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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菡萏梦(一) 谋面一个日 ...

  •   端午正日,恰为阳寿公主华诞,晏平帝开曲江行宫为爱女庆贺。

      三天两夜,热闹不绝。

      柳术躲在他和楼元盎曾经的宅子里,终究是在三日连寿的第二天,被柳衡上硬闯进来的人手绑出了房门。

      两个月过去了,在三月的那个春天大伤的元气已逐渐补满,但重着旧日衣袍,柳术自己也觉出了自己的轻减,还有重回名利场时自己的轻贱。

      今日,他是为了柳蓉来的。

      公主诞辰的这场豪宴,招揽了不少适婚的青年才俊,一来方便宫中为公主遴选驸马,二来也方便各大家为族中在室的女儿择婿。柳家正有此意,为了族中适龄又或者即将适龄的女孩挑上有权有势的夫家进行联姻,早许多日便着手准备起来。

      柳蓉今年十四岁,却也不能例外,但一向喜欢热闹的她今年却以绝食抗拒,放言非要让柳术同行,不然她就抓花自己的脸。

      柳术叹息。

      其实她的示威根本不会被放在眼里,柳衡上愿意低头也只是因为,他也想见见自己。

      他们祖孙两个人也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相见了。

      柳术端起桌上为丝帕绸缎包裹着的白玉冠。

      他真的想见柳衡上吗?

      他沉默地看着玉冠。

      今天楼元盎也会来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术便狠狠唾弃起了自己。但他的动作远比他的想法来得真实可靠,他依然戴上了这顶玉冠,这样的动作似说着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心情,希求出门的每一次都做好与她相遇的准备。

      虽然他们已经毫无瓜葛。

      柳术穿廊,那边照壁处被卢夫人严词训斥着的柳蓉心有所感,一抬头,朝她挤了挤脸颊,然后又低眉顺眼被接受母亲大人的唾沫和一记记恨铁不成钢的怜爱眼神。

      崔夫人盯着柳术看了半晌,这才道:“走吧。”

      卢夫人连忙闭嘴,一转身看向柳术,不由略吃一惊。

      但柳术只是朝她们都拜了拜,然后在柳蓉一声甜甜的又怯怯的“大哥”里,朝一日不见就能面目大变的小姑娘笑了笑。

      一行人走至马车旁,崔夫人朝他一抬手,柳术如同旧日那样顺从地扶她上车。甫一坐下,崔夫人轻声道:“渊微,对不起。”

      柳术下意识回应:“母亲不要这么说。”

      但说实话,他对崔夫人也是有怨怼的吧?她们早就知道柳衡上要朝楼元盎发难,整座柳府上下,便是聪敏的楼元盎或许都有预感,就只有他,傻傻地还在鼓里打转。

      崔夫人叹息:“元娘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一家有女百家求——”

      “母亲,不要再说了。”

      崔夫人一咽,看着柳术已经揪起袖子的手指捏成了拳头,便无声地点头。

      其实柳术一直都有预感的,有郑弥在侧,楼元盎一恢复自由之身,哪有再被楼家藏上几年再待价而沽的呢?郑弥又是如此有前途的年轻人,和楼元盎更有几近于“青梅竹马”的情谊,楼家又有什么道理拒绝这样天上地下难寻其一的金龟婿呢?

      楼元盎是个很好的人,离了和自己的这桩失败的婚姻,只会有更好的前途在等着她。

      今日听崔夫人的口气,看来楼郑两家是真的,要为婚姻了。

      往日,他还能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自欺欺人一下,觉得既然没有消息那就是没有准音,但楼家的丧事来得太快,三年的母丧便不可能让这样匆忙的订婚传遍化隆城。今日崔夫人这么说,必然是看了他这身行头,想要彻底绝了他那些说不出来的念头。

      可他,还有什么念头?

      只因为楼元盎把他们的宅子留给了自己,自己便能幻想这一座旧宅里也可能包蕴着楼元盎对自己的感情?

      她只是看不上这些钱罢了,不想因此多添烦扰。

      “渊微,事已至此,你祖父……”

      柳术朝她摇头,哀沉的眼神里全是对她的恳求。

      恳求她不要在这样重要的日子,用这些能贯穿他心脏的痛事,让他失态。

      崔夫人缄口。

      马车沉默地走在繁华的街道上。

      等出了城门,崔夫人道:“你的身子还好么,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很好的母亲,您不用担心。”

      “蓉蓉年纪还小,去公主面前转上一圈我们便回来吧……”

      “母亲,不必因为我耽误了蓉蓉的前程。”

      崔夫人难掩心疼,但千言万语还是化作了柳术已不愿再听的一句:“母亲对不起你。”

      柳术终于没立即说话,过了片刻,他说:“儿有些累了,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崔夫人连连点头。

      等柳术再睁开眼时,他们已经在行宫里了。拥挤的偏门里到处是人沸马啼,柳术不用掀窗,便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

      男宾女客被要求分席而坐,崔夫人下车陪柳蓉和卢夫人前,在他耳边再三叮咛,但等柳术终于从这种憋闷的暑热前奏里回过神来,只记得会有同族的几个堂弟与自己同行,却记不起自己该到哪里找他们会和。

      被外面再三催促,柳术只能下车。

      今天阿六都没能来,行宫里规矩森严,只有上了五品的高官或是皇亲贵戚才允许有一名侍从随候。

      抬头有一个小内监看见了柳术,柳术朝他一拱手,小内监匆忙赔笑:“公子往前走,哪儿哪儿,往左,再往右走过三道拱门,便是男宾歇脚的集英堂了。”

      这一番话说完,他也顾不上柳术听懂没有,更没法亲自引路,那边侍马的内监不知干了什么,引得两匹马尥起蹶子来,他大叫一声冲了过去。

      柳术略扫了几眼。

      往前走,这儿那儿,处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垂花拱门。

      无奈,柳术只能醒着昏沉沉的脑袋,拼着耳朵里逐渐散去的几声留音,在一道道拱门里穿行起来。

      往右……往左……过门……

      柳术身上起了汗。他往不被日头辣烤的阴凉处暂歇片刻,便觉得身后一道凉风,直从自己腰间流过。

      他转身看去。

      一队捧着冰碗的内监从身后的影壁走出,又有几声男子的笑自壁后远处传来,而雕镂着牡丹花盘的壁上镂空里,又涌出了几丝清凉的微风,直抚柳术额角的汗珠。

      “劳驾——”

      队伍末尾的那个内监被他拦下。

      “请问集英堂怎么走?”

      那内监年纪尚小,一看自己和大部队脱了节,又碍于柳术的穿着打扮是个年轻贵人,感觉是只很好说话的软柿子,便着急忙慌简略道:“后面就是。”

      柳术吁出一口气。

      可算要到了。

      他绕过影壁。

      这四方落水天井般的小庭院里,不知从何处泄出了隐隐约约的清凉,舒服得让人几乎不想挪动越发沉重的脚步。柳术略停顿片刻,抬脚跨入眼前名为“清凉台”的小殿。

      绕过正对面的屏风,其后便是一道长长的屏风廊。两排各异的屏风之中的笔直甬道上摆着一串的冰鉴,其中散发出来的寒意又冻得衣衫单薄的柳术承受不住,但却是一种炎日别样奢侈的享受。

      柳术走自右排屏风之后,掀开的窗板外一池的荷花亭亭玉立,香近乎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打在柳术脸上,打在这顶天立地的一面面屏风之上,像是仙境中落的一场雨。

      柳术仰头瞻望起手的第一幅屏风,苏绣的,逼真的荷花莲叶如同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随着他的步伐,变幻出盛放与含苞的各种姿态。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超的绣技。

      仿佛这张刺绣之后,真的藏着一双潋滟春波的眼睛。

      柳术抬脚,继续前进。

      第二幅,便是格调完全不同的薜荔藤蔓图。殿外的天光经过半支起的窗纸一筛,又被他的身体一遮一挡,如同天帝的手慢慢捻着金乌之光,将幽深的藤蔓墙上深深浅浅绿,折照出了游魂般转动之感,好像天地的眼睛,正一眯一眨打量着肉体凡胎的自己。

      柳术不由自主,抬手按住了自己心脏的所在。

      他居然头一次发觉自己的心,居然也会因为造物的绝妙而擂鼓不停,随着他步步前行,窗外的芬芳雨便越发激烈地捶打在他这面蒙着血肉的心鼓之上。

      他的心狂跳个不停。

      尤其是他突然,透过这针针线线诉不尽辛苦心血的针脚,望见屏风之后,对面那排也可透光而过的屏风背后,似是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他跨出屏风的脚几乎瞬间站住,不敢探出头在屏风与屏风之间的狭小的间隙里,让人与自己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四目相对。

      可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喊,催促一如爱人的蛊惑,让他捂不住的伤口里心血都迸溅出来,只为挣脱柳氏鹰爪的束缚,冲上祠堂中央。

      不过,那个人似是已经先行一步,柳术走至间隙时,只看见薄纱裙摆,还勾着地毯上坠落的一片荷花瓣。

      是个女人。

      柳术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忽然就仓促得慌张的呼吸。

      第三幅……第三幅,是仙鹤,仙鹤衔灯,灯……

      那一道光自脸颊旁流过,刺穿了这相对而立的两面屏风,穿越盘桓的冷气,几乎就要将那个人的面容勾勒得清清楚楚。但一步落、步步错,她又先行一步,只留一个似故似新难以分辨的身影,不停灼烧着柳术的眼膜。

      仙鹤衔灯,那太阳般的一盏灯,刚好叠在她的裙摆之上,仿佛,她卷着太阳慢慢地走。

      柳术倏忽想起不知何时在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书上看见的,引着金乌鸟慢慢行走的女神。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暑热蒸坏了脑袋。

      柳术两步跨过这面屏风,又在她雪白的纱裙之后,误入了一片幽森的血红。

      冬日里盛开的梅花总是热烈的,可这样的梅花落在这样的绢帛之上,却如同上溅白绫的泣泪血,而最似血滴正要慢慢滚落那片花瓣,刚好合上她的眼睛。

      柳术的呼吸都一时暂停。

      闷热的荷风灌入,连人的脚步声都被吹散了,柳术却听见有谁在哭。不是她,也不是这梅花,却也不是自己。

      他看见了最后一幅,是紫微宫。

      这是大楚皇族的陵寝地宫所在,若是能哭,也只有这里面的鬼哭。

      可柳术忽然就明白了,这哭只是一声声苦劝,劝他到此为止,切莫走出这最后的掩饰、放弃这最后的退路。他应当装作化隆城外最不缺的一缕鬼魂,久久停驻在这面“紫微宫夜灯”的伟作前,直到对面的人离开,或者他自己原路离开,只当这些只是暑热难耐时、迷迷糊糊的一场幻梦。

      他从未在曲江行宫里闯入过名为“清凉台”的殿宇,也从未赞赏过一幅幅妙绘内廷与帝穴的屏风,更从未在这样敏感多事的夏天,谋面一个日思夜想也见不到的故人。

      他的身体甚至比他更早意识到这场重逢,会在他已经被柳衡上、被河东柳氏、被他柳术自己凿得千疮百孔的人生里,重新砸下怎样山崩海啸的一击。

      地上陷落一道天裂,他便要困死在这里了,在这煎熬人心的夏天。

      但对面的——是楼元盎啊。

      她还停下了脚步,似也在等着久久徘徊的自己,在屏风边缘不停飘忽的裙摆袖口又细数着她的耐心。柳术从来没意识到,楼元盎也能有这么多的耐心,浪费给自己。

      对面的人,可是楼元盎啊。

      他如何能够拒绝,这美梦成真般的诱惑。

      他身上紧绷的肌束都颤动起来。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无数次想要去亲眼见见她,哪怕要低声下气地去求楼初英让自己登门吊唁,他连说辞都打磨过了无数遍。他甚至想,当一个人人唾弃的登徒子,去翻她旧时闺中的院墙,可他已然被自己耗得精疲力竭,光是一阵阵虫蚁走背般的思念,就已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而现在,她就在两道屏风之后,不过几丈的距离里,在他六十来天从未能够抵达的最近的距离里,在一阵风也能吹散的距离里。

      不行,不可以,不能,不要。

      可心跳加速时的第一个念头还是想要,想要再见一面。

      柳术摇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朝谁摇头,朝谁说着不可以。

      柳术根本不知道,抛却他早就无能为力的理智后,他究竟还有什么不可以。不可以见她,不可以给她添麻烦,不可以脏污她的名声,不可以去思念她,不可以当一个卑鄙下流的小人不择手段地得到她。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还不可以提起她的名字,让她因为曾经与自己的这段孽缘而蒙羞。

      可对面的,是楼元盎啊。

      他还可以戴着她送给自己的白玉冠,却不可以再上前半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菡萏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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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