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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天伦乐(三) 我是谁的依 ...

  •   他像是一座山,被风化得骨碌碌落石子。

      “爹娘死后,我便是被流放的。”

      楼元盎道:“那不是你的错。”

      暗室逢灯,灯便是他的眼睛,“那是我的错。”

      “那不是你的过错。”

      “那会是谁的错呢?”他苦笑,凝望楼元盎的眼神里都是静室流夜般的凄冷。

      “我没有错,可那天我跟着郑郃跑出了将军府,一直在外玩到了天黑也不肯回去……”

      说起这个,他总忍不住喉头的哽咽,就像当年一样。那时他远比现在年轻,便更不善于掩饰心绪,但他的情绪极其平稳,比今日还要无波无澜,却将一生最惨痛的伤痕全都披露在了脸上,尽数说给了楼元盎听。

      “我甚至记不得外面……究竟有什么好玩的,让我根本想不到回家,让我也根本不想回家……根本也想不到,阿娘她会——”

      他两腮紧咬,眉头都隐隐抽动。

      “她是你的母亲,你是她的孩子,她爱你,自然会担心你。”

      他笑,“所以这是我的错啊,我若早些回来,或者给她留个消息,她也不会跑出府……发疯了似的到处找我。”

      楼元盎听过这个故事,时隔多年,却还是不免心酸。

      “阿爹也不会为了找我们母子,落入细作手中。”

      当年听见这些,更详细的这些,楼元盎几乎难以想象那个年纪的郑弥,在和堂哥兴尽而归后,本预料着自己要撒娇耍赖以逃责罚的父母,会在这一个晚上相继离世。而家里他的叔叔哥哥们,只一个劲地问他从哪里回来,有没有看见他的父母。

      楼元盎难以想象。

      在七嘴八舌吵吵闹闹里,他心里只有一个恐怖的声音在喊。

      阿爹阿娘。
      你们快回来,我再也不顽皮了。

      现在的郑弥也在这么喊吧,只是他沉默,用沉默去镇压多少年提及,还是会泪湿眼眶的伤痛。

      有多么痛呢?

      和楼元盎现在一样痛。

      他重新掀开自己的肉痂。

      更痛。
      更痛。

      “我对不起他们,我死也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跟着他们一起找出去的人。”

      楼元盎从他手中抽出玫瑰,触及他手背的皮肤,冰冷的,还带着点炽烈的烧灼之感。

      “你是想死的那时。”

      他的苦里漾上了一种酸。

      “不巧遇上了我……你随手给了朵玫瑰,或许是你选好的‘墓地’里的,来哄我,不想见一个陌生女孩的眼泪。”

      他笑。

      楼元盎抚着花瓣,“没死成,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你再没法死了。”

      他还在笑,眼眶里的湿润也如楼元盎的错觉。

      “我不会这样死的元娘。”

      “你当然不会这么死的郑弥——”她字字郑重道:“我也不会。”

      他低头笑:“嗯,是,我知道的,我的元娘一直都是这么坚强的一个人,坚强得让我觉得……你强大得值得依赖。”

      “郑弥,我一点也不可靠。”

      她将玫瑰塞至他手中,“我甚至从来不是谁的依靠。”

      “元娘,你是我的依靠。”

      楼元盎的目光极其晦涩。

      “在长风关,风也吹不过的地方,只有想着你,我才能坚持下来,我知道你在关内好好地活,所以我也才能活下来,活着回来见你。”

      楼元盎难掩悲悼:“郑弥,你其实比你想得要强大得多——”

      郑弥只是含笑摇头,爱怜地细扫这一簇青春正盛的鲜花,“元娘。”

      “嗯。”

      “等二十七月孝期一过,我们就成亲好吗?”

      “不是已经定婚了?”

      “我只想听你的回应。”

      楼元盎微一沉默。

      郑弥抬起脸来,她连忙垂下眼道:“再说吧。”

      **

      阳寿公主亲临,楼氏全族没有一个人胆敢怠慢的,尤其是楼初英。

      说来尴尬,自他拒绝阳寿公主之后,阳寿公主就对他避而不见了。这么说其实有欠妥帖,楼初英从来不会求见于她,只是在偶然得几乎是种种意外造就的碰面里,阳寿公主的回避都让人觉得刻意到此地无银三百两。

      楼元盎也出面了,当场见证了阳寿公主的这番别扭。

      楼氏耆老人人留心,却不动声色,宫里的侍女内监又眼观鼻鼻观心,只余阳寿公主一个人在触及楼初英再恭敬不过的目光后,将“心焦神躁”大剌剌地写到了脸上。

      面见公主,楼家人是用跪的。

      楼元盎一抬头,迎面伸来的就是阳寿公主的手。

      她还轻声问:“元娘你还好吗?”

      楼元盎点点头,却没能心安理得地受下小公主的搀扶,更克制地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朝她又施一礼。

      再抬头时,小公主的神色里已多添伤心。

      这时楼初英道:“元娘,请公主移步暂歇。”

      楼元盎引路道:“公主请。”

      几步离开了灵堂,周围公主的侍从还没追出拱门,楼元盎就听身后的阳寿公主问:“元娘,为何连你也要拒绝我?”

      楼元盎回身,“公主,我身上戴着三重孝,不吉利。”

      她一把握住楼元盎的手:“谁说你不吉利?本宫就让他也不吉利!”

      “公主。”楼元盎无奈道:“与旁人无关,我只是不想让公主也沾了楼家的晦气。”

      “楼家不晦气的元娘。”

      阳寿公主睁着大大的眼睛,“楼家一点也不晦气的元娘,楼家是东宫的福音,你是我的福星,一点也不晦气。”

      楼元盎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了,看着阳寿公主清澈的瞳仁里居然也能映照出自己的模样,恍惚是在照着一面妖异的镜子,一眼得见镜子里那个比昨夜郑弥手中那束鲜花还要年轻鲜活的自己,那个曾经“幸福”得闲极无聊更无所事事的自己。

      她承认,她的话一刹那就激得她有种想再大哭一场的冲动。

      但她还明白所谓君臣之间的礼数,终究是不可逾越的一道鸿沟,就像是她和母亲的生死两端,也像是永远隔开阳寿公主和楼初英的一道天裂。

      多么美好的一个姑娘。

      楼元盎不忍她也继续伤心。

      “我可太荣幸了,楼初英伤了您的芳心,我却还未失去公主的青睐。”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没了你哥哥楼始美,你我就不是朋友了?”

      楼元盎笑笑,“这边请吧公主,有好茶好果备着呢。”

      “元娘。”

      “嗯?”

      “你真的与那个郑弥定亲了?”

      “是啊。”

      阳寿公主两步拦到楼元盎面前,“你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吗?”

      楼元盎稍稍一愣,阳寿公主便抓着她的手,附到她耳边道:“他早就和我坦白了,说他大费周章从西北回来,就是为了他多年前求不得的心上人的。你们才不过就见了几面吧,他这么上赶着向楼家求亲,恐怕别有目的。”

      楼元盎轻笑,“公主是真的关心我。”

      “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心思太深太可怕了,元娘你和他在一起,恐怕——”

      “恐怕什么?”

      “他和柳渊微不一样,你和他成家,只怕要吃苦。”

      骤然听见柳术的名字,楼元盎瞬间失神,等她凝聚注意重新回魂时,阳寿公主已经骂起了柳术。

      “真没想到,河东柳氏百年豪族,竟然也会落进下石做这样不入流的勾当,柳渊微也真是他们家的势利眼……”

      “与他无关。”

      阳寿公主一顿,“什么?”

      楼元盎抿唇:“和离一事,与他无关。”

      阳寿公主一静,略有些惊诧地盯住楼元盎。

      “他和他的亲族不同,他是个好人。”

      楼元盎笑不及眼,挽过阳寿公主的手,继续往花厅走,“走吧公主,茶要凉了。”

      “你有些喜欢他嘛元娘?”

      楼元盎一歪脑袋笑问:“为什么要躲着楼初英呢?”

      阳寿公主显得有些苦恼:“我要忘了他。”

      楼元盎轻笑:“可你不觉得,你更在意他了么?”

      阳寿公主更苦恼了:“那怎么办呢?我既永失与他相守的机会,还要看着自己对他的感情,不曾因为他的拒绝而消退,反而一天天地加深下去……”

      楼元盎驻足。

      她忍不住还是哭了起来。

      楼元盎没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沾湿她的脸颊,沾湿她为了出行不知最终是为了见谁、又顾忌着礼数禁忌而薄扫的脂粉,沾湿她的嘴唇。

      阳寿公主边哭边笑:“元娘……你就笑话我吧……我堂堂大楚的公主,却被你哥哥这个鳏夫钓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楼元盎扬唇:“要我多说些他的坏话吗?”

      她怪道:“你还能编出什么坏话来栽赃他?别是来报仇的,小时候他一定得罪过你。”

      楼元盎忍不住笑:“你瞧呀公主,你每句话都在偏袒他,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阳寿公主哭得更大声了,引得后面的侍从都探头探脑起来。楼元盎食指往唇上一比,朝他们点点头,旋即抽出公主漏出袖子的那方丝帕,轻轻地去抹她脸上的泪花。

      “元娘。”

      “嗯,怎么了公主?”

      “我太不懂事了。”

      “嗯?”

      “你那么伤心,还要来哄我。”

      楼元盎笑道:“我们两个伤心人互相慰藉,不挺好?”

      阳寿公主“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扑进楼元盎的怀里不住泪流。

      这下倒把楼元盎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那边拱门另一头还和族亲应付来宾的楼初英循着声音往这里一探身,楼元盎只能朝他无奈地笑笑,又继续轻抚阳寿公主的后背。

      “元娘,不要嫁给郑弥好不好?”

      “公主呀,这可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

      “太子哥哥说……这里面有很多算计。”

      楼元盎拍拍她的背:“谢谢公主提醒我。”

      “我想如果你是男子,我一定要让你来娶我。”

      楼元盎忍不住笑,静静望向门口的楼初英。

      “你最近一定像我一样睡不好,我给你带了香,养神的……”

      楼元盎良久道:“好。”

      **

      阳寿公主并没有吃楼家准备的茶点,很快就被侍从提醒着回了皇宫。阳寿公主也没有在待客用的花厅少坐,而是在楼元盎的房间转了会儿,将她从宫中带来的上等沉香偷偷塞上楼元盎的妆奁。

      人去楼空。

      楼元盎重新感受起一个人时的寂寞来。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阳寿公主的礼物上。

      极其上品的沉香,却要在她这里明珠蒙尘。

      她还记得,她熏香的苦工还是母亲逼着她学的,学得极其寒酸,便是楼初英随意亮的一手,都要比她抖着筛子般的手精心打磨得要上好许多。

      母亲啊。

      楼元盎不由得叹息,忽然听见屋外有人再喊,等她回头,楼艺胜已经拦腰抱住了她,“姑姑!”

      他抬起脑袋,也举起手中的一页纸,“姑姑!今天先生褒奖了我的字呢!还夸我背书背得又快又好!”

      楼元盎缓了缓,抬手摸摸他脑袋上的两个鬏,“哦?阿胜这么棒呀?告诉你爹爹了吗?”

      他撅嘴:“爹爹忙着和人说话,顾不上我呢,母亲也不让我凑他面前,怕爹爹生我的气,说我没大没小不知礼数。”

      楼元盎笑,捏捏他的脸蛋:“你爹爹不会这么说你的放心,你这么棒,晚上等他空了一定要告诉他,让他好好夸夸你。”

      楼艺胜重新抱住楼元盎的腰:“嗯!不过我要姑姑先抱抱我,夸夸我。”

      楼元盎依言抱他,“嗯,我们家阿胜最厉害啦!将来就是大楚有名的才子,或许还会是大楚开国以来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呢!再登阁拜相,超越你爹爹,成为楼家最厉害的人。”

      小家伙笑得见牙不见眼,“母亲答应阿胜了呢,今天晚饭后阿胜可以吃两块酸酸甜甜、酥酥脆脆的梅子饼呢!”

      “哇,真好。”

      “不过阿胜想和姑姑一起分享,让姑姑也一起吃酸酸甜甜、酥酥脆脆的梅子饼!”

      楼元盎揉揉他的头发:“呀,今天的阿胜可真大方,往日你可护食了呢。”

      “那姑姑高不高兴?”

      “嗯嗯,姑姑可高兴了。”

      “那太好了,姑姑总算不用愁眉苦脸了!”

      楼元盎笑:“我有愁眉苦脸吗?”

      “嗯嗯!可苦了呢!比爹爹昨天晚上喝的药还要苦呢!”

      楼元盎微惊,捧住楼艺胜的小脸,“你爹爹生病了?”

      “母亲说爹爹有些着凉,不过吃了很苦的药,今天就好啦。”

      楼元盎眸光一闪。

      楼艺胜踮起脚,肉嘟嘟的食指一边一个提起楼元盎不自主耷拉的嘴角,“姑姑要笑!”

      楼元盎笑得过分用力,那个极浅的一个梨涡都被笑了出来,“嗯,姑姑笑。”

      但她听楼艺胜道:“姑姑这就是先生提到过的‘强颜欢笑’,阿胜知道姑姑心里难受,所以姑姑也不用笑得这么努力。”

      楼元盎摸摸他的脸,“姑姑不难受的。”

      “姑姑不要说谎,姑姑失去了母亲,就像阿胜失去了亲生母亲一样难受的。”

      楼元盎艰难问:“阿胜真的很难受吗?”

      “阿胜没见过亲生的母亲,但别人都有亲生的母亲陪着他们……爹爹有,姑姑也有,我的小伙伴们也都有……”

      楼元盎有些哽咽。

      “但是繁娘母亲对阿胜可好可好啦,所以阿胜也没有多么难过,但是爹爹很难过,难过得都生病了,所以姑姑也一定很难过,但阿胜不希望姑姑也生病。”

      楼元盎将小孩子拉入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不能被他看见的眼泪也暴力镇压在浅浅的眼眶。

      “姑姑很强壮,不会生病的,阿胜放心。”

      “嗯!姑姑比爹爹还要强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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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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