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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二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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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卓家二层小竹房只燃起一颗烛豆,屋里人影绰绰正扇着蒲扇解乏,丰哥儿估摸着白日玩闹累了现下已是张着嘴敞着里衣香甜睡去,只留夫妻俩说说夜话。
卓五纳闷那柳婆怎么今儿个兴致不高,孙女如此懂事也不说笑一笑。五婶靠在里面正编着端午用的五色绳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柳婆可怜人要强,估计自己这一病正生闷气呢也顾不上夸孙女。
”呦,怎么个可怜法?你知道哇?”
五婶缕着彩线说她平常总跟几个姑子蹲岸边洗衣服,闲聊天没事瞎听来的。
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姑子说柳婆原来是嫁过人的,只不过她爷们跟人跑了,好像是出乡做生意喜欢上别的女人了,只封了个家书回来就相当于和离了,连人也不曾露过面。可怜柳婆只好一个人过活,中间有媒人上门让她改嫁,她也梗个脖子坚决不嫁。
“也是个要强的人,非得争着一口气,人变得越来越倔,再难也要把孙女拉扯大。”
”可我素日瞧着她们婆孙俩感情也没那么好啊?“
”嗨,谁知道呢,一个怪脾气一个又是看不见人的,可能人家俩有自己的活法吧。“
弯月被乌云遮去一半,五婶见天晚了也废眼睛便拾到拾到怀里针线叫卓五把蜡烛吹灭准备躺下,卓五靠在床头翘着二郎腿说明天是东乡老县令的生辰,他得早早赶过去把寿酒送下,顺便还能搂一顿席。五婶听罢忙说把英英也带上去吃席,人家今天这么顶事得想着点这丫头。语毕又翻身起来从筐里捡出一条五彩绳来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桌上。
”端午快到了,你记着给英英也送条彩绳,让她戴手上图个吉利。“
晨起,卓五带上小丰儿精神抖擞进了酒肆,见英英坐在墙根大嗓门便喊起来叫她去老县令家祝寿。
老县令今年整七十,在东乡做了五十年县令愣是没挪窝,他今日寿宴可是铺陈的广,沿着河岸整整铺了八里地,请乡里乡亲来打边炉。这是炉子也架上了鱼片也切好了,他老人家愣是等不到寿酒不动筷,一个人坐在岸边佝偻着腰抽着老汉烟。儿子来劝了几回他都摇头。
”不吃不吃!你们先吃!“
他眯缝着眼睛和嘴巴,吧嗒吧嗒吐着烟圈,时不时扒开挡在眼帘跟前的垂杨柳看看水路弯口,直到砸吧到第八口烟时,那心心念念的柳家酒船才露了头。只见卓五那淘气儿子站在船头挥舞着手臂大喊酒来啦。
老县令咧嘴一笑踢了凳子就要起身,惹得儿子慌忙来扶。老爷子也不管腿脚利索不利索,眼看卓五扛着两缸红绸寿酒上岸,他是席也顾不得人也顾不得,拄着拐杖原地转了个圈就要来搭把手。
卓五放下酒缸看得哈哈直乐,招呼儿子过来,”丰儿!给老大人启酒!“
六岁的小男娃才刚比这酒缸一边高,一个猛子跳起来,胖手一扯,扯下了大红布。
红布将落,馋酒老汉扒住缸边将头埋了进去,再抬起头时,刚才那好似只剩半口气的样子荡然无存,是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声音亮如洪钟!
柳家寿酒的香气好似禅院佛香飘了八里地,让这八里乡亲一个两个三四个放下筷子抬头细闻,那两条腿也不自觉跟着走近,不一会儿这大坛寿酒周围是围了几十号人,无一不称赞此乃延年益寿之福酒。
老大人怨大家少见多怪,说这柳婆的寿酒可是神的很,当年他五十岁过生辰也是柳婆来送酒,她说喝了这烈酒,至少活到九十九哇。
”你看我这身子骨,七十了还!“他扔开拐杖原地踢了两下腿,”还是身强体壮!“
他这一蹦跶让众人哈哈大笑,连说老大人还没喝酒已经到浪上了!经大伙一提醒老大人才想起来今日柳婆没来忙问缘由,卓五见今儿是老大人喜日子也就避重就轻地说柳婆身上不爽利,只让孙女柳英来替祝寿。
老县令一听不禁怅然,想那当初泼辣的柳婆也到了身子不爽利的年纪,便忙让儿子张罗着给柳家人准备席面放到船上吃,他自己则先盛了一碗烈酒,再叫管家分发下去。
看了了江绵长平缓,江际清明,心中感慨万千,长叹一声举起酒来道。
”诸位,我也不多说什么,只盼望咱们东乡人似江水,人了了心了了,活到九十九没烦恼。“话说完自个举杯先一饮而尽。辣酒入喉打通任督二脉,他吐着舌头被这烈酒逼出眼泪却连说痛快,悠悠然倒回座位,不拘小节用手捏起一节醋泡瓜条含在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咂摸出些许陈年味道来,他吞了口口水,擦汗热泪拱手向乡亲们行礼,说自己来东乡五十年,今儿再喝生辰酒竟让他回忆起自己刚来东乡的光景来。
在座的大多数都是些年轻人,听老县令如此讲忙问是个怎么的光景。
只看这老头披一身青色旧官服,双眼水润,那眸子聚焦江边一艘小船,倒是嗖地走到了五十年前。
想他当年十载寒窗苦读,二十有五上京赶考,是拼死拼活摸到了甲榜的边。
可怜年轻书生没钱没势,朝廷将肥缺要差分了个干净,剩下一个东边偏远水乡的小县令给他当,发了身旧青官袍便赶紧打发他七日之内上任。
他一北方人水土不服,走了整整五天的水路是上吐下泻,直到第六天黄昏总算踩着点儿来到了上任地。
”那日官船停罢东乡口,江际层云已烧,我捂着嘴跪在码头吐得晕头转向,只歇口气功夫抬头一瞧,忽地看见落日枕江面,银鱼跳云端,三两妇人收衣归家,五六渔船起桨乘晚风。那景象,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只这一眼便将这个诚惶诚恐的小县令留了五十年,可当时这小县令是个人生地不熟的生瓜蛋子,带着满腔的委屈只想在这小小水乡干出一番政绩,他日提拔升迁回京,好让他那些依傍权势的同僚们另眼相看。
但县令哪里是那么好当,仕途亦是坎坷重重。他来东乡的第二年就赶上了水褪期,江水减退直接导致粮食减产一半。他不懂南方农作只想引江灌溉,可这法子遭到乡中老人反对,老人直言此法可谓操之过急,饮鸩止渴,一味引江只会让江神不悦。
老人态度坚决他也明白不可硬来,只得召集衙中几个年轻人和乡中才俊共商对策,几个人又是改水路又是换庄稼,产量上去一些也只是杯水车薪。日子长了大伙也没了斗志,眼看这水位一日比一日低,有些老人颇有些看开的意味,说潮起潮落也是不可强求的事情,而有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乡亲却是比谁都着急,拿出家里的鹅蛋糖糕一筐一筐地往东乡口的江神船庙抬。小县令穿着他不合身的官服每日黄昏坐在岸口发呆,看着大伙儿求神问江,眼看那船庙都要堆满一圈贡品,他问旁人大家怎么不进去烧个香?师爷听了扑哧一笑说您来东乡一头便扎进衙门哪儿顾得上看东乡风土,这船庙老旧,木门朽死卡在框子里了,大伙儿每年祭神也就放在船口意思意思了表心意了。
”我当时年轻气盛本不信求神拜佛这套,所以听师爷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看乡里乡亲举着贡品忙前忙后更是窝火,直接心一横!”
“怎么着?“
”回衙内写折子上表朝廷!“
”嗨!“众人愕然。
“实在是没招了啊,早点说赶紧让朝廷拨赈济粮吧。”
他铺纸提笔,一封简单的奏折就是死活写不出来,斟酌用词想着怎么写不算太丢人,上任不到一年就要赈济粮,满朝再找不出第二个人了,想想这封快马奏折要送到京上,该怎么惹得同僚笑话。
从黄昏到夜半,年轻人是心绪越发杂乱,本是一张纸的事总写出了十几页的厚度,江水滔滔,碎银般的月光照在窗几,他笔一扔敲着脑袋嚎出了声。索性揣上厚厚一摞折子跑到堤岸上散散心。
月儿跟在身后,长长的堤岸像牵上了银线,已是三更天,家家户户熄灯酣然,偶有黄狗小吠也被呼噜声盖了过去。
小县令漫无目的地走着,江水拍打一寸寸砖石,他背着月儿走头一次将这上任地看得清楚。家家盖竹楼,一楼半敞二楼寝卧,小板凳歪斜摆在岸边,薄衫粗衣晾在垂柳下,乌蓬连着乌蓬荡起涟漪摩梭月影。他垂着手不禁叹了口气,默默胸口奏折想还是老老实实照实上表,明儿大早就将信寄出吧。
“我刚要回去,却不想一束暖光照亮脚下,一抬头竟不知自己已走到乡口船庙,那道暖光竟是从庙门缝隙里钻出来的。”
庙门半掩,小县令错愕,他跳上船庙伸手碰门,那朽死的木门竟然吱呀一声开了。他怪师爷成日竟诓他,看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要日出,索性也不睡了,上表朝廷前让他也来拜拜这江神吧,估计这奏折一到京,赈济粮来了,他也该走了。
想到这里年轻人整了整他磨出毛边的袖口郑重其事走了进去。
江神船庙本是一艘四层楼阁大船,回廊挂绳结绸缎,木栏雕青鱼浪涛花纹,皎洁月光点缀在顶层屋檐尖角宛若鲤鱼衔珠,外表古朴厚重。但当小县令走进去后却有些失望,一层除开四方蜡烛常燃外是空空如也,连供案桌椅也见不得。他脚步轻轻,地板咯吱作响,环望一圈只看一红木楼梯在东南角,只得咳嗽两声壮壮胆子上了二层。
“这蹊跷事儿就来了。”
炉子沸腾,锅子闷热,溅出的汤汁把听书的观众烫了个机灵,“怎么个蹊跷?“
进庙前还能听到的江声和水鸟啼叫眼下都没了动静,年轻人唯一能听到的是自己的喘息和蜡烛烧芯的噼啪响,本能走几步就到的二楼却怎么也走不到头,这楼梯的高度好似无端加长,凭空在这有限的空间多出了好多。他有意数着步子竟走了五十多级台阶都没看到二楼的影,要知道五十级台阶加起来那得是十米高,可船庙四层加起来也就十米啊。
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了,望着高高的楼梯想了片刻打了个冷战扭头就要走,可谁知光顾着爬楼也没看身后怎样,原就一楼还长亮的蜡烛此时不知道被谁给熄灭了,黑漆漆的一片让天井看着就像个深不见底的井口。
更奇怪的是灭了一层蜡烛,可船庙里还是闷热异常,汗水顺着脑门向眼睛流,心中更是燥热难耐,小县令揉着胸口骂了句邪门干脆还是向有光亮的高处爬,总不能在这庙里还能碰上鬼打墙?他是越急越爬,越爬越热,爬到最后口干舌燥跌了一脚把怀里的那一摞奏折摔了出来,捡起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迹已被胸口汗水打湿辨不清内容,他张着嘴扇着风手里攥着奏折掌心出汗,抹了把汗实在是燥地不行,干脆把那厚重的纸张扔了,大不了明儿一早再写一份就是!
看着十几张带着他斟酌而就的措辞顺着天井口飘然而下,他转身继续闷头上台阶,这回也没数,只感觉没过一会儿,突然脚下的台阶没了,他猛地抬头,二楼,就这么到了。
他喜出望外赶紧跑上去找杯水喝,只是这二楼跟一楼陈设一模一样,四排蜡烛照得中间方地空空如也,只给他在角落留了一楼梯气得人是坐在上面直拍大腿。
缓过片刻将心中燥气降了几分,人也冷静了几分,心说这已到第二层干脆一口气爬到顶赶紧烧香了事算了,看这情况估计是江神捉弄他,不给他老人家上柱香就不让人走了。于是松了松领口走向了三楼的台阶。
只是这还跟刚才一样,楼梯是怎么走都走不完,小县令在心里数着,竟又数出来几十级台阶,数到第五十八级时他热得躺靠在栏杆上,灭掉的蜡烛好似在他心间烧了起来让他连连告饶说爬不动了爬不动了,这模样活像他少时在老家苦读背书,对着先生说念不动啦念不动啦,想到读书苦,没想到当官也这么苦,也怪他是天资不高。眼下热得里衣湿粘,他想松快松快袍子只得把朝廷发得七品玉带摘了下来放在原地透透气,等待会下来时再取,只是这一放邪门的事儿又来了,他刚解下玉带没走两步,船庙三层,到了?
不出所料的是三层与二层无异,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楼梯像一摊开的手掌勾着他上去,这回他是想也没想便接着往上爬,人也麻木脑子也空白连台阶都懒得数了,真要数起来他怕是都爬到天上了,此刻心里只有个离奇的念想。
”不知是不是爬的时间太长,我竟感觉这一层一层的楼梯就像我这十几年的日子,每天一睁眼就是往上走,有人青云直上而我却是非要一级一级走上去,家中所有钱两供我读书,若是放弃也是没有退路的。“
想到这里,这个七品小县令竟是滴了几滴泪出来,他又累又热想得头疼,索性抬手把官帽摘了下来抹了把脸认命般往上走,只不凑巧被那官帽绊了一脚,他向后栽去摔了个眼冒金星,等再睁开眼,顶层到了。
他已经没力气再站起来了,所有的力气只能睁着眼睛看船顶那樽好大好大的天灯,天灯八角描画,天旋地转,他一阵耳鸣后听到飞沙走石声响,有水鸟的影子盘旋在四面竖墙,□□的影子端坐房檐一角,还有碎石滚落在天灯四周,小县令平摊在地上,眼望那天灯光亮愈来愈近,像是江神显灵。
“什么?江神是大鸟?是石头?是癞呱呱?”丰哥儿坐在老县令怀里大嚷,老县令拍了拍小孩儿摇头晃脑,直说他可不知道了了江江神到底是何真容,心里转瞬只一个猜想,觉着江神向他讨礼物来了,可四周没香台更无牌位,要他如何拜神呢?
筋疲力尽的人已是别无他法,他想自己上了这四层楼好像扔掉一件东西新的一层便会出现,他躺着喘粗气,干脆双手一抬将他那一身旧官袍脱了下来,用力往天空一抛,那青色官袍平展如一张大网遮住天灯,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光,像江水浪涛袭来,浇熄酷暑。
“我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只听庙外吵嚷,赶紧跑到四层平台,岂料昨晚还停靠在东乡口的船庙已经停摆在乡中水路中央,乡里乡亲都跑了出来,不是看船,而是看水。”
“看水作甚?”
“因为江水水位,恢复正常了。”
那日江岸线挤满了乡亲,老人们拨动着江水大喊江神显灵,小县令站在船上,辰时江风吹得他面庞清爽,身子轻巧。他看着东乡百姓一团热闹,江水流进水田蛙鸣阵阵,好似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夜梦,直到他看向自己才发觉神奇。
“我低头看去,只见官袍、官帽、玉带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只是……原本那一身旧官服,眼下竟是青得发亮,已是一身十成十的崭新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