小女是东乡人,请……请问我进到船庙里了吗?”
      “你看不见吗?很显然是啊。”
      “什么?”柳英直起身子双眼茫然,不过片刻功夫反应过来立马将头又重重地叩到地上。
      “小女拜见江神大人!”
      “我不是江神。”
      “啊?”
      “不对,我也可以是。”女童咳嗽了两声,她在柳英面前来回走了几步,柳英听得出她脚步轻快,打着赤脚踩在干燥温暖的地板上,小小的女孩走过还能闻到春天初雨后的薄荷芳草香。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眼下冷静下来的柳英听力和嗅觉都慢慢变得敏捷起来,虽身处在船庙内部,可她却感觉周围的环境清爽和煦,照到身上的暖意并不是烛火散发出的热度,而是晨曦阳光的舒适,仔细听去,四面八方似乎都传来微弱的叮咚声,像冰雪消融水珠滴落在清潭声音,就像此时面前这个孩子的语调,清脆空灵。
      “你能进来这里一定是有很急切的愿望要实现吧?”
      “是……”
      “可我看你并没有带献礼,又拿什么许愿呢?”
      柳英听罢连忙将身后的酒坛拿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郑重其事道,“小女是柳家酒肆的人,柳家酒在东乡卖了十多年,酒香醇厚品质不会差的,还请江神大人尝尝。”
      酒坛又往高举了举,可这小江神似乎没什么兴趣,歪着脑袋抠了抠脸有些为难,“啊……但我是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啊。”
      柳英刚刚燃起的希望被再次浇灭,她举着酒坛的双手有些发酸,心里也有些窘迫,她慢慢放下手,十分难为情地说,“我家中并不富裕,除了酒,也再没其他值钱的物件献于小神仙了,但如果小神仙有什么想要的,柳英一定给您寻来。”
      听柳英这么说,这小神仙眼睛亮了亮,砰地一声她双手一撑坐在高台上,她晃悠着短短的双腿咧着嘴笑,“你当真能找来吗?我一直住在船庙里不曾出去过很无聊,白天总听见外面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听他们的脚步声一跳一跳的,还有三四个人在数数,咚咚咚地,请问他们在玩什么?”
      一跳一跳,还在数数……?
      柳英把酒坛放到一边,她坐下仔细回忆了下,貌似春暖花开,跟外婆行船时总能听到这样嬉戏打闹的声音,尤其是船行至河堤稻田处,小孩子们会聚到一起蹦来蹦去……
      “一、二、三、四……啊!重来重来!五……”
      “不行!你耍赖,要重新开始数。”
      好像每次数到四五个的时候就断了,大家懊恼叫嚷着要重新来,想到这里柳英忍俊不禁,忘了刚才的失落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他们在玩踢毽子。”
      “踢毽子?毽子是什么?”
      “毽子就是用鸡毛扎成的巴掌大的玩具,一般大人们会固定好底座让小孩们去踢,轻轻踢一脚会飞得很高,所以要控制好力度和角度,谁踢得多谁算赢。”
      “啊?原来鸡毛也能这么玩吗?”腾地一声,一双小脚又跳回到地上,小神仙好像一刻也闲不住,她虚空跳了几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次,我听见有小孩子在船庙门口偷偷地哭,后来是她娘来找她,她娘好像带来个什么东西,摇了摇就会发出咚咚的声响,她摇了摇小孩子立马就不哭了,那是什么?”
      “是拨浪鼓,每个月有行商会来东乡,除了卖些药品特产还会准备些小孩子喜欢的,如果给一个小孩子买一只拨浪鼓,他能摇着拨浪鼓在田埂跑上一下午。”
      红皮鼓面的拨浪鼓在阳光下的稻田里闪闪发亮,戴着斗笠的娃娃卷着裤边迎着风嬉笑,小神仙几乎都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可是有一点却很奇怪,“你明明看不见,怎么我说的你都知道是什么呢?”
      柳英愣了愣,失落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她坐在地上轻声说这是外婆告诉我的。
      “我天生是个瞎子,所以从小听力很好,我听见陌生的声音就会问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啊……那你外婆对你真好。”
      “……是。”
      “那好吧!”小神仙站在柳英面前,双手击掌,“我需要的献礼,就是小孩子爱玩的玩具,你可以呈上来啦!”
      “什么?”柳英没想到这位神仙竟然如此草率,想要的献礼这么简单,“如果您愿意等等,我这就回家去拿,好不好?”
      小神仙听到这里有些难过,她想马上踢到毽子摇起拨浪鼓没错,可最重要的是……
      “如果你离开这里回家去拿,我不能保证你能再次进来。”
      小神仙爬回高高的太师椅上,“进入船庙是需要时机、缘分和一切很复杂复杂的因素,这一刻是如此,下一刻就不是如此了,你确定你要回家拿吗?”
      “我……”
      果然见到神仙许下愿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如果容易怎么能叫天方夜谭呢?当初老县令是背负着责任和辞官的决心才来到这里,可自己呢?自己能进来已经是太过幸运,怎么能再出去呢?
      小神仙似乎看出了柳英的为难与不甘,她也不希望这个姑娘走,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船庙能再次进人也是件稀罕事啊……她瞧了瞧楼上烧旺的蜡烛对柳英说,“这样吧,我看你手腕上的彩绳很不错,送给我可以吗?”
      彩绳?柳英摸向自己的胳膊,突然想起来她今天还戴着五婶特意给她织的五彩绳,专门让小丰儿嘱咐她要端午节戴好的,可她犯起了难,这是五婶亲自织的,是给自己的心意,如果借花献佛也太对不起五婶了,于是她实话实说告诉小神仙,这彩绳也是别人送给她的礼物,不能献神,可没想到小神仙却说没有关系。
      “你就像刚才说的鸡毛毽子、拨浪鼓,告诉我它们是什么就可以了。”
      “啊?”柳英从刚开始就一直搓着手腕上的五彩绳,浸过水后变得潮潮的,重重的,可五根彩线还是牢牢地缠在一起没有松散,静静地垂在手腕上,她听小丰儿说起过,他娘无论什么节日,做节日对应的小物件总是格外认真,点灯熬油都要做,就是为了让一家人一整年都要平平安安。
      “这是五彩绳,每年端午都要编织的手串,要拿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的彩线缠绕到一起,端午当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要戴上手串,戴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能说,因为要安静认真地接上这份祝福,辟邪消灾、驱赶霉运,家中长辈为了让小孩子更喜欢还会在绳串里坠上小挂坠,我认识的弟弟属猪,他爹爹就会用小木块仔细磨出一个小猪,我属羊,他爹就给我磨了一个小羊……”
      柳英边说着边摩挲着彩绳,她可以想象得出五婶靠在窗口,对着油灯编着五彩绳的场景,她也可以想象出卓五叔边哄小丰儿睡觉边把小羊角上的木屑吹掉的画面,她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可以跟您多要一个愿望,我希望您能保佑东乡卓五叔一家三口平安如意,身体健康。”
      她说完小神仙好半天没有说话,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要求太过分时,小神仙兴高采烈的声音突然响起。
      “好了!我也有一个五彩绳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属什么,但弄了一个江上小鸟的挂坠,也很好看!”
      “这么快的时间你怎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你描述的太具体了,我的手上就已经有一串五彩绳了。”
      柳英百思不得其解,她只能理解为这是神仙的功力,可她刚刚并没有说多少啊。
      “你嘴上没说多少,可我透过你的心可是实打实地看见了不少,我也很奇怪你明明是一个盲女,光靠听就会联想出这么多的画面,现在,你可以去二楼了。”
      柳英慢慢起身抱起自己的酒坛,她还是没能反应过来,只听小神仙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远,愈发飘渺,“去吧,楼梯就在你的左手边,希望今晚你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声音散尽,庙中归于寂静,只有蜡烛一寸寸燃烧的噼啪声,她能听见风吹火苗、蜡泪滴落,却再也听不到神仙的话语,好像短短的时间都是黄粱梦。柳英抱着酒坛打了个哆嗦,左手慢慢向旁边摸去,果然在那里出现了楼梯。她轻手轻脚地摩挲着,将信将疑地挪动脚步,一步一步登上了二楼。

      “怪不得一楼如此吵闹,原来是有人进来了。”
      有了刚刚的经验,柳英现在再听见有人说话已经不是那么紧张,可她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发软,本能地扑通跪下,弯腰实实在在地磕了头,“小的拜见江神大人。”
      “谁告诉你我是江神的?”
      面前的人没有那么楼下的小神仙那么好说话,他冷言冷语,听声音像是个十七八岁的清冷男子,可他的声音越冷周遭却越热,柳英跪在地上感觉头顶像悬着酷暑正午的圆日在烤着她的脊背。
      她有些窘迫和着急,不一会儿都大的汗珠挂在了鼻尖,柳英口不择言急切道,“江神大人,小女是东乡人,特带了礼物献于您,请问……您爱饮酒吗?”
      她本不是这么不知轻重、心急的人。可是船庙的二楼实在是太热了,热得人心焦急躁,恨不得把想说的话一股脑都说出来。当她意识到自己过于唐突时已经太迟了,得到的是冰冷的回绝。
      “不喜欢。”
      简单的三个字后便再没人说话,柳英尴尬急了,这样闭塞闷热的环境放大人所有的情绪,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发烫,喘息都变得粗重起来,周遭除了她呼吸的声音便是一声突兀的书页翻折。
      “难道东乡人来船庙都是有所图的吗?如果没有所图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来看看吧。”
      “不是这样的!”
      “所以你就是单纯来送壶冷酒?”
      “我……”柳英不知怎么辩驳,这位神仙字字珠玑让人压根藏不了任何小心思,柳英认命地重新低下头,擦了把额前的细汗,老实回答。
      “是,小女……确实有所图。”
      翻书页的声音停了停,那神仙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这里很热吧?你思绪太重,说不定会在今晚中暑晕死过去,交代在这里。所以我劝你,心静自然凉。”
      这位神仙说话这么不中听吗?还有咒人死在这里的?
      柳英直起身子来,她虽然看不见江神的样子,可总觉得他高高在上一副瞧不起众生的模样,说不定船庙的门就是他卡死的。想到这里柳英突然太阳穴猛跳了一下,心说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恶意揣测别人?差点就诽谤神仙了,她赶紧甩甩头,感觉发丝都沾上了汗珠,粘到了脸颊两侧。
      “你刚刚在瞪我吗?真稀奇,明明看不见还能瞪人。”
      “我……我没有。”
      “别再胡思乱想了,你这样下去真的会因为酷暑难耐,脱水而死。”
      又再说难听的话了,可这是事实,柳英确实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几乎是她每多想一分,看不见的阳光就会毒辣一分,她从小到大都是想得多说得少,可能是看不见,她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黑暗,所以才会心里想得多,都说世人向外看也要向内看,可她没有向外看的渠道只能向内看,现下才发觉她向内看的过头了,外看总有边界,总有目光所不及的地方,可是向内看是宛若无底洞的无穷。
      更热了,不行,不能再想了,柳英发觉她现在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鼻腔干疼,连着一片干涩。她咽了口唾沫,坐起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回廊的圆柱上,弯曲的膝盖将冷酒顶起来,她将脸贴在还算冰凉的坛面上闭上眼睛。
      江神有节奏的翻书声让急促的心跳变得有规律,刚刚因为太热和情绪激动让柳英没注意听周遭的声音,现下她放缓呼吸竟听见了几声蝉鸣?怎么会有蝉鸣呢?难道是船外雨停了,藏在堤岸榕树里的蝉声传了进来?不可能,明明还没有到夏至,怎么会有蝉呢?
      她翻了个面,又将另外一只耳朵朝上,这回不仅是蝉鸣,还有蛙声。小时候她睡在靠窗的二楼,总能在半夜万籁俱寂时听到蛙声,柳家酒肆的后面有一片很大的稻田,夏夜的月光映在水汪汪的稻田里,总会传来白天听不到,晚间却留在梦里的蛙声。
      “雨过浮萍合,蛙声满四邻。海棠真一梦,梅子欲尝新……这到底是怎样的光景啊……”
      书页盖在长桌上,一声感叹绕上悬梁。
      柳英闭着眼睛,轻轻道,“就是现在的光景。”
      “你说什么?哪来的海棠哪来的蛙?”
      柳英有些生气,她睁开眼睛抬头瞪向说话的人,可想起刚刚的警告她又深深吸了口气,把脸又贴回酒坛,闷闷道,“我听到了,您别诓我。”
      “什么?我怎么没听到?”
      这回轮到柳英有些纳闷了,她重新听去,确实听到了稻田里面的蛙声,不止是蛙声还有夏夜清风吹动海棠花瓣,吹动榕树密叶的声音,那股夏风好像就从自己的后颈吹过,她伸手去摸,还能感受到风流划过指尖的触感。
      “我怎么会信一个盲女的话,不是我诓你,而是你骗我吧?”
      柳英感觉这位神仙是故意的,他是故意这么说话让自己生气着急。
      “我且问你,云千重,水千重,身在千重云水中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子……柳英闭上双眼,吐出一口气来,“大概是一天当中的正午,你躺在渔船里,停靠在东乡江口,日头很高,云却很低,把手垂放在船下的江水中,任由一波一波的水流轻拍着手掌,整个人被包裹在湖光水色之间。”
      “那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呢?”
      “夏天的白昼很长,东乡的稻田里挤满了农忙的人,篱笆底下低矮的草丛都没人踩踏,蜻蜓蝴蝶才敢冒头,往往在这个时候小孩子都不午睡,蹑手蹑脚的躲在草丛里想捉蜻蜓蝴蝶,可蜻蜓蝴蝶细细的脚只在指尖轻轻一点便飞走了,即使这样小孩子们在炎炎夏日满头大汗但还是很开心。”
      她靠在圆柱上缓缓地描述自己所理解的样子,就在柳英一字一句的说出来时,她竟感觉身上的汗珠已经渐渐晾干了,领口袖口干爽地贴合着皮肤,露出的小小缝隙还偶有夜风穿过。
      “可你看不见,我又如何信你呢?”
      柳英已经不会焦躁生气了,她斜倚在柱子边笑了笑,“我靠摸的,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盲人的手指总是有细细密密的伤痕,我摸过河堤边的石桥,上边还有姑娘偷偷刻下的名字,我会把手伸进江水里,黄昏时江水还有白日积攒的余温,清早时还有午夜留下的清凉,我摸过花、摸过草、摸过树,摸过的东西我都会把它们的形状和触感牢牢记在心里。”
      “那你最喜欢的一句诗是什么?”
      柳英不记得了,她不是满腹诗书的人,刚刚描述的诗句她也只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说出来而已。她想了想,几天前,她坐在船上,守着一炉鱼锅时,那两句诗忽地钻进脑袋。
      “吾尚为溪流,怎比得大海。小溪有归宿,归宿亦幸福。”
      “嗯……好生朴拙的诗,完全没有韵脚啊,那这诗是怎样的画面呢?”
      柳英抱着酒坛,她双眼望着很远的地方,“这诗不是写景的,是写给人的。”
      “怎么说?”
      “大概是守着东乡的鱼米稻田,看着江口的日升日落也会感到满足幸福吧。”
      这是老县令写给自己的,大概也是写给东乡人的吧。
      柳英有些明白了这是怎样的心境,她额头的汗完全干透了,坐在这里,就像是在凉爽的夏夜与人聊天。
      她听见江神重新拿起书来翻着,再开口已经没有刚刚那么戏谑。
      “虽然我不能亲眼看见,但可以感受到一两分了,相信你也感受到了清爽的晚风了吧。”
      “嗯。”
      晚风吹起回廊的灯笼,灯笼下与流苏捆绑在一起的铃铛叮铃几声。
      “去三楼吧,你知道楼梯在哪里。”
      嗡地一声,像有人打了个响指,又像塔铃撞碎月光的最后一个声响,柳英心中一颤清醒过来,一缕清风从左后方吹来,她猛地转身,明明要撑在地板上的掌心,却轻拍起一汪清水,清水透凉,最后一丝酷暑的味道消失殆尽,通往三楼的楼梯就在面前。

      上到三楼很顺利,不出所料,在柳英踏上三楼的最后一级阶梯时就听见了声响。
      “小女拜见江神大人。”
      她跪下,放下酒坛,双手盖在地板上,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这里很暖和,没有一楼的清新,也没有二楼的酷暑,周围很香,是粮食散发出的最原始的香气,风吹稻香,是吹进厨房的充盈踏实感,像傍晚来临前,夕阳西斜下的每户人家升起的袅袅炊烟。
      “孩子,你能来到三楼,很了不起。”
      开口的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温暖稳重,语调缓慢,这里大概是自进到船庙开始最舒适的地方了,可柳英跪在地上却感受不到与之匹配的幸福。
      “你很疲惫吗?是经历了两层庙楼耗尽了体力吗?”
      “不是的!”柳英慌忙解释,她将头埋地更低了,“我不累,相反……我觉得自己上来得很轻松。”
      还差一层就到船庙的顶部了,她理应该感到满足和兴奋,可现在身处三楼的柳英却在心中产生了不踏实的感觉。
      “正因为我来到这里很容易,所以我很惶恐。”
      她其实几乎没做什么,既没有送上神仙真正想要的献礼,更没有力所能及地做出什么事情,柳英觉得自己只是在开口讲话,就能获得神仙的认可,这是对的吗?了了江对于东乡来说宽广无垠,它年复一年地守护着这个小小的水乡,难道只因为盲女的几句话就能让她连续两次通关吗?
      刚开始在暴雨下划船找到船庙时,柳英抱着一定要向了了江神许愿成功的想法,可是现在,她却疑惑退缩了。她还是在想那个问题,老县令能来到这里是他心怀水乡,但自己说到底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瞎子,她以为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与努力,献上她最具诚意的美酒才可以,但现在……她真的不知道神仙到底是以什么为评判标准的。
      稻谷香甜、风吹麦浪。周遭越温暖,她就越紧张。
      “我似乎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可现在还不是解答的时候。”
      秋风吹动五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妇人的声音很远,远到江边落日,但仔细听去她的声音又很近,近到好像跟柳英站在同一片麦田里。
      “我很久没有见到生人了,刚刚看到你的五彩绳、听到你说的诗句感到很欣慰,相信你也愿意帮我个小忙吧?”
      柳英再次磕了一个响头,“是,只要小女做得到。”
      “我相信你能做到,上前来。”
      柳英撑地起身,她踏出去的第一步仿佛踩在了松软的泥土上,紧接是厚厚的落叶嘎吱作响,像厚重的大地稳稳接住了她。
      “每年丰收的季节,人们总会送上自己烹饪好的食物献给我,可我从来没有品尝过人间的美食,你能帮我闻闻这些都是什么吗?”
      柳英慢慢上前,各种食物混杂在一起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是她小时候跟外婆收船归家在长长的河道漫行时闻过的味道。她俯下身子仔细辨别,闻到的第一个味道是肉粽的咸香,这是每逢端午节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东西。
      “是粽子,里面加了咸蛋黄和肥瘦相间的红肉,盖在用清水淘洗过的糯米上,再用粽叶包裹,鱼线扎紧封口上锅去蒸,蒸的过程中就会散发出粽叶和糯米的甜香,东乡的小孩子都很爱吃。”
      “那做起来一定很费劲吧?”
      “是的,但每户人家的长辈还是会做,大家会把食材摆到岸边,一起包粽子,谁家没有粽叶或者米不够,大家都会相借。”
      粽香钻进柳英的鼻腔,她闻到有个粽子似乎是被剥开了,咸肉的香味肆意地传递出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妇人笑了笑,她先前尝过一口可尝不出它的味道,在柳英说过后,似乎蛋黄的油脂在唇齿间弥漫开了。
      “好,下一个,你闻闻这个是什么?”
      水产的鲜味先扑面而来,可认真嗅过,更多的是卤汁的酱香和宽油炸过的油香。柳英听见神仙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加重了鱼肉的香气。
      “口感很脆,我却不知道味道。”
      “大人,是熏鱼。虽然叫熏但并不是熏烤而来,是将鱼肉切断油炸过再加上特调的酱汁做出的。东乡鱼种丰富,这是清早出江打捞来的最新鲜的青鱼,鱼肉紧实饱满,是下酒的好菜。”
      “我记得你家是开酒肆的?”
      “嗯……”
      渔民出江开始一天的工作,往往午饭也是在江上解决的,他们会带着老婆前一晚炸好的熏鱼,就等着中午喘口气时与三两好友一起品尝。有几回柳婆是把酒直接送到江口,大家都夸她贴心,来得及时。每个人嘬着鱼骨,碰杯喝上辣口的小酒,不喝多只解乏。
      “想这情景也十分惬意吧。”
      午后的了了江是最平静的,渔船相连以最小的浮动摇摆,就像摇摇摆摆的平静日子,虽说不是时时刻刻顺风顺水,但也没有大风大浪。
      “最后一道,你闻闻。”
      柳英走到尽头,她甚至都没有弯下身子,这股熟悉的味道已经顺着她的鼻腔席卷了胸口……这是,来福酒楼的酱肉味道。
      “这是酱肉,东乡最大酒楼的拿手好菜,炖煮一天一夜,让红油赤酱充分浸润进肉里,切成片只需要尝一口好像所有的病痛都消失不见,如果谁大病痊愈不用再忌口时,是一定要让家里人跑去来福酒楼买两斤回来的。”
      “你这次怎么闻得这么快?”
      柳英胸口越来越堵,她深深吸一口气,却吸进的香甜气味更多,她的口腔里好像已经有了酱肉软烂的触感和皮质的润滑,香气四溢熏得她眼眶发热。
      “是我外婆,我生病或是过生辰,她总会给我买,前两天我刚刚吃过。”
      柳英说了半截已经说不出口了,妇人静静等着她,看着她忽而道,“为什么你的脸上会有这么多悲伤?”
      “我不知道。”
      柳英低着头,摸上自己的脸颊,她真的不知道,明明这些都是她最熟悉最爱吃的,可此情此景她却莫名难受。
      东乡的风景、食物、人,已经很自然地牵动着她的心。
      “虽然你看见的很少,但我能感觉到你装下的很多,你的心早已经满溢出来了,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妇人温暖粗糙的手掌抚上英英的胸口,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接着轻轻仰了过去。
      砰……
      接触到的不是冰冷坚硬的地板,她整个人扑进了一团麦草里,秋风呼啸而过,穿过良田,渡过江水,将柔软的麦子轻拨开一条小道来。
      柳英伸手触及,摸到的是通往四楼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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