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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天伦乐(四) 我的眼泪太 ...
楼初英空下来准备把阿胜接回去时,天已经黑成了一块冻起来的墨。
他敲了两下敞开的门板,这才抬脚跨了进去。
楼元盎的手指比在唇上,楼初英点点头,看向临窗小榻上躺得四仰八叉的楼艺胜。小家伙睡得极其美,美得在梦中还嚷嚷着要吃梅子饼,丝毫没能察觉到楼初英的逼近。
楼初英将儿子扛起,重新路过书案时才看清楼元盎在捣鼓些什么——竟然是在焚香。
楼初英多看了一眼,楼元盎就朝他挥挥手急着送客,他便没说话,抱着楼艺胜走了出去。
楼元盎继续忙活。
“咯吱”一声,楼元盎蹙眉,以为是楼初英去而复返,正不耐地要赶人,抬头就看见对面的小榻上,坐着郑弥。
她的眉头没有立刻松开,眼睛却即刻落回了炉中香灰上,“你倒神出鬼没。”
“今夜太晚了,所以只能翻窗了。”
“你也知道今天太晚了。”
楼元盎低着头继续捣鼓,没去看郑弥的表情,却听见郑弥捡起了榻上楼艺胜遗落下的那页课业纸,“‘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他这个年纪就读起四书了?”
楼元盎没理睬,他将那张纸放下,用枕头压住了一边。
“你又来作甚。”
“来见你。”
“不是昨天才见过。”
“想一直能见到你。”
“幼稚。”
郑弥轻笑:“元娘在做什么?”
“不会自己看?”
郑弥终于没再没话找话,楼元盎这才在盘上挑了个莲花样式的篆模,也就在这么唯一抬头的瞬息,她飞速扫了一眼郑弥,道:“没什么话要和我说?”
他笑:“焚香需要安静。”
楼元盎轻哼了一声,郑弥这才说:“我挑中了一处宅子,想来问问你的看法。”
“太早了吧。”
“已经很晚了。”
楼元盎要压香模的手不住打颤,郑弥又道:“元娘,要静心。”
楼元盎干脆将着朵莲花篆模扔在了木盘上,“那些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来问我。”
“我没法决定……毕竟——”
“毕竟什么?”
“毕竟我也算不得真正了解你的喜恶,担心犯了你的忌讳。”
楼元盎抬头,语气不善:“我变了这么多么?”
说完,她垂下眼,自言自语:“也是,我现在喜怒无常,确实变得十分喜怒无常,连你也战战兢兢起来。”
郑弥长叹:“元娘,不要这样,我只是希望你高兴。”
她哂笑:“我高不高兴有这么重要?郑弥,那你实话和我说,当年你走时可曾想过我高不高兴?你现在回来一声不啃办了那么多事,想过我高不高兴?”
郑弥喉咙一哽。
“根本就不重要……呵,我高不高兴有什么重要?”
“我的错……元娘,不要这样。”
楼元盎眉头沉沉,压抑着的眼裂里射出一道能直摄魂魄的冷光,“那你是要……向我忏悔你的错?”
一瞬。
两瞬。
三瞬。
桌上灯光一闪,郑弥径直道:“我杀了我的叔父。”
一息。
两息。
三息。
楼元盎吐出一口气,说不准这是叫如释重负,抑或是无可奈何,还是说是一种连她自己也摸不清出的情愫。
郑弥的声音硬梆梆的,就像是这张冷硬的书案、案上楼元盎冷硬的轮廓线条。
“他本不会死得这么快,是我促成了他的死亡,促成了他对楼家的举荐。”
楼元盎拾起那枚篆模。
“是他让人掳走了我的阿娘,也是他放义律细作入关杀了我阿爹,所以他成为了靖臣将军封疆一方,我被流放驱除身如转蓬。”
楼元盎选准了地方,想压着篆模安安稳稳地按下去。
“是郑邯,喝醉了一次,透露的蛛丝马迹,不然我将永远也不知道这些真相。我将永远不知道,为了杀了我的阿爹,他会筹备演练那么多次,只为了杀了我的阿爹、夺了他的兵权。”
就像是楼元盎的手,他的声音发抖,“我永远感念他的恩德,感念他愿意把我这个不详之人接回去,去替他的儿子冲锋陷阵、以命换命。”
郑弥怆笑:“可我恨他,但他又代替了阿爹,亲自教养了我,有时候也让我觉得,他是叔父,也是假父。我既憎他偏心于他的儿子——可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理当偏心于他们——可我又舍不下他对我的好,让我觉得自己向他下手实在大逆不道。在长风关,我会有很多下手的机会,却想着西北离不开他,我也还不敢离开他,所以一拖再拖……”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却紊乱得更加颤抖,比楼元盎早已对不准方向的手、比她手中那枚陈旧仍不失精巧的篆模,还要动荡不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混乱。”
他望着楼元盎。
楼元盎狠心将模具打了下去,郑弥也长叹一声:“但我已经选择了结局。”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楼元盎往槽中添粉的沙沙细响。
像蚕,在啃食桑叶的心。
良久,一直到楼元盎拾起香签引了一星火种,屋里这才又响起一声轻问:“你后悔吗郑弥?”
郑弥闭上干涩的眼睛,“后悔什么?”
他自问,也自答:“后悔杀了我的叔父?后悔回到长风关?后悔犯下如此深的杀孽?”
他摇头,睁开重焕新光的眼睛,“我不后悔,我从来不后悔,如果没有回到西北,我就永远也无法洞悉父母之丧的真相,我到死也无法还报这样的血仇,我也永远只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弥衔风,如同风一样,一吹就散。”
“我更不后悔,只有这样,我才能堂堂正正回到你的身边,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非流浪的弃子,更不是拉你堕落、带你私奔的狂徒。”
香签上的火弹指间熄灭,随着这袅袅的一缕青烟,一股透骨的凉便裹挟着馥郁的蜜兰之香一线直上。
鼻腔被这样的气息暴击,楼元盎只觉被人巨力敲坏了脑壳,脑海中纷纷杂杂的尘虑浊念瞬息云散。
她的眼神都有些迷离起来,像隔着一片雾,与郑弥相对。
“不后悔就好。”
她的睫毛像是在雾里飞的蝴蝶。
“那就别问对错。”
她还轻声呢喃过:“我也不知道孰对孰错。”
因为看着楼彭日渐丰腴起来的脸颊和逐渐回复的精神气,她只想像梦中一样拿上一柄尖刀,只穿他的喉咙。
但她不能。
她不能。
不能。
那毕竟是她的父亲,也是楼初英的父亲,还是楼鹰腾远戍西北时,楼氏全族所谓的“顶梁柱”。
她不能,不能像郑弥那样细品快意后的挣扎,她还要比郑弥更久地忍耐,忍耐到万事皆毕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真的会来到么?
炉中的火不知为何突然灭了。
郑弥起身走至案前,看了一眼那条蜿蜒着的灰败的寂寞。他拾起又一根香签,引了火,弯下自己比利剑还要直上些许的脊梁,为之续上了一息脉搏。
这一股股心跳般搏动的白烟就从他刀裁过的眉梢流过。
“元娘,都会好的。”
**
“都给我住手。”
楼初英的声音无异于楼府的警铃,所有的仆役侍女没有不胆寒地瑟缩的,全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大气不敢出地望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不速之客。
“谁让你们动的?”
他眼神一扫,定在门边最近的一个收花瓶的侍女脸上,那侍女战战兢兢,忽然被楼初英选中,更怕得捧着的青瓷花瓶直接脱了手。
楼初英在花瓶落地前捞了起来,重新摆在了已经落了灰的花架上,“谁下的命令?”
他的声音以随着这一番动作柔和不少,但那侍女依然沉浸于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之中,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屋里所有的侍女也全都跪了下来。
“是我。”
楼初英侧身,楼彭便这么走来。
他并不进门,只直视着楼初英的面门道:“是我下的令。”
楼初英扳正身子面向他,他又道:“东西留着,元娘不免睹物思人。”
楼初英刻薄道:“是你,怕夜里杯弓蛇影吧。”
被儿子这么讥讽,楼彭也没立即发作,只冷冷朝地上跪了一圈的侍女道:“跪着做什么?继续干活,都仔细点,一一登记造册。”
“这么着急就要把母亲的东西都处理掉么?这些都是留给元娘的,你没法替她做主。”
“我是她的父亲!”楼彭字字句句尖刻地说:“我为我的女儿,与你有什么干系?”
楼初英冷笑:“你的谋划,就是着急忙慌地把她打发出门,然后名正言顺地霸占她的财产。”
“父亲!”
楼彭已经到嘴边的一声“逆子”就这么被楼元盎的一声喊顶了回去。
父子两个转身,看向今日气色已有起色的楼元盎。她朝楼彭重新蹲身行礼,转脸又看向槛内的楼初英,轻声细语道:“我是楼家的女儿,我的东西就是楼家的东西,父亲要怎么处置,全凭长辈心意。”
他们都能看见楼初英本就轻减的两腮慢慢紧绷。
楼彭露出一丝浅薄的皮笑:“好女儿。”
夸完,他横了楼初英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屋里的人,没敢就此动作。
楼元盎轻轻喊他一声:“哥哥。”
楼初英牙关一松,无声叹息。
楼元盎褰裙迈过门槛,走进楼夫人生前的卧房。侍女的手脚还没有那么快,而楼初英发现得又这么早,一些都还是楼夫人在时的模样,不过其物仍在,其人不存。
楼元盎朝地上的人道:“都起来吧,先出去。”
所有人如蒙大赦,只有楼初英看着她在屏风、香炉、桌案、花台间不停穿梭的身影。
“太老爷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楼初英只以沉默应对。
楼元盎翻着架上已经泛黄了的旧书,“他毕竟是我们的父亲,你身为人子抵牾君父,此乃不孝,不孝了,不忠不义也就都来了。”
她似是能听见楼初英紧攥的手指骨节在不住地尖叫。
“便是当今圣上,不也要对他的父亲俯首帖耳么,哪怕他的父亲,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他还是要尽孝尽善,极尽他身为人子的本分。”
她端了一盒精致的木匣,走至楼初英身前。
背着光,楼初英的身形极为高大,头下来的影子几乎将楼元盎整个人都笼罩进去。但她抬起的一双眼睛里,却闪着比屋外高悬的艳日还要炽烈几分的异光。
“不过父亲也有父亲,他的父亲甚至比他当父亲更有为君为父的积威。”
楼初英已经全然明白了。
其实楼元盎还有很多没有说,比如楼夫人一死,窝囊了几十年的楼彭终于扬眉吐气,必然骄奢豪横,要将几十年的委屈尽数填补回来;而真正的一家之主楼鹰腾不在,族中诸如楼修能之类的耆老再有威望也越不过大宗对小宗的压制,他得以彻彻底底放飞自我,并向一直与他不睦的儿子全面展示他身为家主人父的权威。
伐性之斧,匪斧伊欲。
楼彭忍不住的,他忍了几十年在楼宗和、楼鹰腾、乃至他将门出生颇有胆色的妻子面前装一个窝囊的龟孙,如今是绝对也不甘继续谨小慎微的。
而楼鹰腾终究会回来的。
一个父亲终将面对他的父亲。
楼鹰腾从来看不上楼彭的巽懦,不然也不会着力培养长孙楼初英。
所以。
这又将是一场恶战。
一场能够彻底摧毁楼氏百年基业的家族恶战。
一个父亲向他奴隶般的儿子的宣战。
可楼元盎从楼初英眼里,还是看到一丝几乎可以斥为幻觉的痛惜。
楼元盎笑,笑得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要如此古怪地朝楼初英笑,笑楼初英,笑她自己。
她也痛惜的吧,将对付外敌的手段施展到了血亲身上。
楼元盎背身,重望向略显凌乱的屋内。
血亲。
她和楼初英身上相同的血脉,就是从这个地方蔓延的。要彻底与这里告别,楼元盎终究忍不住那道疯癫得想要荒唐毁灭之后的泪流。
她望了很久,说:“哥哥,我的眼泪太多了。”
楼初英终于开口:“人的情绪总要宣泄,流泪从来都不意味着脆弱。”
“那哥哥,你为什么不流泪?”
身后的楼初英又只能回以沉默。
这是更深更久的沉默。
楼元盎难以忍受这一场一场如同攫取呼吸的灭顶巨浪般的沉默,她与之擦身走远,一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阴影里,像无垠浪前的一座山,遮天蔽日带来这片阴影的山。
一座沉默又孤独的山。
他好像,从来没被赦免,自也未被赋予流泪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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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