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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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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乡有江,名为了了,长十八里直通南北,分叉七路穿西东。
常有东乡老人坐于岸口观日升日落,有人道:此江平缓开阔,一目了了。故名了了江。
东乡有一柳家酒肆,取江水酿烈酒,生意甚好。只铺面老板是一孤寡婆子,性情倔蛮古怪与乡中人疏远。另有一十六岁盲眼孙女,名唤柳英,二人相依为命,以酒肆过活。
一日婆子带伙计走江送酒,因雨后黄昏桥下石板湿滑,柳婆不慎掉入江中,捞上岸时人已半昏半醒,好心邻里慌忙将其抬回家中,郎中看后说是身有旧疾腰伤,十天半月不能下地。不想柳婆半昏半醒也骂这郎中是个糊涂的赤脚医生,骂骂咧咧一通只得把众人轰走。幸而伙计卓五媳妇心善留下看顾柳婆。而那盲眼孙女柳英自知无用跟五婶道了谢后便沉默回房。只是摸索着回房时在走廊中独自一人站了会儿,等柳婆房中烛火熄灭,让她听到了一声微弱啜泣。
第二日清晨,卓五起了个大早前来上工,因媳妇不在家,他带着儿子折腾了一宿没睡着,哈欠连天走进酒肆刚想上楼看看情况就被坐在后院拐角的柳英吓了一跳。
卓五盯着柳英,见她一身粗布蓝裙黑发束起垂到肩头,看样子却是起来很久。
他走近柳英,知她是个盲女便好奇打量一番,怎知这盲女好似能瞧见来人轻轻开口道,“五叔早好,五婶跟阿婆还睡着,我热了芋头放屋里了,你可放心。”
听闻这话卓五又是吓了一跳,连退两步站在院中榕树下盯着柳英那双目光聚在半空的眸子连连不解。
”你热芋头?竟还送上房?“
柳英眸中目光动了动,便默默低下头已是不作声。
卓五纳闷,也只得去盘点今日酒货只看早点上路,只是他一卖力气活的粗人对这些条条目目不擅长,只待太阳都斜了几寸他才将将整完,手忙脚乱搬货上船准备出发。只打开船绳片刻,坐在院中角落,沉默良久的柳英突然再次开口。
”五叔留步,能否带我一同走江。“
卓五抠抠脑袋本意拒绝,又看她一个丫头孤零零站在院里实在可怜,只得答应。大手一挥叫柳英上船又去接家里小儿子丰哥来船上照顾这才开始一天活计。
上午日头正盛,丰哥儿又活泼好动,卓五只送了两家酒便已热汗直冒,想接下来一家是水乡中央的来福客栈便抓耳挠腮。那客栈老板是乡里有名的泼辣精明人,赶上订货量大,他难免上心,今日又无柳婆陪同他可万万不能出差错。
船头刚拐过三路垂柳,那祁嫂子早已叉腰立在岸上怕已等了多时,果然船头刚刚靠岸就是一顿数落,祁嫂子不满迟了半个时辰,看只有卓五来送更是烦躁,见面便言语招呼,”怎得不见柳婆来?我这酒单繁琐,她不上心盯着少了可麻烦得紧。”
卓五连忙陪笑解释,直言柳婆身上带伤要缓上两日才见好,说着自己便赶紧要掏出酒单来跟这仔细人好好对对。
可这一摸怀中瞬间慌了神,早间临走时还揣在胸口的酒单此刻竟空空如也,他三两步又跳回船中是搬起酒缸又搬儿子,死活不见轻飘飘那一纸酒单。岸上的祁嫂子见他这慌张样又骂了起来,“这柳家铺子只她婆子一人顶着吗?我这边眼见开门,酒缸都见了底让我怎么做生意?”
卓五无法只得告饶说自己记得一些,先搬几坛酒上来可好?
可祁嫂子是个周全利索的性子,说记得一些只是一些,万一这一些里也出错了该怎么好?
卓五又道,“那我回去重抄一份来再给嫂子取可好?”
“不成!这一来二去我都上客了,你不能让客人们干等啊。”
一个前后为难,一个说一不二,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柳英从船舱里钻了出来,适时开口,“祁嫂子,我记得客栈酒品,我背出来您看对不对?”
人说哑巴话少能让人听不见动静,怎么盲女也冷不丁骇人一跳。
这船停客栈岸口这么久,祁嫂子愣是不知道柳英坐在里面,只听见丰哥儿在里面吵吵闹闹。
她狐疑打量柳英,见这丫头也不像是诓她的,便扭头把账房叫来对酒。
那老帐房摇摇晃晃跑出来,颤颤巍巍抖出账本握着一杆笔看了看老板又歪头瞧瞧柳英,“你且说说。”
只看柳英摊开手掌,竖起一根手指在掌中写了两下,好似算了算才开口道。
“首先是汾酒,一共订了八坛,一坛五钱,一共是四两。”
老帐房一顿,低头查账嘴里念叨,“汾酒……八坛……四两,不错!”
“再是端午所用的黄酒,前阵子追加了十小坛,一坛五十文,共是五钱。”
“对对,五十文,五钱。”
柳英继续用手指划着,她眸子定在掌中却又空洞,“烧刀子两大坛,竹叶青三大坛,共是八两二钱。”
老账房翻了页纸,眯缝眼去细细核对,发现果然不错,对着柳英咧嘴直乐连说,“继续!继续!”
“等等!”
一直抱着膀子在旁观察的祁嫂子忽地出了声,她抽出账本抱在自己怀中前后翻了翻看了眼老帐房才道,“你继续说,我对对看。”
柳英站在岸下船头抬头望了望声音的方向,有点磕绊,卓五见状让了让手,“没事,你说你说,先前都对着呢。”
她低下头又拿手指划拉划拉才道,“……然后是桂花酿,前两天嫂子亲来店里订的,一共是七坛,一共是六钱。”
“哼!”祁嫂子一合账本有些得意,“错啦,我订了六坛,这一趟总共要付你们十三两三钱!”
老帐房凑过去,握着笔仔细瞧了瞧,“哎呦丫头,记错了一笔,是六坛才对。”
卓五一听赶紧脱口解围,“也就记错一处,还是嫂子记性好,我这就给你搬。”
“等一下!”
柳英一手停在半空,祁嫂子掂着钱袋作势要付钱,“丫头记性不错,你要信不过我,回去再找你阿婆对就好,搬酒吧。“
卓五得令一声,一手扛着一坛烧刀子就要上岸,不想柳英再次打断。
”等一等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扶着船帮子有点着急,”是七坛没错,可您只付六坛钱即可,当时阿婆说另加一坛是另外送您的,因赶上端午订量大,就额外不收钱了。“
祁嫂子双眼眨巴看向账房,账房说他也想不起来有这档子事,结果柳英提醒让看看最后账本总数量是不是三十坛,如果是,那确实另外一坛是送的。
合上的账本又打开,祁嫂子翻了几页扫了一眼,不放心又前后翻了翻,紧了紧嘴巴也不说最后是多少坛,袖子一挽转身回店只说让卓五搬酒。
卓五手脚麻利,抱着几坛子酒追着祁嫂子问,”那到底搬几坛子桂花酿啊!“
”听你们女账房的!七坛!“
卓五一听乐了,明知柳英看不见忙竖着大拇指,”真行啊你!真行啊!“
三十坛酒尽数搬上岸,卓五擦把汗回头一看舱里也只剩下七八坛不禁长松口气,待解开船绳要离开来福客栈时,岂料祁嫂子却又气势汹汹风风火火追了出来。卓五见她面色不善赶紧道
”嫂子可好好再对对,我这三十坛酒可一坛没少,你这十三两三钱也一文没多给啊。”
“用得着你这糊涂汉说叨我?”祁嫂子边横眉挤兑边向卓五砸去个油纸包。卓五连后腿两步,拿起纸包一瞧,酱肉香味扑鼻袭来,再抬头嫂子已转身离去,摆了摆手说是送的。
“给你家柳婆好好补补,酒肆还指望她呢。”
言罢,丰哥儿已抢去油纸包,献宝似拿给柳英看,他白嫩的小手指沾了点酱汁嗦巴进嘴里,香得直乐。
青鱼探头水草丛,江边已是晚霞落,卓五哼着小调驾船回家,船刚靠岸,小丰儿便蹦跶上去,将那酱肉举过头顶嚷着五婶晚上加餐。还没等五婶问哪里来的好肉卓五一闪身就钻进柳婆房里,一进门没顾得上看人先连着说了三声的神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矮凳,窗机麻雀和着他一块叫嚷。
卓五将柳英今天的表现绘声绘色讲给柳婆听,说什么那丫头手心好似有算盘又有酒单,那手指来回一划拉便把来福客栈的,李员外家的,祝先生家的酒单背得分毫不差,这还不算完,就是钱两也是算得明明白白,这一日走下来,没一个人不称赞的。就是那难缠的祁嫂子还送了咱们两斤牛肉,盼您老啊,早日康复!
“大伙儿都说英英平常不爱说话也不与人来往,让人都差点忘了她,今儿个见了才知是个顶顶聪明的女娃。”
他一口气说完压了半壶水,茶水咕咚咕咚下肚却见柳婆蜡黄着一张脸眉头紧锁不知在琢磨啥,卓五本意是想给老太说些高兴事好让她欣慰欣慰,没想到这婆子非但没反应甚至看着还有些不开心,他以为是身上还不痛快打算问候问候,可这老太婆一掀被褥翻身躺了回去。
“告诉他们,我身上已经差不多好了,过两天就上工。”
“哎?郎中不说得缓上半个月……”
”晚饭你们吃,剩下给我端上来就行。“
好一个冷言冷语的怪婆子,就是那橘红暖霞透进窗来也没暖了她紧绷的脸,只一个人缩进床榻阴影里,听不见人说话也不跟人搭腔。卓五在她背后坐着是直悄悄摇头,背着手不知说啥好还是退出房去帮媳妇的忙。
晚间一家人加上柳英在酒肆用饭时,卓五看柳英还是那一副平静的模样连忙跟五婶炫耀起来她的好记性。
五婶听了也是惊呼,说就是柳婆平日出去也得带着酒单难免想不起来,英英可真是藏拙。说着便又多夹了块酱肉。
来福酱肉堪称东乡一绝,油脂包裹咬在齿间也觉不出腻来。可被这柳英吃进嘴里卓五怎么看时怎么味入嚼蜡,再看自己儿子,那是吃得油光满面食欲大增。
”你阿婆也夸你顶事,她这一病,还说你给她扛了不少担子。“
“是吗?”
柳英先是一愣,那脸上的一丁点喜色转瞬即逝,她再低下头还是平常那副与人疏离的模样,嘴角带笑略有尴尬。
“五叔,后房还多出来两坛黄酒,端午快到了,您待会提回家到日子喝吧。”
”哎?……哎,成。“
筷子放在空落落的碗边,四人无言,只得收碗的收碗,擦桌的擦桌,只小丰儿一个人吧唧着嘴,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